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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文君相如 一时间,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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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众人皆望向了从花间走出来的女子,只见她身段如杨柳般高挑,腰身盈盈不堪一握,神态悠闲,粉腮带笑,说不出的富贵气度。
不是说年岁尚小?这身量,比起几位十五六岁的小姐来不差几分。在场的诸位小姐都不自觉缩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人比人气死人,若是站在她身边,指不定会被衬得有多矮多村。
杨三小姐只从父亲那里听来些只言片语,知道自家有意与承恩伯府结亲,想起刚才这位三小姐一直躲在海棠花丛后,自己的话不知被听去了多少,一时间又羞又恼,涨红了面孔。
平溪只能装作没看到杨三小姐恨不得撕碎了帕子的劲头,继续回宜斐郡君的话。现在知道羞恼后悔,不如早先莫要在人后鹦鹉学舌。反正,是平芝将来的大姑姐,又不是自己的,何必低三下气?
宜斐郡君颇有些富态,不笑时看起来就很温和,一笑更是和蔼可亲:“陶三小姐多虑了。是我未考虑周全,冷落了妹妹,快来我这里坐下。”
郡君的好意,平溪自是乐得接受。在这个时代,她所见到的皇室贵女,除了和元、宜清等少数几个仗势欺人的主,其他人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正常贵族做派。他们自持身份,加之身边行动举止都有教养嬷嬷盯着,绝不会当面让人难堪。
所以说,能和这样的正常贵族打交道真是太幸福了。平溪落落大方地上前,原本围在郡君四周的贵族小姐们自动散开,为她让路。她一一抬手致意,从容不迫地走到郡君面前,坐在了圆桌边。
她能够听见,这些蓉城里的小姐们暗暗的吸气和议论,尤其是那位杨三小姐,起身时鼻子里都快要冒烟了,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要说便让她们说去呗!只不过,这杨三小姐,实在是个空架子,嫉妒、刻薄、虚伪,占了个遍。这还只是杨家三位嫡女中的一位,焉知其他两位是什么做派?
今日回去,对祖父该如何禀报呢?
宜斐郡君爱重她风流潇洒的样子,分了一只自己的闻香杯给她,笑谈:“我们蜀地也是卧虎藏龙、人杰地灵的宝地。你初来乍到,更应该多尝尝此地的茶叶。”
平溪忙接过,看着幽绿的茶水,笑道:“这可是邛崃产的?我之前还和丫鬟打趣,原来家中送茶叶上京,只知蒙顶甘露,不知蜀地还有这般好的绿茶。只怕是名气不盛,世人不知,合该取个更响亮的名号。”
宜斐郡君点头称是:“的确是邛崃县进上来的。你说的也有道理,茶有九难,方到嘴边,若是一直没名没姓,岂不是埋没了这般好茶?不知陶姑娘给这茶取了什么名字?”
平溪没料到郡君竟会当真,不过这一问正合她心意,顺势起身回到:“井上疏风竹有韵,台前古月琴无弦。料想文君与相如也曾烹过这一壶茶,不如就讨个巧,借个古,唤作文君绿?”
邛崃旧称临邛,正是卓文君故乡,众人想明白这一层,再细细品味“井上疏风竹有韵,台前古月琴无弦”一句,不禁连声称秒。正当宜斐郡君颔首示意时,角落里又响起了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司马相如琴挑他人之妻,卓文君夜下淫奔。三小姐莫要得意忘形,忘了苏子所言。”
平溪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去,朝着闹事的杨三小姐望去。杨三小姐自以为驳斥了平溪的放荡之词,正在得意中,完全忽视了四周的躁动。尤其是坐在她身旁的武小姐,早已慌了神,恨不得立刻拉上人来问一问“苏子”是谁,又说了些什么。
宜斐郡君敛去了笑容,正要再度出面把事情圆过去,平溪不慌不忙地开口为众人解惑:“可是东坡居士那句‘始以污行不齿于蜀人’?杨三小姐倒是博闻广记,但却狭隘了,记漏了些别的。”
不等杨三小姐发作,她就继续掉书袋:“本朝庄宗皇后曾勘定戏曲三十六部,其中文君与相如的《琴台钩沉》排为十八。庄宗点评说‘文君放诞违礼,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上古民风开放,今世如何能用礼法强求’,将这出戏改名为《凤求凰》,排至第一位。”
“润王点评京城里流行的话本《华阳亭奇遇》尚且要说一句‘相如文君的典被用烂了’,三小姐何必拘泥于前朝文人一两句点评?文坛诸位都是你唱罢,我登场,唯有相如文君的典,经久不衰。”
她举起那杯绿茶,展示给在场的众人看:“此等茶色,堪当风月。诸位不知如何?”
众人见着两位三小姐剑拔弩张,虽不带一个脏字,但却火星四溅的来回,早就在内心暗暗掂量。显然,东坡居士虽有名,但到底不过是前朝做了古的文人。陶三小姐举出来的话可都是本朝皇室中人背书,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选。
正当众人沉默之际,宜斐郡君打断了大家的谋算,笑眯眯地说道:“两位小姐都有心了。一曲《凤求凰》唱的是知音难求,倒也不必如此大张旗鼓。咱们女儿家,喝茶看戏便是了,品评文章诗词,那是别人的事。”
这话看似是在肯定平溪的说法,其实是在和稀泥。听到熟悉的“男女有别论”,平溪便知道先前要为茶赐名“文君绿”之事要泡汤。果不其然,之后宜斐郡君带着丫鬟们早早离场,赐名之事也不再提起。
最大的贵客一离场,宴会上的氛围一下子松懈下来。原本以郡君为中心的环形散开来,大家都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说悄悄话。只有平溪和杨三小姐一个南,一个北,独自一脸凝重地发着呆,倒让周围的人越发看不懂了。
临到散会前,各家的马车早已停在了院门口,小姐们陆陆续续地道别、登车、远去。到末了,居然只剩了武小姐一个。她自以为没人,在门廊下冲着丫鬟们发脾气:“真是的,这些人总是爱说些文绉绉的话,姐姐不是说只用读些《家规》《论语》什么的,害我出了那么大的丑。”
她的丫鬟好声好气地劝着,不想武小姐抱怨得更加大声:“那两位也实在是不给我们面子,明明郡君两个人都夸了,怎么还摆脸色给人家看?这么娇气,何必出门做客!”
此话一出,倒让刚刚走至门廊的平溪一愣,伸出去的脚不知该不该迈出去。这位武小姐,才是真正娇生惯养的富家女,竟然这么口无遮拦。
平溪无奈,只能藏在门后,忍下性子等着武小姐咕咕哝哝地登上马车,远走了,才敢露出头来。
好在陶家的马车早已候在了门口,因而也未曾耽误太多时间。
马车开动,春眠自觉回到了自己家的地盘,终于放开了束缚吐槽起来:“小姐,那杨三小姐委实可恨。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故事,不要说蜀地,天下谁人不知?若她真是个清高的,就该一问三不知。您真该回怼她,真要守礼,回家就该洗耳朵。”
平溪难得地没有被春眠的快言快语逗笑。她叹了一口气,想起宜斐郡君的做法,心中愈发担忧起来。上位者是时代最好的风向标,今日她抬出开国帝后都没能动摇郡君的心意,一则说明郡君谨慎,不欲招惹是非;二则恰恰说明这个朝代的伦理纲常有收缩的态势。
文君与司马相如,在不同的朝代,在不同的语境中,会有截然不同的意味。在开放的环境中,文君相如的故事是才子佳人、琴瑟和鸣最好的典范;在封闭的环境中,文君相如俨然就是违反封建伦理纲常的恶人,一个是窃人之妻,一个是自甘堕落,淫奔为妾。
如今的架空明朝,缺少了正确历史上元代诸多戏曲大家对世俗文化的发展。戏曲在民间虽然繁荣,但却无法与正统文化语境相匹敌。
开国时明庄宗虽然出台了许多改善女子生存环境的政令,大大降低了男尊女卑的程度,例如减轻男女大妨,女子在男性监护人陪同下可以出门;不许男性强迫女子守节;不许年轻女子出家;废除缠足等等。但现代人终究只有裴敦一个,真正接纳他思想的也只有张鹤龄一个。
他们二人死后,残余的男权势力不断在寻求复辟。平芝要嫁进去的杨家,显然是忠实的封建礼教卫道士。这杨三姑娘脑子拎不清就算了,宜斐郡君对文君相如的态度也是“敬而远之”,由此可见,守旧派的势力已经又占了上风。
不提起的话,民间一片歌舞升平,谁会想到朝间风云突变呢?
平溪盯着自己和春眠两双正常大小的脚,握紧了手中的拳头。当日明庄宗在北明试行“放足”,无数女子哭天抢地,怒斥贼匪断人活路。
后来,明庄宗灵活运用“农村包围城市”的手段,从本就不流行缠足的乡村妇女做起,推广、教育十几年,才慢慢取得成效。来到这个朝代,平溪最为庆幸的事情便是她所见到的女子皆是一双天足。身为一个现代女子,谁愿意变成个残废,被框死在家里?
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一幕,她的脑子有些发晕,只能装作不经意地样子问道:“春眠,你还记得杨三小姐的脚大小吗?”
提起这件事,春眠回想了一阵,脸色也逐渐变白起来:“这,她总不会是小脚吧。”
“奴婢也只在大老爷房里见到过两个姨娘是裹脚的,也不知道小脚到底如何。”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春眠吓得用双手捂上了嘴。
平溪心里咯噔一声,她死死地盯住了春眠的眼睛:“你说,你见到大伯父的房里?”如果这是真的,这说明某些上位者已经在他们的圈子里盛行起了“赏小脚”的恶癖。上有所好,下必趋之,焉知今日开了这个头,明日女子的未来该当如何。
春眠激动地话都说不全了:“奴婢知错了,奴婢就是好奇,好奇才去看的。听说两位姨娘是江南人氏,那里都是裹小脚的。”
江南,平溪默念着这烟雾朦胧的词汇,头一次恨起了裴敦。叫你心慈手软,留了这帮江南遗老狗命,活该被儿子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