《净火琉璃》隆冬七月

2、第二夜 东瀛的狐族

　　“爹爹，爹爹”少年的声音响起在廊角，“东瀛的狐族又在筹备婚礼了，听说每次的新娘子都叫琉璃……” 仓促的脚步声穿过回廊，径直走进廊角的书房。
　　“那是稻荷大神娶亲，每个琉璃都是人类……”书房中捧着书的中年人放下书顺了顺胡子说道。书房内飘着淡淡的茶香，那是中土上等的铁观音。由于四周藏书甚多的关系，本来宽敞的书房也因此显得有些狭窄，中间略微开阔的地方盘膝坐着的便是刚才说话的中年人。
　　“人类？”少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狐族娶亲在故乡中土已经是鲜有耳闻了，竟然新娘子还是人类，东瀛扶桑果然是个出怪事的地方。
　　中年人继续顺着胡子，忽然说道：“秸儿，为父嘱咐过你的几件事莫要忘了……”说完便又低下头来研究手中书本的内容，微微卷起的封面赫然上书汉文《易经》二字。
　　少年见父亲仍在看书也不便打扰，于是还礼答应后推出书房，揣摩着父亲适才的话参合着自己的心思，缓步向挂有‘天照一门’横匾的堂屋踱去。
　　天照，虽然乍听上去好像是个东瀛姓氏，其实宅主一族都是从东边的大唐中土远渡而来，原由不得而知，只知道选“天照”二字作为姓氏加在原名前面，取自“愁结乱如麻，长天照落霞”*1，也就是虽背井离乡却心怀故土的意思。天照宅的家主便是书房中的中年人——天照秸雄，是个通晓奇门异术之人。夫人早年病故，留有独子与之同住，名叫天照秸含。便是方才的少年。
　　“小桔子～～小桔子～～这边！” 刚进堂屋就听见有人喊自己，秸含便循声跑出，只见庭中矮墙上坐着一个头扎双丫的小女孩朝他招手。“倭人的庭院围墙还真是低矮，连我都可以轻松翻过，怎能防得住偷儿？！”
　　“无双，我不是说过了，论辈分你该叫我哥哥，不该叫我小桔子！”虽然口气是带着几分凶恶，可是内里却包涵着无限宠溺。
　　“有什么关系，反正只有人家叫你小桔子嘛！”被称为无双的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明眸秋水、鼻若玉柱、红唇轻点，端的是个美人坯子。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水袖掩口笑得好不淘气。“哦～～莫非你怕自己真的变成桔子？”
　　“你才会！！不要忘了爹……师父的嘱咐，你万万不可口无遮拦，随便乱说！”虽然不是真的斥责，秸含却还是按照父亲的嘱咐随时提醒无双不可口出狂言，凡是说出来的，一定要原数“骂”回去。威吓似的挥了挥拳头，“别瞎说！再瞎说，我……我就揍你！”
　　虽然知道秸含不可能真的揍自己，无双却讨好的拉拉他的袖子，带着三分刁蛮七分撒娇的神态。“别这样嘛～～笑一个嘛～～～小桔子哥哥～～～”
　　“好啦好啦！烦死人了！”半是羞涩半是威吓的轻轻拿开无双白若细葱的小手，正了正脸色，压低声道，“无双，听过稻荷村的事情么？”
　　“稻荷村？就是最靠近咱们的那个村子？靠着狐山的那个？”无双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轻轻玩着垂在胸前的小辫子，无意识的卷曲着。
　　“嗯，听闻那里供奉着东瀛的稻荷大神……”话未说完，就见无双的一对大眼闪闪发亮，“倭人的狐组？？”小妮子亮闪闪的眼中和兴奋过头的脸上就差没有明目张胆的写着‘我要去见识见识’几个大字。秸含早知她的脾气，耐下性子低声道：“稻荷神的婚期要到了……”
　　“娶亲！？娶……呜！”还没叫几个字，无双的嘴就被秸含捂住，连拖带拽的拉进庭院的竹林中。秸含还担心的看了看堂屋尽头书房的位置，生怕惊动了父亲。
　　“你这笨丫头，如果惊动了师父，我们还怎么去那个村子啊？”确认没什么大碍后，秸含有点生气的松开捂着无双的大手，却在转头的时候看见无双大眼睛中泪水不停的打转，略带责怪的话语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满腹的无奈化成一句长叹，揉揉她头顶细柔的青丝。“乖，我们偷偷溜去看看怎么样？”
　　“好呀好呀！呵呵，偷偷去，只有咱们两个。”只要有好玩的就会忘记自己先前要做什么，无双的眼泪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捂着嘴偷笑。“我还没看过狐狸娶亲呢，一定很好玩！”
　　“东瀛狐族迎娶的可是人类！”翻了白眼，考虑着要不要在这个小丫头片子头上敲上一记，也许这样她会变聪明一点也说不定。可是，偏偏自己又好生舍不得……唉，岂是一个缘字难解！
　　“对哦，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轻拍自己的小脑袋瓜子，无双出糗的吐了吐丁香舌，“这里是倭人的地方……”
　　无力的长叹，却在转身的一霎那露出笑容，他知道无双有些怀念故土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但此时能如此伴着她，也是一种幸福吧。稍作准备后，秸含拉着无双朝传说中狐狸娶亲的村落走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在乎的是什么。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2
　　入夜的山路，提不起一丝夜亮如水的浪漫，却多了一份静谧的肃杀。两旁的树影在冰冷的晚风中摇动，投下的斑驳的影也似张牙舞爪的鬼魅。无双的手心渗出了汗珠，不由自主地抓住了秸含的衣袖。
　　“不要紧吧？如果害怕……”
　　“谁害怕了?我……我只是看不清脚下的路，怕滑倒嘛！”没等秸含把话说完，无双就很倔强的打断了他的话，尽管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秸含淡淡的笑了，轻轻抓住了无双冰冷的小手，低声叮嘱了一句：“小心。”
　　无双微微一怔，秸含月光下透明的微笑像一抹温和的阳光，霎时间夜变得不再可怕。她抿嘴偷笑了一下，跟着加快了脚步。
　　忽然，一阵阴风刮来，树枝剧烈的摇晃着，夜空中隐隐约约有一团朦胧的雾气向两个人聚拢过来。秸含皱了皱眉，伸出手挡在无双前面。“叮零零！”无双腰间的招魂铃不安的响着，在这寂静的夜显得格外刺耳。
　　无双右手捻了五雷诀，口中念念有词：“五雷大将军，到此镇心罡！”只听一声怪异的哀叫，雾气突然间无影无踪。
　　死寂！又是这未知的死寂！
　　两人不敢大意，警惕的注视着四周，秸含的额角渐渐渗出了汗珠。
　　微风轻拂，隐约飘散开淡淡的薰草气，似乎刚才的咒术只是打碎了一盆野菊。可是初春的山涧又怎么会有野菊？在月光照射下显得幽蓝的山路旁有一摊小小的血迹，两人缓步上前，借着月光细细察看，发散出薰草气息的竟然就是这摊浓血！
　　突然！无双腰间的招魂铃再次剧烈的颤动起来，地上的血迹忽的犹如小蛇般的流动起来，诡异的游入道旁的草涧。
　　“火符！！束！”初春的嫩草间呼的燃起深红的咒炎，咒炎中心困住的便是那摊流动的浓血。招魂铃如狂般的叮呤声、红炎燃烧嫩绿的噼啪声、以及浓血被烤制的嘶哩声，打破了夜路的死寂；比先前更加浓郁的薰草气息猛地发散出来，竟浓郁的令人作呕。
　　“疾风起！！”纸符转而唤起一阵狂风，将薰草味儿吹得定点不剩。就在此时，那摊血迹如灯油般的被点燃，却燃出与咒炎截然不同的火色！青蓝的团火冲出被疾风限制住的咒炎结界，忽而幻化做一只狐狸的模糊影像，在山间爆出一声凄厉的兽嚎……继而在两人眼前燃烧殆尽……
　　恢复寂静的山路静悄悄的，好似没有丝毫活物的存在过，空气中的薰草气息在团火燃尽的顷刻也一扫而空。
　　“那是……”
　　“狐焰……”第一次如此简短的回答无双的话，散发出薰香的狐血并不属于一般的狐妖，果然……他们犯了大忌，招惹上神的眷属。
　　眼前的山路渐渐清晰的显出尽头，看得出，这路通向某个村庄的外围。
　　“我们似乎到了。”
　　“这么快？应该还要一些时辰的……”无双不解。
　　“嗯……”含混的回答着，其实他知道，是狐血的血界把他们拉入了这片狐域。“欲罢不能了……”秸含硬生生的吞下了这句话，现在的处境，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注：*1取自唐朝杨炯的五律《送丰城王少府》全诗为：“愁结乱如麻，长天照落霞。离亭隐乔树，沟水浸平沙。左尉才何屈，东关望渐赊。行看转牛斗，持此报张华。”虽然用在此处有些牵强，但是冬七认为也未尝不可。
　　*2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以上四句出自《诗经．国风．邶风》中的《击鼓》一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