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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又遇退亲 从京城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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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里出来,一路上慢吞吞的,不知不觉一个月就过去了。古时也将六月称作焦月,正是入夏的时候。
马车晃晃悠悠的,两个小姑娘的骨架都要被摇散了。
平芝的刘海出了汗,黏在了前额上,本就圆圆的包子脸更是气鼓鼓的,看起来更小了。这几日俱是大晴天,车马劳顿,下人也都有些苦夏。为了避免染了暑气,祖父安排在清晨早早上路,太阳上来了便就地休息。
“哎呀,真是的,怎么这么赶,我还没在夏日里出过门呢!说起来,爹爹也真是的,偏偏叫太太给我剪刘海,捂得很!”平芝不耐烦地用手扇着风,转头来撒娇道:“好姐姐,咱们把帘子掀起来吧,这会儿出城了,路上也没人。”
平溪原本正眯着眼,闻言顺手拿扇子挡住了她蠢蠢欲动的手:“哪里没人?后头不是有个陶公子。”
“打秋风的穷秀才!攀什么本家,也亏得祖父信他!”听到这陶公子,平芝愈发愤愤不平起来。这一路上,祖父走走停停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前些时候听说还去了成都青莲书院,不巧山长不在,结果捡回了这个穷秀才。可巧也是姓陶的,唤一声“贤侄”又不掉肉,便这么一起打伙出城了。
一看他灰扑扑的外衫,便知是家里没浮财的。平芝虽然年幼,但出门前父亲早就叮嘱过,她这一番来是要找个“乘龙快婿”的。这样的人,在京城时连自己家的大门都进不去,哪里配得上自己!
平溪瞥了一眼她新剪的刘海——剪得实在不好,太长了,长得遮住了那双好眸子,那双据说像大姑姑的眼睛。可惜六妹妹年幼,没什么肚肠,脸上表情丰富,心里想的,立马就能看出来。她眼尾轻轻地往上一挑,眼底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平溪也不点破,心里却活动了开来。这一路上祖父走亲访友,为的还能有谁?六妹妹这样嫌弃读书人,只怕祖父就是想让她嫁个读书人家。
青莲书院是成都一带私学最高成就的代表,依山而建。历代山长都有藏书癖,尤爱收集前朝孤本,历经几代人的心血,方才建成闻名遐迩的藏书阁。外公早年间,也曾赞过青莲书院卷帙浩瀚,是当今之珍宝。
这样的人家,怎么愿意和后妃之家、武夫之后扯上关系?祖父不精心运作,恐怕连敲门砖都拿不到。何况,六妹妹的性子,只有动如脱兔,全没有静若处子的娇羞,纵使遮掩,只能遮掩一时,哪能瞒一世呢。
平芝正巧挤眉弄眼,学着陶湃的样子向她作揖,口称“小生这厢有礼了”。她的奶母敢怒不敢言,只拿着手指比划。平溪像是看哑戏似的,被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在马车不一会就停下了。平溪打眼一看,大宅院,朱户双扇门,黄铜门环上已经有了黑黑的印记。绿萝爬满了外墙,铺面而来的绿意叫人心头一凉,真是个松快的好地方。
春眠掀帘,扶着平溪慢慢地下了马车。一个看起来颇为干练的婆子迎上来,身后的丫鬟们有条不紊地提过包袱,一行人鱼龙般进了院子。
“咱们夫人原是要亲自来见见几位贵人的,奈何身子不适,实在叫您见笑了。”那个婆子带着她们二人到了一处花团锦簇的院子,只是那一片花开得太盛,将院子衬得有些逼仄了。
平芝的奶母皱了皱眉毛,到底主子没开口,不好发话,一行人便也这么粗粗地安顿下来。
不一会儿,刚刚那个婆子就又快步走来,说是客房安排错了,连连道歉。平溪虽然狐疑,但还是收拾了箱笼跟着主人家来到了新的小院子。行李收进来又再一次分开来,忙乱到午饭也没有好好用。
午觉歇起来,平溪听着喜儿的回话。早在京城伯府时,平溪就一直注意培养自己的心腹,冬晓生性稳重,老夫人房里的小楼小环善听墙角。可惜到这儿,自己又成了个半聋半哑之人,这样可不行,只能将喜儿提上来做了个一等丫鬟,早日筹谋了。
喜儿虽然性子还有些跳脱,但她年纪小,别人也就没什么防备,套话更容易。她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将自己这几天打听到的消息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家是蓉城有名的富户黄大善人家。这一家故去的老太爷是个举人,和家里当年有那么一些交情在。祖父回乡,沿路好事者早已得到了消息,都想要邀请老承恩伯来家里叙叙旧情。祖父虽说拒了一些,但人情难做,若是全都不见,指不定要被传什么风言风语,终究还是挑了几家应付一下。这其中,黄家现任的老爷也是个举人,和青莲书院的几个夫子都颇为交好,自然是上上选。
听陶忠管家的言语,祖父决心借住黄家一阵,趁机宴请府城里的故旧好友,以全了大家的面子情。
再说这陶湃,是黄老爷的嫡出小女儿的未婚夫婿。据说这婚事还是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定下的,只可惜老太爷一年多前去世了。
喜儿顿了顿,抬眼瞅着平溪,似乎有些顾忌。平溪已然有些明了,无奈地撇嘴:“不会又是退亲吧?你且讲来听听,总归我先痛过了,也要看看别人的苦楚。”
喜儿显然没听懂平溪的话,只能笑着打个哈哈,接着讲下去。原来这陶湃也算是个少年才子,结果考上了秀才后,祖父、祖母、父亲先后去世了,他接连守孝,没法科考也没法成亲,硬生生拖到了十九岁,离朝廷规定的婚嫁死线只有一步之遥了!
他今春刚刚出了孝,先去青莲书院拜访了夫子,就赶紧上门来拜访准岳父了,这眼看着就是要把亲事定下来。但是黄老爷和黄夫人一个外出,一个不见客,就连黄家的下人也只顾着接待承恩伯府来的贵客,只把他一人晾在一边。
“我借着这一路的交情,想去问问陶公子那小书童,正巧撞见那小子和他家公子长吁短叹,说是自从黄老太爷去后,他们来黄家一次茶比一凉,。”喜儿讲完,自己先重重叹了口气,方才觉出屋子里静悄悄的。
春眠急得脸都白了,这死丫头,怎么就不会看眼色?小姐正是蒙此大难,怎么还能火上浇油?喜儿也觉出自己的话不妥当,讪讪地低下了头,用手拍着自己的嘴巴,念叨着“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平溪倒是思索了一阵,方才琢磨出点意味来,一时意兴阑珊,让屋子里的小丫鬟们都散了,只留了喜儿一个。
若是从前的陶然来看,这桩事扳扯开来,无非是嫌贫爱富、人走茶凉八个字。从陶公子角度来讲,黄府为人可恶,不守约定想要悔婚。但从黄府来看,人家千娇万宠养大的女儿,为什么要嫁一个穷书生?
要怪,就怪那个定亲的黄老太爷。你自己的交情,怎么不用自己来还?随意作弄儿女婚事的时候,不曾想到身后事会如此发展吧。
思及此处,她心中一跳。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积攒了这么多对祖父的怨艾吗?一个不慎,手中的茶盏便打了下来,站在身边的喜儿也被唬了一跳。
平溪定了定心神,转而问了喜儿一些问题,心下方定。听喜儿的话,这陶湃倒是生得相貌堂堂,一双剑眉下双目炯炯有神。古语有云:“眉若山林秀且长,威权志识辅君王,纵贫不日成清贵,子孙行行显寿康。”可别小看了相貌,在这个时代,做官不仅看学问,还要看长相。“以貌取人”在官场上更为普遍。
他年纪轻轻能考中秀才,可见学问上是有些真本事的。若不是近年来为家中事务缠身,只怕科举上早能有收获。
若黄家真的退亲,他与自己,倒也算是同病相怜了,自己卖个好处给他,就当前期投资好了。
平溪亲自取了一些没有标记的碎银子,装进了喜儿自个的荷包里,小心嘱咐道:“你年纪还小,和那书童来往时便装傻卖痴一些。若是时机成熟,你多多接济他们一下。”
喜儿闻言睁大双眼道:“小姐,你可真是!这,老太爷要是知道了……”
平溪却轻松地笑了起来:“祖父现在才没功夫管咱们呢!你小心行事,他们也只当你小孩手散漫些。若是陶公子看出来了,那就告诉他:叫他好好读书,只要记得他欠我一个恩情就好。”
此处按下不提,另一边,黄夫人房里,青烟袅袅,放在面前的是一本摊开的《心经》。黄夫人一边默念,一边转着手上的佛珠。婆子进来,小声耳语了一阵。黄夫人才慢慢睁开了双眼:“安排在兰溪院了吗?我原来还以为,没有转机了呢。”
婆子不敢多语,自家夫人的身子早已像纸糊的一样,风一吹就要倒,偏偏还要强打精神,为了小姐的将来筹划。“夫人,你还是多保重自己……”
黄夫人将书合上,朝自己的陪嫁丫鬟微微一笑:“我们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来人世这一朝,若是连最后这一件事也办不好,就真是白活了。”
婆子憋住自己的眼泪,故作轻松地应了一声:“眼下,老爷只怕也被说动了,咱们的表少爷哪一样不比那人强。小姐嫁回吴家,老太太和舅老爷一定会多多看顾的。”
黄夫人盯着手中的念珠,面容淹没在了那青烟中:“所以呀,要不我怎么说,有些人不必活那么长。”她倚在案桌上,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走吧,去看看乐娘。这孩子,素来有孝心,回头把她抄好的佛经都烧给老太爷。”
婆子想起那件事,心里仿佛是在地狱的油锅煎了一遍。老太爷生病时,自己只负责熬了那几碗催命药,就已经吓得三魂五道。但夫人却面不改色,将那些加了料的药一勺一勺喂进了老太爷的嘴。
想起先头两个被老太爷胡乱许出去的小姐,婆子又觉得夫人实在是太苦了。为母则强,难道要看着小小姐嫁给那个命硬的穷秀才吗?
黄夫人扶在门边朝外看,夏日午后,日头正亮。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若真有报应,都冲自己来好了。
反正重活一回,不过也只是多受一回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