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还没当上首辅？》切达奶酪

13、我命由我 夜凉如水。

　　夜凉如水。
　　春眠轻轻剪去了灯花，蜡烛上悠悠的火苗跳了几跳，屋子里似乎亮堂了几分。“小姐，早些歇息吧。”

　　“你退下吧，我今日就歇在书房。”平溪歪在榻上，左手随意地拿着一本《笑林》，脸上却半点笑意也无。她知道自己在等，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或是在盼什么。

　　今日白日里她已经把话和小丫鬟们都说明白了。

　　现如今的陶家三小姐，是断断不能再留在京城了。莫说现在，未来的三五年，未来的一辈子，最好也不要再出现在这里。若是自己和林家那一段荒唐婚事被扒出来，赐婚的皇上金口玉言不会错，那么便是自己家和林家要背上欺君之罪。

　　既然如此，自己十有八九会在蜀郡婚配，自己带回去的丫鬟，便也一辈子回不来了。

　　她这话已然挑的很明了，她也不是什么迂腐的人，求这些半大的孩子对自己一辈子“忠心耿耿”，是绝对不可能的。当下的她，连自己的未来都摸不着一丝边角，又怎能期盼这些孩子们陪自己受苦呢？

　　“若是家里有牵挂的，或是另有打算的——罢了，罢了，不拘是什么理由，想留下的，趁早和我说，我知道便可了。”她仍然记得说出那番话时，小丫鬟们跪作一团的样子。

　　人心散了，再做样子也是徒劳。

　　廊下传来了慢慢的，稳稳的脚步声。平溪怔了一下，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苦笑了声。她直起身，理了理鬓角，赶在那人推门之前唤道：“进来吧。”

　　门口的身影顿了顿，才不慌不忙地推门进来，先小心翼翼地合上门，再对着自己盈盈跪下。

　　看着眼前身着旧衣的婢子，平溪默默地把书放下。“冬晓啊——”纵是酝酿了再多语句，到头来仍是一声叹息。

　　“你这样想，是对的。你从小到大，再聪明，再稳妥不过，留在府中，不论在哪儿，都能过得好。”平溪将《笑林》拍到脸上，说道。

　　“小姐，奴婢……”冬晓纵是平素再成熟，到底也见不得这番样子，伏在地上默默地掉眼泪。

　　“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娘眼睛好些了吗？若是你跟我去了蜀地，你爹这样的人，哎……”平溪背过身去抹了抹眼泪，深呼吸一口，终于说出了口：“你走吧，你的事，我会和太太说的，莫要难过了。”

　　冬晓刚转身，却又没忍住，转头跪下，郑重地行了个大礼：“小姐今时今日蒙此大难，焉知不是塞翁失马？那林家郎君，不是什么良人。往日丫鬟们的戏言，小姐就莫要挂念在心上了。”

　　纵使冬晓合门的动作再轻，这年久失修的老木门却也忍不住发出“吱呀”一声，在春夜里听着让人莫名心里发寒。

　　戏言？

　　古时候的女孩子，实在是被硬生生催熟的。漫长的夜里，春眠、喜儿他们总爱拉着自己谈林家二公子。明明都是屁大点的孩子，却偏偏装得一个比一个成熟。在他们的眼里，等主子嫁到林家后，自己的姻缘也变得顺畅了。林家家门显赫，林二公子嘛，从各种八卦来看也是优质男，那跟在他身边的人还能差到哪儿去？

　　春眠在帐子外面痴痴地笑，喜儿揪住帐子，作势要拧她：“小姐，你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居然都想到了成婚之后回府耀武扬威的样子了。”春眠叫了一声，也忙不迭指着喜儿告状：“我可不比人家，人家将来说是非外头铺子里掌柜不嫁呢！”

　　“哎呀，你当着小姐的面胡说什么！”两个丫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只余下了一阵又一阵暧昧的笑声。

　　平溪有点尴尬，她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听着一群花骨朵怀春，怎么看这场景都有些奇怪！她侧过身，看向平躺在外侧的冬晓：“那——你将来，怎么想的呢？”

　　冬晓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奴婢是要服侍主子一辈子的，哪能随自己想嫁人呢？”

　　这话平溪就不爱听了，她当即拍床表示，将来冬晓想嫁什么样的男子，只要不太出格的，都可以。“你们不是说那个什么忠勇侯府很厉害的吗？到时候我成了当家太太，就把卖身契什么的还给你们，你们就不用为奴籍发愁了！”

　　冬晓转过头来，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不过这光转瞬即逝：“那奴才就盼着您早日成林家的当家太太了。”

　　“哎呀！”平溪捧着略微发红的脸蛋，自己怎么也被带跑偏了：“这个不是重点，好冬晓，你信我，你快点信我。”

　　回忆在清风中消散。命运无常，谁能想到短短几年，物是人非？

　　“冬晓呀，你不信我是对的……”叹了一声，平溪决意不再想这些烦心事了，把那本充数的《笑林》塞回书架，不留神瞥到了书架下的红木铜扣拜匣。

　　三千两银票，还有一顶镶满了红宝石的小金冠，为了甩掉自己，林家也实在也是出了一通血。只是，有些东西抬进了桂园可就再没抬出来了呢。自己的耳报神，小环可是亲眼见着两只楠木箱子，虽然里面装的什么不清楚，但据说陶忠都没能搬动，找了两个小子才勉强挪进桂园的。

　　平溪嘴角扯出一丝讽刺的笑。这样也算公平，要不是祖父亲自去谈，没准大伯还真把五百两银子全部吞掉了。既然祖父比大伯能多谈到一点钱，收取一些辛苦费也是应当的。

　　从此之后，与府里的众人，就都算扯平了。

　　不，倒是还有一位。平溪回去桌子上捧起了那本封建迷信专用老黄历，翻到了五月初七这一页。“大姐姐，你把我当送出去的小卒子。如今看来，你自己也要成为上面神仙的废棋了呢。”

　　平溪盯着五月初七这个黄道吉日，宜：嫁娶、订盟、纳采、祭祀、祈福、求嗣，眼眶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她攥紧了手，狠狠地咬住了嘴唇，告诉自己：“从此，自己再不是那个陶然了。”

　　自己只是陶平溪了。既来之则安之，谁不让自己好过，我就不能让谁好过。若是像原来那样坚持着现代人的假清高，迟早要被这吃人的封建社会撕得粉身碎骨。自己要真正成为大明王朝承恩伯府的三小姐陶平溪，自己也要真正融入这个时代，学会保命的手段。

　　至少，不能让那些臭男人随随便便决定自己的婚事，不能让上位者随随便便玩弄自己的命运。

　　现在的陶平溪，是见不得光的老鼠，是忠勇侯府丑事的地雷，是承恩伯府怯懦示弱的证据。所以，现在的自己只能远走他乡，避其锋芒。但，将来的事，还未可知呢！

　　对！凭什么，不是我做的错事，为什么我要让，我要躲？她的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强烈的渴望，虽然懵懵懂懂的，但她知道，她再也不甘心了。

　　昨日的陶平溪，只想着成功脱身，在蜀郡平安终老。但这一时的陶平溪，突然有了更高更远的目标。

　　平溪似是发起狠来，嘴唇咬破了都没能察觉。她随手撕下了那页黄历，丢进了火炉里。看见纸边被火燎得卷起了边，再渐渐化成了一堆灰，消失不见，她心里有一种得意的畅快。

　　转手回到桌前，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自己的记事本，拿出了自己粗制滥造的炭笔。从有了自己独立的小书房开始，她便习惯用英语和一些符号记下一些重要的资料和信息。一开始只是为了谨慎起见，怕自己被人识破不是陶三小姐原身，后来便也成习惯了。翻到“fiancé”一页，看着上面关于林瑛的只言片语和小星星标记，她嗤笑一声，快速翻过去了。

　　往日心意，今日笑料。

　　整理着这几天的所见所想，她开始在新的一页上做起了思维导图。只有跳出局来，才有资格做执棋人。

　　本朝的历史走向从宋末出了岔子。南宋小朝廷偏安一隅时，本该被蒙古铁骑踏平中原，改宋为元。这时，突然冒出来一个裴敦，把原本的历史轨迹打了个稀巴烂。

　　平溪一直琢磨这位明庄帝是个穿越者，顶着个“裴”言情大姓，就是“敦”也少了几分乡下莽汉的敦实感。裴敦文治武功，实不可数。他主动请缨，一路打下了大半江山，建立了北明，与南宋对峙。说是对峙，也不过是仿着曹操，司马懿的样子，好糊住史官的嘴。照平溪来看，若是这位穿越前辈活得久一点，威望再重一些，定可以一统中原。

　　可惜没如果，裴敦没能等到平定天下，就莫名其妙暴毙而亡。之后该继位的继位，该禅让的禅让，这才一路演变成了这个十足十的架空王朝——大明。

　　裴敦虽是个穿越者，但也很快被这里腐化了，堪称一个种马，早年娶了一位南宋贵族之女，一起打天下，到了后期却是宠爱小谢妃、赵家双姝等等。平溪常读史书，也能从史官们的春秋笔法中琢磨出点意味。明二代上位后，小谢妃自缢而亡，两位赵家公主被圈禁，这些后妃所生的儿子也多是短命鬼，可见裴敦的暴毙大有文章可做。

　　明二代借助母族英国公的势力成功登上帝位，却也养大了外戚的野心和势力。谁知道哪一天自个儿子的舅舅外公会不会也学着前辈让自己暴毙呢？明朝皇帝不得不痛定思痛，自断臂膀，努力剪除外戚之祸，但外戚已然势大，皇帝也只能小心平衡。自裴敦之后，大明朝皇帝皆宠爱平民女子，但皇后、太子妃之位只能是勋贵之后。

　　宠爱平民女子，是不信任勋贵，但嫡长子只能出自勋贵之家的皇后，是对贵族势力的妥协。平溪还曾做过统计，历代皇后大多只生了一个儿子，后妃却是没妨碍的。

　　现任天子实在是个意外，谁让他大哥和二哥斗起来没完，在围猎时借着造反和反造反，屠尽有后台的叔伯兄弟，只留了当时留在京城的当今天子、跛子锦王爷和生不出儿子的润王爷。

　　先皇来不及心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独苗苗三皇子，亦即当今天子，娶了成国公家的女儿——又是勋贵之后。就算只剩了一个，没了勋贵的支持还是危险。

　　所以，自家姑姑实在是愚不可及。单知道去争，却不知道这皇位是咱们争不起的。

　　先皇晚年时，来自江南小吏之家的沈贵妃颇受宠爱，诞下了十二皇子。但当今上台后，沈贵妃还不是殉葬了。没背景，宠爱什么的都是镜中花、水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