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忆王孙】 昨日种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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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昭。
四月的天正是人间芳菲尽的时候。
长乐宫中的桃花谢了。
纷纷扬扬的落红铺满了宫苑的一方四四方方的土地，然后零落，被踩进尘埃里头，化作来年春风日里的桃李花开。
年轻的皇后穿着华美的祎衣，衣摆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在这不算明媚的四月的日头下，竟生生的生出了烈火涅槃的决然。
她的眉眼尚算是稚嫩年轻，还没有被岁月雕刻上痕迹，飞眉入鬓，目若朗星。
偌大的宫苑中不再是熙熙攘攘，这片不知道埋葬了多少爱与恨的土地上，今天竟是难得一见的静悄悄。
颜筠穿过阴暗冗长的宫巷，走到了皇宫里最高的高台下，这是燕京城里最高的高台，九十九阶长街在她面前延展开来。
她望着那座先帝为心爱的妃子所筑起的高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是二十年前鼎盛的大昭。
当时的先帝会想到不过短短二十年，就会衰微至此吗？
颜筠一只手轻轻地提起繁重的长裙，另外一只手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火折子，踏上了这座已经很久不曾有人来过的高台。
小心地踏在第一阶台阶上。
“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吾儿颜筠，乃我琅琊颜氏当今最优秀的女儿，今日及笄，赐汝字舜华。”
“阿竹，母亲希望你此生平安喜乐，百岁无忧。”
及笄礼上，父母赐字时亲切的话语犹在耳边回荡，琅琊颜氏的明珠颜筠更是世家望族求娶的上佳选择，提亲者几乎踏破她家的门槛。
一家有女百家求，不过如此。她彼时是闻名天下的颜氏明珠。
第二阶台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琅琊颜氏长女，淑慎行成，勤勉柔顺，雍和纯粹，克娴内泽，性资慧敏，率礼不越，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尔为皇三子秦王正妃，望尔修德自持，懿规益懋，承景福于方来。钦哉。”
十六岁那年，燕京的宫城里传来一纸诏书，然后她成了秦王妃。
她从琅琊启程北上，千里迢迢至燕京城，却在燕京处处小心，不敢有丝毫逾矩。
她很清楚，燕京没有颜氏主族，她一举一动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第三阶台阶。
“阿姊，策必将凯旋，不负圣上所托，请阿姊放心。”
十八岁那年，与她同胞的弟弟带兵往更北的北方，从此沉睡在了北方更加漫长的长夜里，再也不曾回来。
那个少年永远的留在了十八岁的年纪里，迷失了回家的路。
除了至亲之人，不会有人记得她那个还未曾展露锋芒的阿弟。
第四阶台阶。
秋天的玉林山上风景美如画，片片红枫仿佛黄昏最灿烂的晚霞，旖旎又多姿。
艳若桃李的少女在漫天遍野的红枫里向她道别。
“阿竹，你保重。我走了。”她最好的密友晨阳郡主被加封晨阳公主，去往了和她弟弟一样的地方，从此山高水长，往事如烟。更北的地方，再无故乡。
她的背后蓦然的烧起了漫天大火，阳光中火光更加的热烈，仿佛要将一切都烧成灰烬。将所有肮脏的，悲哀的，模糊的，清晰的，刻骨的，难忘的，统统烧掉。那只在她背上仿佛展翅欲飞的金色凤凰，透过燃烧的大火，微微有些扭曲模糊。
... ...
她缓缓的拾阶而上。
第九十八阶台阶。
那是一个云淡风轻的午后。
“你是本王的王妃，在这燕京城里，除了皇帝皇后，不需要对谁客客气气的。”男子声音淡漠如水，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关怀。
同样也是她来到燕京后，让她安心的源泉。
冷淡矜贵的秦王，对一切都淡漠的可怕，却对来自琅琊世家在燕京无嫡系依靠的她处处照顾有加。
无数个红袖添香的夜晚里，她也曾想过与这个男人白首共老，携手共度余生。
第九十九阶台阶。
去年的人间芳菲尽的四月天里，御驾亲征的皇帝在距离燕京城千里以外的南郡驾崩的消息，被八百里加急的信使传送至她的案头。
还不等她做出反应，刚刚稳定了两年的朝堂顷刻间乱作一团。各怀心思的大臣们将矛头反过来直指跟随皇帝四年整个后宫一无所出的皇后，以及皇后背后站着的世家——琅琊颜氏。推举了当年夺嫡失败的齐王——那个他手下留情放过了的哥哥，萧裴，当选摄政王。然后从宗室选择幼子继承皇位。
紧接着，琅琊颜氏本家数百年基业，一夕之间被查抄个干净，主族本家全族贬谪为庶人，连带着各旁支都受到打压。
堂堂琅琊颜氏，传承松林书院以清流闻名数百年。桃李满天下的颜氏家主，她记忆里挺拔伟岸的父亲，在一夜之间背影佝偻，华发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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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亲征，身边扈从无计，将领无数，却一朝身死万里以外。
齐王偏偏这时发动政变，其中没有猫腻，天下谁信？不当皇帝就可以让天下人以为此事与自己无关了？竟以为天下都是傻子不成？
可笑齐王为了算计那把龙椅，枉顾人伦、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将富庶的南郡让与他国，竟不知引狼入室、欲壑难填的道理？
那人出征前，将京城御林军交予她，承诺说他会回来，可是他就和她的弟弟一样，死在了史书的“刀剑无眼”下，连同他的抱负，野心一起，深深的埋葬在了历史的角落。
怎么能够？！这大昭的天下，不能交予他实现抱负倒也罢了，叫一个目光短浅却心狠手辣，杀了自己亲弟弟禽兽握在掌中，那么这江山万里，山河锦绣又有什么意义呢？
整整一年了，她握着他给的两万御林军虎符，表面上是顺从的在这座华丽的笼子里呆着，实际上却是将萧裴引入室内的狼亲手牵到他面前。
烈火从高台的最下面一路燃烧到高台四周，站在台上，可以看尽燕京的盛景。曾经的人烟阜盛，花月春风，如今却仿佛成了镜花水月，往事云烟。
可惜，今天她注定要在此陨落，连同他一起创造的帝国一起。
他会恨他吗？这是他付出一切也要守护的大昭啊！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她拱手让于他人。
犹记得当年出征前，他挽着金戈，披着铠甲，与她道别。她将自己几个日夜一针一线绣的平安符交到他手上。他将它放在护心镜内侧，紧紧挨着他跳动的心脏，然后在她的耳边低语道：
“阿竹，等着我，我们来日方长。”
可是他已经在黄泉路上走了很久了，她现在还能追上吗？
“子修，你且等等我啊... ...”
大火在脚底盘旋，蔓延到小腿，然后是小腹，然后是全身。
漫天烈火中，仿佛看见了驻扎在燕京城外的大业的大军，看见了萧齐被后世千夫所指，遗臭万年，看见了逆着漫天火光，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的那个男子，眼中的光比这满天的烈火还要滚烫。
烟灰呛得她开口的声音嘶哑，仿佛地狱走来的恶鬼。可是她话语里的情谊，却显而易见：“子修，我们来日方长啊。来世... ...你且等我... ...”
周身的烈火将她年轻的脸吞噬，意识也逐渐模糊，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男子清冽的声音：
“阿竹... ...”
燕京城外。
数十万大军军容整肃，京郊城外这一刻竟有些诡异的安静。
古朴的篆书写着大大的“邺”字的战旗在京郊的风里猎猎作响。他们的目光看着燕京最高的高台——那里浓烟滚滚，尘埃卷着烟灰将半边宫城的天都染成了灰色。
年轻的主将骑着一匹精神的乌骓马立在大军阵前，披风和在风里发出和战旗一样的声响。
他身旁的马上，年轻的女子戴着面纱，三千青丝简单的扎到脑后。她眼神深邃的盯着那一片烟尘滚滚，在寂静中翻身下马，朝着那片烟尘行了个半礼。
有人骑着快马匆匆自城中来。达达的马蹄声停在了大军面前。
来人肤色有些苍白，像是常年不曾见光。但身材高大，眼神锐利如鹰隼。他不曾行礼，弯腰径直将一枚铜符双手呈给马上的男子。
一旁的女子伸手接过那枚青铜符，递给年轻的主将。朗声道：
“恭喜吾王，一统天下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将那枚调动京城御林军的虎符呈给敌军的男子，站直了身，道：“娘娘希望大邺皇帝遵守承诺，勿伤我大昭百姓。”
说罢，一丝发黑的血迹字嘴角流下，直直的倒向了宫城的方向。
年轻的主将有些淡漠的看着这一切，半晌，微微一笑：“倒是个忠心的。”
没一会，那翻滚的烟尘渐渐归于平静，那座二十年前由北昭先帝下令筑造的高台，“哗啦——”的就坍塌成了一堆瓦砾，连同那些恩恩怨怨一起，尘归尘，土归土。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又有谁会在意一个死人的恩怨呢？
看哪，这一方天地照旧轮转，日出日落从来不曾改变过。一个人的力量如此微不足道，在自然面前什么也改变不了，但是有时候一个人的力量却又是如此巨大，可以顷刻间覆灭一个赫赫扬扬的王朝。
都说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可是谁人知，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忆王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