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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醉酒 期待井大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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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华灯初上时分了,井行在家附近找了一家清净的小店,熟练得与老板娘打过招呼后大喇喇地落了座。
看见丛景西还是在一丝不苟地抱着那个盒子,于是赶紧接过来,丛景西有点警惕地往后靠了靠。
盒子打开了,是一个小巧的造型精致的小蛋糕。
井行看着丛景西慢慢睁大的眼睛,从袋子中拿出蜡烛,插在蛋糕上:“这个呢叫蛋糕,在我们这边生辰不但要吃长寿面,还要吃蛋糕的。要点蜡烛,要唱生日歌,要许愿,然后将蜡烛吹灭,这样愿望就会实现的!怎么样呀,小王爷,要许愿吗?”
难得丛景西点了头。
井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所有的蜡烛后打了下响指,老板娘把大厅的灯一关。
整个大厅都暗了下来,唯有蛋糕上蜡烛的点点微弱的火光照亮这小小的一寸天地。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井行用略低沉的声音唱着生日歌,磁性十足,莹莹烛火映着他线条分明的脸,显得他的五官格外深邃。
“闭上眼睛,许个愿吧?”
丛景西回过神来,闭上眼睛,默默许了一个愿,吹灭了蜡烛。
大厅的灯再次打开,丛景西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用丝带打包好的包装精美的盒子。
“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井行抬抬下巴,示意丛景西打开盒子。
盒子打开,是刚刚在书店里看到的一整套点读笔。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你……你什么时候买下的?”丛景西脸上难得的显出一点惊喜的神色。
“惊喜,惊喜,告诉你就没有惊喜了,你就说开不开心吧!”
丛景西压着几乎要上扬起来的嘴角用怕吓着蚊子的小声音嗯了一下,目光一直在点读笔上梭巡。
小的时候老王爷还在的时候曾给他办过生辰宴,那时他收到的礼物很多,但大多别人是为了讨好老王爷而挑着意头好的物什送的,都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自打老王爷去世起自己的生辰就没怎么办过,不是在边关喝风就是在战场浴血奋战,日子都记不准了,更别提生辰了。
眼前这个礼物真真是自己喜欢的,想要的,不是为了什么好的意头刻意挑的!
“谢……谢谢……”丛景西有点磕绊地道着谢。
井行看到丛景西的样子心中一阵熨帖。
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如果得到了渴望的东西的样子。
是啊,倘若自己能看到那时候的自己,一定就是这个表情。
井行脸上还挂着笑垂下眼皮倒了一杯酒一杯水,水推给丛景西:“你伤着呢,酒就别想了,多喝热水。”说着拿起另一杯酒碰了一下丛景西的杯子:“我干了,你随意就好。”
说完一口灌完了一整杯酒。
烈酒入喉,从口腔一路烧到了胃里。
接着井行又添了一杯。
送到嘴边喝掉了半杯。
“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井行凑近了问道。
丛景西说出几个奇怪的发音,井行嘴里念了几遍觉得念不好好别扭,不过确实念起来很像丛景西三个字,看来梅子钰不是给瞎起的身份名字。
“你呢?该怎么称呼?”
“我?你不是一直叫我喂的吗?”井行笑着说:“怎么,以后不想叫我喂了吗?”
丛景西没有说话。
“我叫井行,长辈一般叫我小井,晚辈叫我井哥。”
“那同辈呢?”
井行惊讶于丛景西打破砂锅问到底深入探索的科学精神,差点儿笑喷说:“同辈呀,一般打一架,打得过我叫小井,打不过我叫井哥。”
“哦,小井……”
“小什么井!欠揍吧你小朋友,怎么着你还想当我同辈打一架吗?你打得过我吗?就你这小胳膊小腿,我都怕一不小心给你拗断。还敢叫我小井?叫哥!我比你大几岁呢,叔叔都叫着了!”
“哎……好吧。井哥。”
“嗯,乖。行了小王爷,辈分这就算是论妥了。哎,其实我还是不信,我觉得我就算挺白的一个人了,但你一个在战场摸爬滚打的将领怎么可能皮肤这么白呢?难道不应该晒得比我还黑吗?”
“天生的。没黑过。跟你不一样。”
“……可你这么瘦,提的动刀吗?”
“靠蛮力的进攻是最劣等的攻击,你这样的我可以打十个。”
“……”
“……”
“……景西啊,井哥劝你件事儿,你出去可千万别这样跟别人讲话你知道吗?容易挨揍的小朋友。咳咳,那现在能说说你为什么出现在我们这里了吗?”
“我说你信吗?”
“信,你说什么我的信。就连你说今日是你生辰我都信了不是。”井行捏着小酒杯笑眼盈盈得着看着丛景西。
丛景西沉思了几秒。
井行也不催,就捏着杯子看着他。
终于丛景西下定决心般开了口:“我率军连年击退了犯我疆土的西北蛮夷,就在最后一役,我设计佯败,准备诱敌深入给敌方最后一击时,收到君王的撤军指令。原来敌方出使了使臣谈和,只要撤了我的将军位,便对我国俯首称臣。加上奸佞吹风,君王既怕我失败,又怕我大获全胜功高震主,便将我的爵位将军位尽数撤尽,又怕军中异动就将所有的爵位官职都暂转给了我的幼弟。将我囚禁于宫中。我的亲兵不忍我受此辱,便偷偷与他的父亲用计混入宫中,放了一场火,然后他的父亲就将我带到这里来了。”
“等等……才囚禁罢了,被囚禁这样的委屈都算侮辱吗……”
“后宫。我……被禁足囚禁于后宫之中。”
“我天,这就是纯属侮辱人了!”井行愤然道:“什么混账狗皇帝,为了帮他稳天下,你这落了一身的伤,结果他却这样对你,怎么不直接反了他呢!”
丛景西神情有点黯然:“他是君,我为臣……况且,自小我俩就一起进学,一起长大,我与他有约,倘若有朝一日他君临天下,我定会为他安定四邦。我一直都记得我的诺言,可是他……大概是忘了……又或许……他从未相信过我。”
或许他从未相信过我……
从未相信过我不会失败……
从未相信过我只要再一役,将可恶的蛮子打回老巢去,便能换得边境至少五十年的安稳……
从未相信过我不为权不为荣华富贵,只求家国安定……
从未相信过我功高也必不会震主……
从未相信过我从来不曾忘记年少时的诺言……
哎……
丛景西牵动了一下嘴角,不经意的勾起一抹苦笑。
井行看着丛景西越说话声音越小,这会儿还微微苦笑了一下,心弦一颤,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当做安慰。
“只要我死掉了,他大概会顾念丛家的颜面,那多少还是会予以优待,幼弟尚小,在他眼中暂时也掀不起风浪,他也该安心了,这样家里便安稳了……”丛景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井行的杯子。
井行无言举杯,一饮而尽。
“你知道么,我还记得第一回上战场,才刚十四岁。蛮子在我边境小范围骚扰长达月余,终于在冬天按捺不住了,亮出了屠刀。”丛景西低声缓缓道:“那年的雪下的很大,西北风打在脸上像刀割似的疼,将士们的甲盔上都结了满满的冰花,我披着大氅,立在最前面,哪怕是有父亲身边身经百战的老副将在我身旁为我撑腰,大氅里的我浑身还是抖得厉害,一半是冷的,另一半是害怕。”
这是丛景西最不愿回忆的画面,是丛景西不曾宣之于口的懦弱。
在王府,在军中,他都是顶梁柱,他必须是一尊没有疾痛的石像,稳稳地立在那里,让身边的人看到就能安心。
他不能有懦弱、恐惧、伤感这样的情绪,他不可以丢脸,对于他来说流血可以,流泪不行,死亡可以,恐惧不行。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大氅和盔甲下不受控制的恐惧到颤抖的身体让他毕生难忘,更难以启齿,从未与人分享,也无人能与之分享。
本以为这辈子便烂在肚子里,死后随土一起掩埋了。
但是不知为何,面前坐着井行,这些竟然都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打开了话匣子,难堪的事都说出来了,丛景西突然觉得身心都轻松了,仿佛突然卸下了几千斤重的担子,不自觉得嘴角都挂上了浅浅的笑。
“十四岁,你们这个世界恐怕大多数孩子都没真正见过血吧,可是我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了。”说完这句,丛景西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收了声,然后静静的看着井行。
两人相顾无言。
安慰人水平勉强刚刚够学龄前儿童标准的井行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做好,尤其他还带着伤。
思量半天,最后竟然默默地帮丛景西倒了小半杯酒,推了过去,捏起自己的小酒杯碰了一下丛景西的杯子。
爱谁谁吧!
丛景西拿起小杯子眯着眼睛端详着。
有时候酒真的是个好东西。
在冰天雪地中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喝一口,浑身就能热起来。
身上有伤,疼痛难忍的人喝醉了就能麻痹得不知疼痛。
胆小如鼠的人喝上几口就能胆大如虎无所惧怕。
头一次听到惜字如金的丛景西说这么多话,接下来的时间井行暂时收起来嬉皮笑脸的德行,与丛景西碰杯,一杯接着一杯地灌着自己。
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如果说什么话语都多余,那就舍命陪君子,两个人一起喝吧。
一切事情都留给明天解决吧!
井行压根儿不知道自己酒量怎么样,也从来没有真正认真喝过酒,不过就这连续几杯下肚,他神一般的第六感告诉他他的酒量应该是不怎么样。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眼前的丛景西已经开始晃影儿了,井行看着他就开始傻呵呵的笑,笑着笑着就咣当一声趴桌子上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