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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玉楼春 今日种种, ...

  •   满天的烈火是王朝的挽歌,颜筠在大火中看着高台下有些模糊的木棉花——红艳艳的花朵在枝头上绽放,烈火将它的枝干烧的微微有些蜷缩。她看着这些花朵在烈火中渐渐的化为灰烬。
      九十九阶高台下,有一棵粗壮的桃花树,树下站着一个一袭青衫的少年。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将满天的火光都浓缩到了眼睛里,熠熠发着光。
      这是她初见那个少年时他的样子。
      从容矜贵,淡漠如水。

      盛安二十五年,齐谨公胞弟淮宁君五十岁生辰,公子斐代君上前来琅琊淮安贺寿。

      初见时的少年,一袭青衫,站在淮宁君府上的桃花树下,隔着一片清亮的小湖,他冷峻的眉眼在桃花的映衬下竟也显得温柔多情。
      颜筠早已忘记了当年初见时,少年公子的脸上的神情究竟如何。
      但是她只知道一点,还能再见到他,他还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肆意骄傲的天之骄子,而不是在四月芳菲的南郡,全身温热的血液流到浩浩汤汤的漠河河水里,然后留给世人一句“英年早逝”的大齐君王。

      “子修......”颜筠眼皮有些沉重,她用尽全力试图睁开眼再看看那个少年,烈火却毫不留情的吞噬了她最后一丝意识。

      琅琊的三月,东风着意,先上小桃枝。
      淮安城是琅琊一带有名的人烟阜盛,而天下清流才子之首的琅琊颜氏本家就在淮安城东。
      颜筠已经十年不曾回到这座令她魂牵梦萦的城了。十七岁那年启程北上,直至二十六岁那年香消玉殒,这座城一直活在她的梦里。
      她不曾见过这座城的倾颓与倒塌。只是看过邸报上简简单单的一句概述。
      天启元年,三月二十,淮安城陷,琅琊郡守谢长安战死。
      天启是萧裴摄政时的年号。

      颜筠有些艰难的睁开眼。入眼的是薄薄的桃花纱帐。
      “女郎,您醒了吗?”一只手轻轻的将薄薄的桃花纱帐掀开,挂到床边的玉质帘钩上。
      颜筠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情不自禁的呢喃道:“白露。”
      “女郎,您可算是醒了!奴婢们都吓的不得了!奴婢早上服侍您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到了淮宁君的府邸上就烧的晕过去了?”
      颜筠从床上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一旁的谷雨赶忙上前将引枕垫到她腰后。“女郎,您慢点。”

      颜筠理智回笼,稳重内秀的白露和伶俐活泼的谷雨,都是与她一起长大的侍女,是她的母亲崔莹给她挑的,一直忠心耿耿的服侍着她,当年随她一道北上到了人生地不熟的燕京城。
      后来,齐昭王萧斐战死在了南郡,朝堂动荡,谷雨为了保护她死在了波谲云诡的斗争里;而白露,在她死志已决后,端着一杯毒酒笑着敬给她,道:“婢子愿吾主无憾。”
      时过境迁,发生过太多的事,她自己早已不记得当年还在淮安城里时她们的脸,但是在这个梦境里,白露的脸清晰而真实。
      帐中香已经烧了许久,淡淡的茉莉的清香已经几不可闻,眼前仿佛还充斥着滚滚烈焰,火舌舔舐在身上的灼痛让她不自觉的握紧了手。
      摊开手放在眼前,手掌上有几个清晰的淡白色月牙印,印在如玉的手掌上有些突兀,又有一丝违和。
      ——那样一场满天的大火,烧在身上那么痛,她合该是死了吧。
      死之前仿佛还看到了初见他的时候。
      还不是齐王太子的公子斐,代替他的父皇来淮安给淮宁君贺寿,站在淮宁君府的桃花树下。

      颜筠四处打量,床脚摆着一张梅花小几,几上放着一个小巧的香炉。青烟袅袅地从香炉中溢出。
      梨花木的桌椅,格柜摆放的整整齐齐,面西的两张椅子上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还摆着两幅脚踏,高几上的汝窑美人觚里插着几枝桃花。
      熟悉的陈设让她微微一怔。
      这是她出嫁前的闺房,在琅琊淮安城东的颜府里的闺房。

      北上后这十年对她而言像是一场梦,梦里燕京城车水马龙,宫阙浩荡,花月正春风。
      现在仿佛梦醒了后,还是在琅琊城东的垂柳紫陌,眼看着乱红如许,庭院深深。
      不知是幻是真。
      颜筠闭上眼,轻嗅帐中的茉莉香味。
      她梦到过琅琊初春的山清水秀,也梦到过颜氏名扬天下的松林书院,还梦到过燕京城的深宫庭院,这是她第一次梦到她少时的闺房。
      真好。
      哪怕只是一场梦。
      窗外红艳艳的海棠花开得正好,还没有到绿肥红瘦的时节。
      数百年颜氏,书香门庭,数代君王称赞过的清正家风,她当年是嫡长房受尽宠爱的掌上明珠,天下清流人家的女郎里,她就是真真让人眼红的第一个。
      怎奈何枝头的海棠花,人人都见它开得娇艳美丽,谁去在意枝头上娇艳的花有没有香味呢。
      世上哪有什么十全十美?鲥鱼多刺,海棠无香。
      所以后来跌落的那样惨烈,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她的一生啊,在最热烈、最繁华的时候,跌落到最苦楚、最悲凉的深渊,然后家亡国破。
      眼泪不由自主的落下。
      “女郎?您怎么了?”
      她在领旨北上的时候没有哭,在晨阳远嫁的时候也没有哭,父亲来到长乐宫告诉她母亲去世,他亦保不住颜家数百年基业时也没有哭,萧斐御驾亲征战死沙场后她在长乐宫也只敢偷偷饮泣。
      终于,在这个真实的梦境里,她攥着年少时陪她一起走过数年岁月最后不得善终的贴身婢女的衣摆,将多年的委屈,不安和遗憾伴随着眼泪一道诉说出声。
      “女郎,奴婢说错话了,您不要哭。还生着病,这样哭头会疼的。”白露不知所措的轻拍颜筠的后背“女郎,莫哭了,当心眼睛都肿起来了。”

      柔软的手帕轻轻地将她脸上的眼泪,触及脸上残留的泪痕时,有微微的蛰痛感。
      感受到疼痛的她慢慢地掀开被子,白露扶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
      她安静地打量着镜子里的女郎,雪肤乌发,唇红齿白,螓首蛾眉,秋水翦瞳,眉心贴着一点花钿,左眼眼尾一颗泪痣更显得活色生香。
      她终于看出来刚才看着自己的手哪里有违和感了。
      她的手比之前小得多,镜子里这张脸,不该是二十七岁就已经守寡两年的昭王后颜筠的。
      她抬手抚摸有些凌乱的鬓间,摸到了一枚简单的玉蝶穿花的玉簪,触感冰凉细腻,蝴蝶眼睛还有些硌手。这是十二岁那年哥哥送的生辰礼,后来被她不小心打碎了。
      她怔住了。
      这不是梦,在梦里是不会感到疼痛的。
      谷雨端着药碗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道:“女郎,该吃药了。您今天在淮宁君府上吓死婢子了。吃了药再去睡一会,医女说您是寒气入体了。”
      颜筠接过药碗闻了闻,医女开的方子很温和,闻着似乎还有一丝香味,没怎么犹豫的将药汁一饮而尽。
      药总归还是苦的。
      能尝到清晰的苦涩的味道,不是梦。
      不是梦吗?
      她安静地坐在床沿,窗外似乎是有一阵风吹过,吹动了她院子里的竹林,轻拂过院门口的杨柳枝,最后将一朵窗边的海棠花从窗口吹入她的闺房,将这三月淮安的春色小心翼翼地带入房中。
      她从梳妆台前起身,将那朵海棠轻轻拾起。
      柔软娇嫩的花瓣真实的触感提醒着她,这是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
      漫天的神佛,不知是那一路听到了她的祈祷,或者是与她的遗憾感同身受,将她送回最开始的地方。
      不是梦。
      那真是… …太好了
      ——不管是为何,让她在经历了世间的繁华和苦难后,她又回到了一切未来得及发生的时候。盛安二十五年,十四岁的她还是天真不谙世事的少女,不是后来机关算尽的颜皇后。
      不管怎样,他还活着就好。
      子修,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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