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怪人 ...
-
四月的神奈川,难得有这样大雨泼瓢的坏天气。
幸村精市撑着伞,单手托着单词本,慢慢地朝学校走着。住民区狭窄的缓坡鲜少有人经过,车辆更是无法通行,在拐进滨海主道前复习完最后一个词,时间刚好来得及。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前方有人正在解下身上的透明雨披,踮脚将它铺盖在庭院悬垂的蔷薇花丛上。
对方脱下雨披的速度很快,但为了不压伤脆弱的蔷薇,动作只能变得缓慢细致,等到花墙被遮好的时候,她的制服已经被雨淋得湿透了。
水流将散落一地的粉白花瓣打着旋冲进下水道,失去雨披的人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跑下了缓坡。
凌乱浓密的长发蜿蜒如蛇一般依贴在墨绿的西制校服上,幸村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立海的学生。
经过庭院时幸村忍不住向内张望了一眼,洋式的景观设计,可惜院里杂草丛生,名牌上写着樱庭宅。
幸村收回了目光。此时时间绰绰有余,完全不必担心迟到。怜花之意固然让他有些动容,然而既不回家取防雨布,也不回家取伞,舍弃雨披直接跑去学校的行为着实让人无法理解。
怪人。
在暗无天日的补习和本部直升的优势两重加成下,切原成功在四月升入了立海大附属高中部。
同班的大多都是熟面孔,只有少数的外校学生。讲台旁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坏笑着议论着什么,切原从中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好友藤井。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切原从后边勾住了藤井的脖子。
国三那年,切原身为网球部长着实过得十分辛苦,好在高中部的前辈时常回来探望,而副部长藤井又极擅长打理人际关系。可以说,没有藤井的辅佐,脾气急躁的切原绝对无法服众。
“哈哈,你已经把最精彩的错过了!”藤井笑嘻嘻地凑过去耳语。
切原听得一愣,耳根泛起了红。
正如青春期的少女对俊秀、出色的男生格外关注,导致50名部员、8名正选的网球部竟然拥有近百人的应援团一样,青春期的少男也热衷于讨论美丽的同校女生。
一年C组的新生里有一个漂亮的家伙,而她今天忘记带伞,被雨淋湿的衬衫变得半透明,紧紧贴合着少女的身体曲线,走进教室的男生们纷纷目睹了这宛若福利的一幕。
大概是察觉到了这点,那家伙立刻就离开教室,处理这种尴尬的情况去了。
“好像是美国回来的,”藤井朝后排某个空着的座位怒了努嘴,“真不明白那家伙的想法啊,要是我的话,绝对不会想要再回到藤泽这个小地方的。”
“说不定是父母工作调动之类的原因吧。”切原好奇地在班级名册上搜寻着对方的名字。
“我问过她了哦?是自己决定回国的。”藤井把名册翻到了某一页,指给切原看。
飞鸟零,国中毕业自洛杉矶某教会学校。2寸照片上的飞鸟用神采飞扬来形容也不为过,神似某位混血明星,西海岸的阳光并没有将她的皮肤晒出亚裔典型的黄褐色,只在鼻梁上有些不明显的雀斑。
“难道藤泽还有什么非要回来不可的原因吗?怪人。”
飞鸟零对自己的新学校完全不熟悉,四处都没有找到烘干机或类似的东西。路过的老师向她建议去体育场附近碰碰运气,也许能向体育老师借到体操服之类的合适衣物。
开学第一天,所有社团都在忙碌地准备着开学典礼后的招新会,场面十分热闹。零寻找着可能是老师的人,渐渐失去了耐心,脚步也越来越快。
经过拐角时一不留神就和人撞了个满怀。
“抱歉。”对方立刻伸手拉住了自己。
零触电般甩开了对方。
是个清瘦挺拔的男孩子,身高在北美的同龄人中并不稀奇,但在日本也算得上高。白皙的脸庞颇具古典的和式俊美。
在她打量对方的同时,对方也看清了她的模样。从漫不经心的致歉到震惊不已,他的变化只用了一瞬。
简直像见鬼了一样。
外貌出色的人往往很难察觉不到这点,早就习惯于被瞩目的零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震惊与“惊艳”绝无关系。
那种目光让零浑身不舒服,垂眸嘟哝了一句It’s okay就想离开。
然而对方比她更快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几乎可以说是强硬地将零留在了原地。
“有什么事情吗?”离开日本的时间太久,零本来就模糊了敬语和平语的区别,加上她心里对对方无礼的行为很不高兴,说话的语气自然也是加倍的不客气。
对方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你的衬衫,最好还是想办法处理下。”
清亮悦耳的男声,与他的模样很相称。
零感到一丝尴尬,原来对方是震惊于自己这副狼狈不成体统的样子啊。
“那个,我在找体育老师,”她徒劳地扯了扯袖口,“想借一件运动服。我的外套也淋湿了,没有办法。”
“今天恐怕是没有人在。”男生的目光柔和了下来,“不过,我也许可以帮你。”
零莫名地觉得对方有着令人信服的力量,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跟在对方身后,走进了网球部的更衣室。
男生从衣柜里取出了一件土黄色的运动服外套,“不介意的话就先穿着吧。”
零接过那件外套,淡淡的皂粉香味提醒着她衣服是干净的,胸口绣着对方的名字:Yukimura。
“……谢谢,Yukimura前辈。”她不确定对方的名字该怎么写,大概是雪村。
“Yukimura Seiichi,你可以来二年A组或者网球部找我。”前辈温柔地弯着眼。
雪村征市吗?零穿上外套,立刻就暖和了不少,“我是一年C组的飞鸟零。”
“那么,飞鸟,你打算加入网球部吗?”前辈指了指零的手腕。
零戴着的墨绿色护腕上是美国U17青网赛的logo。当时发给参赛选手的纪念品。
网球对她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重要意义,但她此次回国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享受异国的学生生活,为此,舍弃网球而加入姐姐的社团才是唯一应该要做的事情。
想要知道姐姐生前发生的事情。是谁逼死了姐姐,是谁让她陷入那样的绝望,是什么推动着她最终在冬季的海滨一跃坠入冰冷的海水。
她要亲自找到真相。
“这个只是礼物罢了。”零摇了摇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嫩肉,“我要申请文学部。”
前辈看起来有些遗憾,又透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轻声笑了笑,“文学部吗?的确是你……不,没什么。”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零甚至有种对方早就认识自己,不,简直可以说是相当熟悉自己的错觉。
“那么,我就先走了。”零选择了果断离开气氛奇怪的更衣室。
对方没有再追上来。
耽误了许久,侥幸没有在开学典礼上迟到。零小跑着回到了班级的座位,她的归来引起了一阵骚动。
问题出在……
“那件外套是?!”身旁的女生倒抽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看见的名字,“Yukimura?!那个Yukimura?”
“网球部的正选外套,也只能是那个Yukimura前辈吧。”她的同伴喃喃。
在复杂惊讶、甚至夹杂着嫉恨的陌生人的视线里如坐针毡了十几分钟后,零忍不住低头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出神,难道那位雪村前辈在学校很出名吗?
日本的高中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问题多多。比如受追捧的前辈如果对某位异性后辈格外关爱的话,对方就有麻烦了。
这是姐姐告诉她的。除此之外,性格不合群的人,成绩吊车尾的人,长相糟糕的人,统统都有可能成为被霸凌的对象。
偏科严重、沉默内向、身材肥胖的姐姐,不巧全中了。
零的心情沉郁了下去。如果不是那场毁了一切的病,这些全都不会发生吧?明明小时候的姐姐,是那样活泼的一个人,与自己相差无几的长相也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漂亮。
一边是遭受着来自身边的人慢慢恶意折磨的姐姐,一边是什么也没有为她做的自己。
零的指甲再一次深深嵌进了同一个地方,掌心几乎被掐出了血。
“喂,我说你……”坐在她身后的男生叫她,“该不会穿着幸村部长的外套吧?!”
零回头。是个满头鬈发的男孩子,一副被打击得不轻的样子,伸出来戳她后背的手都在抖。
“雪村前辈是网球部的部长吗?”零收拾了一下情绪,“难怪有更衣室的钥匙。”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是耐心解释了,“我的衬衫淋湿了,路过的这位好心前辈借了我他的运动服,就是这样。”
鬈发男孩重重出了口气,“原来是这样,不过,这样的部长还真是少见。”
幸村精市固然是个极为温和体贴的人,但他的善意并非无条件释放给每一个人。深知自己受欢迎这一点的幸村,并不会次次都出手解救遇到麻烦的异性。既是认为没有必要,也是生怕对方因此产生逾越的想法,带来更多的麻烦。
尽管给予了飞鸟格外的优待,飞鸟却并没有多领情的样子。
藤井在飞鸟转头的时候就殷勤地上去做了自我介绍,连带着也介绍了切原。飞鸟的态度说不上不好,但也没什么热情。
直到藤井聊到了某个话题——立海大的幽灵怪谈。
飞鸟的眼睛眯了一下,“这种不知真假的东西没什么意思呢,藤井君,你知不知道什么真实发生的事情?非常严重的那种。”
藤井长长地“啊”了一声,“知道,当然知道。有一件事,当时闹得很大嘛。”
切原也立刻明白了对方想说的事情。他其实并不愿意回忆那件事。
在他升上高中部的前一个学期,立海大当时的高二死了一个学生。
切原去找前辈们补习的时候,见过那个人。
站在网球部的外边默不作声看着他们训练,路过的同学大声嘲笑她,把她往门内拖,嘴里还大声地喊着,“喂喂,猪婆樱庭,过去让幸村看看你啊!有这种暗恋者他会不会做噩梦啊!”
那个肥胖的身影奋力而可笑的拼命挣扎着,狼狈地扑倒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