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3 ...
-
晚上睡觉的时候白兰来了。我问他你过来做什么，他说想来这边过夜，我说我今天没洗澡，白兰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将“我是来这边过夜的”重复了一遍。
说过夜就真的是过夜。我们俩盖着一床被子脸对脸，周遭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将被子扯过肩膀，然后略微蜷起身子，将头贴在白兰胸口。
白兰没有动。
即将睡着的时候，我听见头顶传来青年毫无波动的声音：“西野奥黛拉，我杀了你爸爸妈妈。”
“啊......我知道了。”我迷迷糊糊地回应着。
或许他说的是真的，他杀了我的父母。可那又如何呢？我的记忆不是自己的，我所处的世界不分真假，我无法断言在记忆中养育我的那对男女一定是爸爸妈妈，甚至连正君到底是不是我的青梅竹马，我都已经无从判断了。
此时此刻，我能够确信的只有“我喜欢着白兰”这件事。
从睁开眼睛看见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确认了，我喜欢着白兰，所以看见的时候心跳才会加速。
脑子里糊成一团，碎片化的讯息不停搅动着神经，然后逐渐消失。
“你恨我吗？”白兰轻声询问，却又像是不期待我的回答般自言自语道，“你应该恨我——我杀了你爸爸妈妈，还把你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
我有些烦躁，抬起手扯了一下青年的胳膊，让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睡觉吧，”我说，“我不恨你，白兰君，我爱你。”
青年的身体有些僵硬。
紧接着，他猛地翻过身，把我压在身下。对方微凉的手指抵在我的脖颈上，我想我大概是被他的动作压迫到了呼吸道，除了窒息外，我还有点想吐。
即使是我这样迟钝的角色也能明白，眼前的人是想要杀掉我。
被白兰杀掉也挺好。我想。不管怎么说，我的人生已经乱七八糟了。
无法分辨真假的记忆，无法分辨真假的人际关系，哪怕有一天突然冲进来个人告诉我说，西野奥黛拉，其实你是假的，你是某个人创造出来的假想产物，我也不会有太多惊讶。
此时此刻，我唯一能够确认的“真实”只有白兰和“我喜欢着白兰”罢了。
我将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从下往上凝视着青年的脸。我曾经听过某个说法，欧洲人的虹膜颜色比亚洲人浅，所以在他们注视着你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对方的世界中只有你的错觉。
我喜欢这样的错觉，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被囚禁在密闭的房间中，每天能见到的人也只有白兰，这样的生活或许会逼疯一个人。可是那又如何呢？反正我早就疯了。
“我会杀死你哦。”白兰小声说。
我努力张大嘴，终于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了嘶哑难听的音调：“我知道。”
欧洲人与亚洲人，男性与女性，无论是体形还是力气的差距都足以让白兰轻而易举地将我掐死。只要他再使把劲，“西野奥黛拉”就可以彻底地从世界上消失，无声无息。
“你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有用吗？”
白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的脸，我能够从青年眼眸的倒影中看见自己四大皆空般的表情。紧接着，他突然松开我的脖子，低头闷笑。
“奥黛拉果然还是奥黛拉，”他说，“就算我在这里杀掉你......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
我眨了眨眼睛。白兰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能理解，可把他的话放在一起，我却根本没法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捋明白。
对方从我身上翻了起来，他坐到床边。我下意识地想要把壁灯打开，却被白兰阻止了。
“我见过无数个你，奥黛拉。”青年语气淡淡的，就像是在讲述一个三流小说家创作的无聊故事，“我也杀死过无数个你。我希望每一个你都会和上一个有所不同，可是每一个你都是完全一样的。”
“无数个我？”我目瞪口呆，“你拿着我的头发搞克隆吗？”
白兰似乎是没有想到我能在如此严肃的情形下问出如此弱智的问题，他紧绷的表情裂开了些，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我能够在平行世界里移动。”
我突然想起还在大学时白兰问过的奇怪问题。
——奥黛拉觉得，在每一个平行世界都喜欢上同一个人的概率有多低呢？
或许那并非心血来潮的玩笑。预兆在很早之前就出现了，只是我一直在装作看不见而已。
“我穿梭在平行世界中，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带过来，然后征服世界。”白兰转过身子背对着我，这令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有一天，我突然觉得无聊了，就想毁灭世界。”
那确实会觉得无聊。我看着青年的背影。游戏开挂也很容易腻的嘛。
“我会毁掉这个世界。”他说。
我知道白兰做得到。他从来不会骗我，因为在他眼中，“欺骗”实在是一件十分无趣的事情。
或许我应该觉得恐惧或者愤怒。白兰宣布他要毁灭世界，这就像是电影快结束时反派对主角发出的挑衅。倘若我是某部小说的女主角，我一定会大喊着“不要啊”然后用爱感化白兰，最终使白兰放弃毁灭世界，死心塌地地跟我在一起。
可我不是。
各式各样的情绪从心头浮现又消失，最后只归于平静。
我意外地有些理解白兰的心情了。
从苏醒开始，我自以为是地认为只有我一个人活在不辨真假的世界，固执地将自己和世界分隔开。可白兰又何尝不是呢？对他而言，一切都像是游戏，还是Easy模式的，因此他不会有任何代入感，甚至连“活着”这件事本身都感觉不到。
我终于察觉到的心情，这个人早在多年以前就体会过了。
他将我藏在这里，或许也不是为了囚禁我。对我们这样的存在而言，只有将彼此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才能够拥有“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的安全感。
他在害怕我从他的视线中消失。
或许这样有些太看得起自己，但我还是伸出手抱住白兰的腰，将头埋在对方后背，从喉咙里挤出闷声，“要不要尝试着接受这个世界？”我说，“即使毁灭了世界，你也不会感到满足吧。”
他穿梭在平行世界，不停毁灭自己所停留的世界。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原本一无所有的自己，最后依旧是一无所有。
到底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破坏掉了，它们也不会属于你。
我怀疑着这个世界，所以我选择封闭自己假装毫无察觉，可白兰不想这样，他与我选择了相反的道路——他想毁掉这个世界，以此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越是轻松地毁灭世界，“自己与世界正在割裂”的认知便愈发清晰。
我想要将白兰从泥淖中拉出来，不是为了白兰，而是为了我自己。倘若我能够成功，就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我们还有办法被这个世界所接纳。
从本质上讲，我和白兰是一类人。我们都是被世界抛弃的存在。
因此在证明自己还能被世界接纳之前，我不能让白兰毁掉这个世界。
我感觉到白兰掰开了我的双手。
“奥黛拉，”青年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真温柔。”
我一点都不温柔。我想。我发脾气的时候可是连你都打。
“睡吧。”他转过身，将手覆在我的眼睛上，“晚安。”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