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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若我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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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很早就亮了,似乎知道第二天莲花坞的人们要赶路,天刚刚亮,下人们就起早整理行装,闹哄哄的一团了。
可即便这样,喝醉酒和发病后的魏无羡却睡得很沉、很沉,就好像几月前的昏迷一般,即便强光照在他略微苍白的脸上,他也未曾醒来,蓝忘机在一旁静静凝视着,默不作声,就好像在欣赏一幅名师笔下的佳作,似乎不愿意也不想打破那画中人的梦境了。
可事实往往与愿相违,才片刻的宁静,就又被罗绵绵那心头刺给打破了。
“含光君,您们还未启程吗?”当罗绵绵闯进来时,送来大面积的阳光,终于将魏无羡吵醒了。
他睁了睁眼,又迅速闭上,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发现蓝忘机看着罗绵绵出神,一脸戾气。于是连忙讪笑着问道:“绵绵,这么早有何事?”
“早?”罗绵绵瞪大眼睛看着窗外的炎炎烈日,不满的说道:“孟公子,太阳都晒屁股了,您还说早?”
“哦,是吗?”魏无羡连忙坐起身子,蓝忘机立即递来一件外衣。
“您该不会是忘记了吧,今日午时就要出发去兰陵了!”罗绵绵说完,看了看两人,发现他们面面相觑,便知他俩忘得一干二净,于是轻叹一口气,将昨晚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方才看到他俩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看着两大男人慌忙梳洗,整理行装,乱成一团。
好不容易等二人弄清楚,连跑带跳的走到莲花坞门口,众人都已整装待发的等候多时,有些人脸上已露出不耐烦之色。
魏无羡自知理亏,刚想道歉,一人却抢话了,声音虽柔,可不知为何却刺耳得很。
只听那人道:“孟公子昨日喝醉误事也就罢了,可含光君滴酒未沾却也迟到,未免有些不雅。”
话音刚落,众人都有些愣住,倒是那人的主人帮着解围了一句:“小雅,不得无礼,想是含光君忙着照顾孟公子也乏了,没起早也是情有可原的。”
话说,那含光君被小雅挤兑,他自己也有些愣住,想是自己看着魏无羡的睡颜有些出神,便忘了时辰,一想到魏无羡有着让自己做出不雅正之事的潜能,蓝忘机居然也不生小雅的气,反而像被点醒一般,居然转头看着魏无羡,傻傻的笑了笑。
那魏无羡本见着蓝忘机因自己被人嘲笑心里就有些不喜,再瞧见蓝忘机看着自己傻笑,还以为他这是委屈的笑容咧,顿时有些火冒三丈,刚想对着小雅主人发飙时,江厌离像是看穿他心思似的,上前一步,柔声细语笑道:”孟公子和含光君这时才赶来,想是还饿着肚子吧。”说着,让人拿出一个精致的镜盒,递给魏无羡道:“这里面有些我做的点心,还望笑纳,待会在路上拿着吃点,免得伤了脾胃。”
魏无羡看着,内心一暖,刚才的戾气便九宵云散了,连忙感恩戴德似的回道:“谢谢师姐,师姐您真好!我.....”魏无羡还想继续,忽然被江澄打断了。
“好了,姐,他们两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能饿着?再不出发,我们要迟了!”
“江澄,来者便是客,怎能如此怠慢?!”江厌离说着,宠溺的看了弟弟一眼,也不说什么,便登上马车,随着大队伍缓缓出发了。
魏无羡捧着锦盒,两眼深邃,也不知该说什么,这时,蓝忘机接过下人牵来的马匹,拍了拍马的屁股,轻声问道:“别看了,出发吧!”
“好,出发!”魏无羡说着,打开锦盒,拿出一块红豆糕放入口中,嘴巴鼓成一团,自言自语的不停赞道:“好吃,好吃,太好吃了!”说着,便又拿出一块递给了已坐上马背,高高在上的蓝忘机。
可没想,蓝忘机一脸高冷的回了一句“我不饿!”就骑马离去,只留下一人一马在莲花坞门口呆在原地。
好一会儿,魏无羡才将锦盒中的红豆糕放好,骑上马背,傻傻喊道:“哎,蓝湛,你真的不吃吗?我可吃完啦!”
蓝忘机没理他,可肚子却不争气的叫了起来,被赶上来的魏无羡听到了。
只见他坏坏的扬了扬嘴角,将一张贱脸递了过来,靠近笑道:“哎,嘴硬了吧,嘴硬可不能当饭吃哦!嘿嘿。”说着,又不死心的拿出一块,扔了过去。
那蓝忘机本不想接,可身体很实诚,居然下意识接住了,再想扔时被魏无羡拦住道:“蓝湛,你再犟我可要生气了啊!”说着,嘴唇一嘟,两眼一瞪,那蓝忘机便乖乖的吃了。
放入嘴中时,蓝忘机眼神一亮,居然吃出了妈妈的味道,顿时有些感慨万千,唉,看来在饥饿面前,什么都是浮云啊.....这样想着,便又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那魏无羡会意,坏笑着又扔过来一块。
终于,蓝忘机一展笑颜,开始有说有笑的和魏无羡在最后跟着,往兰陵方向走去......
马车走得很慢很慢,因为下雨了.......
与预料的不一样,当天黑时,一行多人都未走到下一个镇上,于是,唯有落马安帐,升起一团团篝火,开始休养生息,做起饭来。
于是,一时间,小树林里炊烟袅袅,传来阵阵饭香。
到这时,魏无羡觉得有些饿了,他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肚囊和空空的行李袋,发现自己出来得急,什么也没带。
“蓝湛?”他无助的唤了一声蓝湛,正在搭建帐篷的蓝忘机回了头,疑惑的眼神落在魏无羡眉宇如剑的那张脸上,顿时有些愣了愣,内心深处居然不自觉地蹦出一句话来:他,怎么那么好看?!话才蹦出,却隐在了嘴角,将其轻轻勾起,画出一条动人的弧线。
蓝忘机难得露出如此羞涩迷恋的笑容,可在魏无羡眼里却化为烟云,他转脸又看了不远处的一处篝火,略微愣了愣。
蓝忘机转脸看去,发现那篝火旁端坐着江厌离和陆锦鸿一行人,下人们在生火做饭,他二人却好不悠闲,相互凝望,有低头一笑。
蓝忘机看在眼里,不免也有些嫉妒,倒不是嫉恨那陆锦鸿,而是羡慕两人如水交融的眼神,似乎两两相望,便秀色可餐了。
到这时,蓝忘机方才明白这一路来为何自己到这时还未察觉饿,原来,原来,美色当前,也是可以充饥的呀.....这样想着,蓝忘机的眼神又不自觉的落在魏无羡精致的五官上,只盼望着永远不移开的好。
可他那里知道,此时此刻,望着心上人与他人眉目传情的魏无羡心里苦涩不看,就如吞了黄莲,每一颗都化为血水,在自己的胸口处翻腾着,搅弄着自己心神不宁,又处处泛着疼。不知为何,明明自己并未犯病,却似乎比犯病还难受,渐渐的,眼眸深处也有些潮湿了,只可惜,这一切都被夜幕吞噬,蓝忘机既然未看出半分。
就这样,两人无话,一人端坐,一人凝望,默默的坐了许久,直到有人闯入,才打破这死寂的沉默......
罗绵绵走过来时,蓝忘机吓了一跳,他连忙起身,又看了魏无羡一眼,发现他依然没事人似的端坐在篝火旁,眼神迷离,似乎带着泪,是泪吧,因为那里面全是不远处隐隐的篝火。
“孟离?”蓝忘机担忧的唤了一声,发现魏无羡居然没反应,便蹲了下来,柔声唤道:“魏婴?”
“嗯?”魏无羡转脸过来了,愣了愣,还未抬手,眼角的泪便落了一滴,滴在自己手背滚烫滚烫的。
“你.....”蓝忘机说不下去了,他连忙转移了视线,起身对着罗绵绵笑道:“何事?”
那罗绵绵见惯了冷脸的蓝忘机,忽然迎着蓝忘机僵硬的笑容和异样的言语,便有些愣住,然后看了一直蹲坐的魏无羡说道:“含光君,魏...哦孟公子他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没有。怎么,有什么和我说好了。”含光君上前一步,挡住罗绵绵关心的脚步。
“哦,是这样的,我家公子备了些好的酒菜,想让你们一起过去聚聚。”
“不去!”蓝忘机终于收回尴尬的笑容,冷言拒绝。
“可...”罗绵绵看了看他们的周围,继续说道:“我看你们出来得急,什么也没带,晚上要吃什么?”
“不牢你费心!我们还不至于....”蓝忘机话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自己的肩膀被魏无羡狠狠拍了一下,然后转脸一看,不知何时,魏无羡已然换掉先前落寞的面孔,居然眉眼带笑的叱喝道:“蓝湛,我说你傻不傻呀,有现成好吃的,为何不去?!”
“孟离?你....”蓝忘机被这么一拍,顿时有些哑口无言,然后眼睁睁的看着魏无羡换上一副笑脸,跟着罗绵绵便向陆锦鸿那边走去了,快到那时,居然回了头,然后对着自己招了招手,咧嘴一笑,不知为何,明明那笑容是如此灿烂,可看在蓝忘机眼里,却像是一滴泪,一滴无法落地的泪,就那样悬着,飘着,带着落地的期望和落地的绝望....
蓝忘机强咽了咽苦涩的口水,他忽然觉得,美食也不是这么的好吃的了....
带着这样的担忧,蓝忘机一步一步走着,与大家默默的行了礼,便围坐篝火旁,看着自己身边的魏无羡,看着他目不转睛的凝望着江厌离,长长的睫毛似乎挂着未褪去的雨水,在昏暗的夜色里放出幽幽的光。
“孟公子...”第一个说话的是魏无羡最关心的一个人,那人对着自己暖暖一笑,顺手递过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莲藕排骨汤:“你昨晚喝多了,还未好好休息,便和我们启程赶路,还是喝一碗这口热汤,暖暖身子。”
“师姐.....”魏无羡接过汤时,眼里的泪水便有些收不住了,在眼眶周围隐隐打着转,似乎一低头便要全数落下了。
“看你,和以前的阿羡一个样,喝个汤也开心成这样!”江厌离冲口而出这句话时,未免也愣了一下,她凝神看了魏无羡好一会儿,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伤感,只觉得此刻魏无羡流浪在外,再也喝不了自己亲手煮的莲藕排骨汤,便心存暗梗,似乎有些堵住了。
“师姐,我不是...我是....想到我....娘了。”魏无羡说着,端起碗喝了一口,泪水便也落入了汤里,虽然那眼泪是苦涩得味道,可在他口里,却化成蜜,甜甜的。
“你娘?!”魏无羡为掩饰落泪而瞎编的胡话,不想被江厌离上了心,居然追问了一句。
“是,是我娘。”魏无羡喝光汤,擦了擦嘴,开始胡编乱造:“师姐,你不知道,我娘她年轻时可是个绝色的大美人,追她的人都排满整个江湖了,就是放到现在,估计连含光君都配不上!”
“含光君?”江厌离重复着,忽然笑了笑,因为她发现此刻含光君脸色已比夜色还黑了。
“是啊,我娘她温柔贤惠、武功盖世,又是个大大的善心人,能配的上的也只有.....”魏无羡本想说是自己,可哪有儿子配娘的道理,于是连忙改口道:“只有我爹了。”
“你爹?”没想到,江厌离又好奇了。
魏无羡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如若再继续接下去,那不是要十八代祖宗都要编出来啦。于是,连忙转脸看蓝忘机,想向他求救。
可不知为何,那蓝忘机一直板着个脸,就是不接话,也不接眼神。正当魏无羡焦灼不安,不知该如何接话时,倒是那情敌解了自己的围,对着江厌离笑道:“江小姐什么时候也成了这么好打听的人了?!”
这厢陆锦鸿话音刚落,那江厌离方才知道自己的失态,连忙红着脸不言语,想想也是,兴许是自己过于关心这魏无羡的好友了,也许,自己也有那么一丝丝的怀疑吧,也许,他就是魏无羡也不一定。想到这,她又抬头仔细打量着魏无羡的一眉一宇,虽然带着面具,可那双眼睛就像星辰,在黑夜里放出柔柔的光,看似微弱,却似明灯,当自己与那双眼眸相对时,自己居然有些收不住眼神,似乎那双眼睛里有星辰大海,又似乎有千言万语呼之欲出,让人有继续看下去的冲动。
江厌离好不容易按压住自己的想法,连忙收回眼神,然后掩饰尴尬似的帮含光君乘了一碗,方才抱歉笑道:“含光君,孟公子,刚才我...有些冒昧了,还望二位公子海涵。”
“无妨无妨。”魏无羡讪笑着摆了摆手,感激的看了陆锦鸿一眼,随后也不忘了瞪蓝忘机一眼。
那蓝忘机正喝着滚烫的汤,忽一抬眼便对到了魏无羡搵怒的眼神,吓得差点被烫到,便放下手中的热汤,轻声问道:“怎么?孟离?你....为何这样瞪我?!”
“瞪?!我瞪了吗?!”魏无羡将两眼睁得更大,又靠近了些,霸道的回道:“我天生眼大,这也叫瞪吗?”
“这....”蓝忘机被怂的无话,唯有继续喝汤,不再理会,其他人面面相觑,偷偷笑了笑。
这时,车马外一阵骚动,下人和侍卫们都连忙起身查看,众人也停止喧闹,往那动静处看去。
来的人正是江澄和一干手下,那江笛站其身后,清秀的脸庞居然有些微微泛红,魏无羡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似曾相似,还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像谁。
这时,江澄将剑递入江笛手中,然后快步向江厌离走来。
“阿澄,你累了半天,冻坏了吧!”宠弟狂魔江厌离说着,温柔一笑,递上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
那江澄也不接笑,满脸严肃的接过,喝了几口,欲言又止。
这时,大家都屏息看着江宗主,不再喧闹言语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江澄方才面色凝重的开口道:“姐,刚才我与江笛到处查看,发现.....”忽然,他又不说了。
“发现什么?”嘴快的魏无羡居然插口问道,发现大家并未注意到自己,方才用手捂住自己爱管闲事的嘴。
“是这样,江小姐。”这时,那江笛居然开口了,就像得了江澄的默许,帮其答道:“我们刚去查看前面的路况,发现前面的路被近日来的大雨给冲塌了,山石塌方,将路给堵得严严实实,恐怕......车马是过不了了。”
“那怎么办?还有那么远的路,没有马车,小姐的身体可怎么受得了?!”这厢江笛话音才落,那里声儿便惊呼了一声,然后无助的看了江厌离一眼。
果不其然,除了江家,其他人都面面相觑,不知为何江家人都面带愁容,似乎无计可施了。
就连从小在江家长大的魏无羡也略微吃了一惊,想那江厌离再不济也是仙家之后,有金丹傍身、灵力加持,怎会连长途跋涉的苦都吃不了,难道......魏无羡不敢想下去了,他脸色一变,目光便被江厌离紧紧抓住,再也移动不了分毫。
那蓝忘机在其旁边看着,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倒不是被江厌离吸引,而是看着魏无羡的脸忽惨如白纸,还以为是旧病复发,于是,不自觉的伸手扶住魏无羡的手臂,用力握了握。
而魏无羡此刻全身心在师姐身上,并未察觉蓝忘机有些出格的举动,眼里的担忧呼之欲出了......
正当魏无羡为师姐的身体担忧之时,众人都愁眉不展,想想不足一月便是夜猎之期,若路上延误可整生是好,云梦的水路原是最快,可近日暴雨早已泛滥成海,不能成行,好不容易选了陆路,却屋漏偏逢连夜雨,遭遇山雨滑坡,亦不能成行,想到这,众人都沉默不语,哀声叹气。
那江澄此刻最为糟心,因心系夜猎大会,想着夺取头魁好实现姐姐夙愿,可偏偏老天不作美,让自己不能如期到达,正愁苦着,江笛唯唯弱弱的嘀咕了一句:“宗主,要不.....我等策马先行?让师姐他们......”江笛话到一半就被江澄一瞪,低头不敢再言语。
就在气氛尴尬寂静之时,一人开口了,众人目光刷的齐聚一处,只见幽幽灯火下,蓝忘机玉树临风的站在魏无羡身边,像是他形影不离的影子,又像是双生的兄弟,幽幽传来清晰的几句:“我认为,夜猎事大不可耽误,江宗主可先行,我等护送江小姐再另寻捷径前往,最多也就延误几日。”话音刚落,蓝忘机用余光看了魏无羡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闪而过。
众人听了,皆点头称是,却不敢言,依旧看着江澄,那江澄从未见过蓝忘机管其他门派的闲事,顿时有些愣住,可渐渐缓过神来,寻思着想是那蓝忘机本就对夜猎不甚专注,不然以他雅正的行径,断然不会启程时姗姗来迟。想到这,江澄抬眼看了姐姐一眼,在他心里,姐姐的话才是圣旨,因为他知道,此刻最想如期达到兰陵的非她莫属。
“姐姐,你看......“当江澄问出这一句时,话虽未全,江厌离便明白了几分,虽然她此刻归心似箭,可也不能耽误好不容易才恢复的夜猎大会,弟弟如此趋之若鹜也是为了自己,于是,江厌离委婉一笑,笑中隐着无奈,轻声回道:“阿澄,你和江笛他们先去,我和含光君他们随后就来。”
“可,姐姐,我......”自上次除魔大战以来,江澄就只剩姐姐这一个至亲之人,虽有金如兰这个外甥,可毕竟从小不在身边长大,感情自然要生分一些,一想到姐姐一人在外奔波,而自己不在身边....江澄不敢想下去了,他再也承受不了失去至亲的痛苦,更何况是这死而复生的姐姐。
这时,陆锦鸿说话了,江厌离第一时间望了过去,眉宇居然渐渐舒缓,魏无羡在一旁看着,虽有些糟心,却也认为陆锦鸿那厮话不无道理,居然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于是,众人都点头认可,皆放下心来落座,开始吃这散伙饭。
江澄端着手中的排骨汤,望了陆锦鸿一眼,欲言又止。倒是那陆锦鸿心领神会,安慰笑道:“江宗主请放心,江小姐我定护她周全,到庐州休整后即刻顺江而下,若是天公做美,说不定能按时到达也未可知。”
江澄听了,也不点头,依旧眉宇微颦,一言不发,倒是一旁的江笛接了话安慰道:“宗主放宽心,若真如陆公子所言,庐州近日来确未落雨,从那辗转入江,若顺风顺水,日夜兼程,说不定比我们先到也有可能。”
“是啊,阿澄,有含光君和......陆公子在,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江厌离眼见弟弟眼神有所放缓,便顺水推舟,话语间不自觉的看了陆锦鸿一眼,发现他正凝视着自己,脸颊居然泛红了。
而魏无羡在一旁看着,心里就似堵着千军万马,步步践踏,本就因师姐刚才的话未提及自己就觉窝心,此刻,眼见心上人与那厮眉目传情,更觉苦涩不堪,恨不能走过去,让自己的身影挡住那厮的嘴脸才好。
这时,江澄神色凝重的看了姐姐提及的两人,居然放下手中的碗筷,整了整衣衫,起身行礼道:“如此,家姐就拜托二位了!”语毕,莲花坞等人也随宗主行礼。
那陆锦鸿没想到会有这一出,神色一变,连忙起身回礼,倒是那蓝忘机一直端碗坐着,也不回礼,只没股脑的喝着碗里的热汤,竟然发出咕噜噜的不雅之声,惹得众人都行了注目礼,莫名的看着,一脸惊异。
到此时,那魏无羡也目瞪口呆,忘了师姐与情敌的互动,连忙讪笑了几声,解围笑道:“想是师姐煮的排骨汤太好喝了,嗯!一定是!嘿嘿”说着,魏无羡也捧起手中的碗,大声嘻嗦着喝了起来,渐渐盖过了蓝忘机的不雅之声。
黑暗中,魏无羡不知道,当蓝忘机喝光碗中热汤时,用手轻轻擦了擦湿润的嘴角,那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瞬间便被夜色给吞噬了。
第二天,江厌离等人起身时,江澄已带江笛一行五人先行,留下大部分莲花坞精锐护着姐姐周全,想是对陆锦鸿等人还是不够放心,那陆锦鸿看了也不言语,便不由分说的做了临时的家主,吩咐一行二十人开始整理行装,往回走去。
蓝忘机和魏无羡两人在后跟着,不远不近。
“魏婴?”
“嗯?”
“你....不跟紧点么?”蓝忘机小心翼翼,一脸严肃。
“跟谁?”
“你自然知道。”
“她有陆大公子守护,要我这多余之人作甚?”魏无羡没有回头,依旧远眺马车的身影,目光深邃。
“你......吃醋了?”
“醋?呵呵,我魏婴还不知醋为何味?!”魏无羡回头冷冷一笑,却僵在了嘴角,随即鼻子一酸,便再也笑不出半分。
蓝忘机看着,不敢迎接那投递过来的暗淡眼神,他策马一鞭上前几步,又收住缰绳,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魏无羡便愣了愣,直到蓝忘机的身影越来越远,方才回过神来,眼神一紧,咬住嘴唇,便策马追随而去,那一刻,魏无羡清楚的记得,蓝忘机的话铿锵有力,不容置疑,他说:“若是我,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言弃!”
是啊,绝不言弃,可.....我有资格说这话么?魏无羡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蓝湛的话,又反复的倒腾着,就这样,他一路尾随,渐渐追上了江厌离的马车,和蓝忘机并排,与陆锦鸿一左一右的呵护着向庐州方向走去.....
陆锦鸿说得没错,当江厌离等人选择绕道庐州前去兰陵时,虽绕了个大弯,却很有可能迟不了几日。因为十五日后的庐州艳阳高照,没有一丝的雨迹,江河平静如镜,风也温顺得很,吹在脸上就像母亲的手,温暖惬意。
此时此刻,陆锦鸿带着莲花坞一行二十人都在庐江码头整装待发,看着江厌离的马车缓缓而来。
“陆公子。”江厌离下马车时温婉一笑,微扬的嘴角在两个男人的眼里掀起阵阵波澜,只可惜都不在陆锦鸿眼里。
那八尺之外的魏无羡眼里此刻全是师姐爱慕其他男人的模样,他捂紧手中的铜笛,咬住嘴唇,若不是一旁蓝忘机按住自己,自己恐怕会冲上前去,接过师姐伸向别的男人的手。
“孟离?!”蓝忘机轻唤了一声,眼前的一切也尽收眼底,不悲不喜的让他心海翻腾。不悲,是这一路来江厌离似乎眼里心里都被陆锦鸿给填满,几乎没有了魏无羡的身影;不喜,则是魏无羡发病似乎较以前更为频繁,也更为痛苦,却不知到底是身痛还是心痛的缘故,又或许,两者兼有?!
蓝忘机就这样纠结着,看着陆锦鸿扶着江厌离上了船,就像新婚夫妻一般。
“蓝湛?!”这些天来一直沉默不语的魏无羡终于说话了,蓝忘机轻松了一口气,他凝视着魏无羡无懈可击的侧颜,就像在欣赏一幅精美的瓷器,一时间既然没有接话。
“蓝湛?”魏无羡又唤了一声,显得有些有气无力,天知道,这半月来的路途,师姐对陆锦鸿越发的依赖在他心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盐,煎熬着支离破碎的心,而自己夜里偷偷炼制给金如兰的生日礼物,更是让他耗费了大量精血和灵力,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了。
“孟离?”蓝忘机终于收回远眺的目光,将脚步不稳的魏无羡扶稳了些,温柔道:“怎么?又要发作了么?”
“不是,帮我告知绵绵,我们,坐......后面的船。”
“怎么?”蓝忘机吃了一惊,他不解的看了江厌离一眼,发现她正端坐着和陆锦鸿聊天,和半月来的情形一样,似乎又将两位客人给忘了。
而这时,罗绵绵对着蓝忘机招了招手,发现二人并未上前,犹豫了一会便下了船,往这边来了。
“含光君,你们怎么还站在这,为何还不上船?”罗绵绵说着,看了魏无羡一眼,发现他面色苍白,唇色发灰,看起来就如大病初愈一般。
“怎么?孟公子是生病了吗?”罗绵绵担忧的眼神呼之欲出,让本愁眉苦脸的蓝忘机不禁也吃了一记飞醋,顿觉这罗绵绵未免对魏无羡过于关注了。
“是这样,绵绵。”魏无羡淡淡回道,没有发现蓝忘机瞬间阴沉的脸,继续强颜欢笑道:“我偶感风疾,怕与你们同船会感染你们,我病倒不要紧,若是染了师姐和你家陆公子就不好了.......”语毕,魏无羡猛咳了几声。
“如此,那......”罗绵绵正想回话,身后却响起少主的声音。
“绵绵,为何含光君他们还未上来?”陆锦鸿说着,居然和江厌离都下了船。
师姐.......看着江厌离下船走向自己的那一刻,魏无羡本耷拉的嘴角渐渐上扬,暗淡的眼眸也明亮了许多,看来,师姐还是惦记我的呀.....想到这,魏无羡摆开蓝忘机的手,上前一步行礼。
“怎么?含光君,孟公子,你们为何迟迟不上船?”师姐的话像一席春雨,滋润着魏无羡这一路来本有些干涸的心,渐渐的在那里形成一滩春水,泛起阵阵波澜来。只见他眉眼带笑,精神气似乎也好了许多,话也渐渐多了。
只听他轻声道:“师姐,我感了风寒,担心上你们的船会过疾给你,所以我和含光君......还是坐后面的船吧。”说着,魏无羡转脸对蓝忘机淡淡一笑,发现他冷若冰霜,似乎不爱搭理。
于是,讨了没趣的魏无羡转脸对着师姐暖暖一笑,期待着她说什么,或许是拒绝吧,拒绝自己若即若离、犹豫不决的心。可没想到,平日里对客人礼待有加的师姐却犹豫着点了点头,看了身边的翩翩公子一眼,方才抱歉笑道:“如此,那我让声儿带几个丫鬟随身伺候,我那边还有些治风疾的草药,随后就给孟公子送过来。”说着,那声儿便应声而去。
“如此,就......多谢师姐了。”魏无羡艰难的说着,顿觉口干舌燥,再抬头时,师姐和陆锦鸿二人相互搀扶着又登上了大船,一阵风刮过,大船升起灰色的帆布,发出吱吱的声响,声声刺耳。
“我们走吧。”当看清拿着药从船上下来的人时,蓝忘机愣了愣,可随即恢复了常态,领着大船上下来的一干人等登上了较小一点的船,船抛锚起航时,魏无羡伫立船头,目光深邃,一言不发。
而捧着药的罗绵绵和持剑的蓝忘机则站其身后,看不清魏无羡此刻的表情。
可蓝忘机知道,此时此刻,魏无羡的心恐怕就如这逆江而上的船只一样,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吧......
船走得很平稳,因为没有风......
魏无羡也不知在船上多久了,一直以来他昏昏沉沉,浑身发热,罗绵绵小心翼翼的煮着药,蓝忘机在一旁默默守护着,焦灼难耐。
可此时此刻除了魏无羡的病痛让他难受外,昏迷之人时不时蹦出的一句师姐,似乎让他如坐针毡,恨不能离去得好,可才迈出几步,方才发现自己在江水的中央,江面广阔,一望无际,自己居然无处可去。
唉,也许这就是天涯无路我自来,不到黄河不死心吧......
这时,罗绵绵在身后叫了一声,蓝忘机连忙回过头,只见不知何时,一艘小船渐渐靠近,近在咫尺时,一个窈窕的身影稳稳落在船尾。
当那人摘下面纱时,蓝忘机吃了一惊,连忙褪去众人,方才低声质问道:“你,怎来了?”
那人听出蓝忘机的敌意,却也不恼,淡淡一笑,轻声回道:“若我不来,魏公子...恐怕命不久矣。”
“怎么?” 那人话音刚落,蓝忘机和罗绵绵便异口同声,然后惊恐的看了昏迷的魏无羡一眼。
“含光君,你不知吗?孟公子为了给那孩子不一样的生辰礼物,半月前一直夜里偷偷炼制辟邪莲珠。”
“辟邪莲珠?那是...何物?”蓝忘机吃了一惊,脸色顿时煞白,因为他知道,炼制二字的含义,那便是需要耗费精血和灵力,难怪......,可怎么会?蓝忘机不敢想下去了,他紧紧咬住嘴唇,几乎渗出血来,就好像在惩罚自己的疏忽。
那人也不接话,反而像是安慰蓝忘机似的道:“含光君,你也不用自责,兴许魏公子用了迷迭香,你才会睡得如此之沉而不知。”
“所以,他连日来的不适,都是炼制那串珠所致?!”说着,蓝忘机怒其不争的看了魏无羡一眼,发现他因发烧满脸通红,大汗淋漓,于是深叹一口气,方才犹豫着问道:“可,为何症状却似常人发热风疾一样?”
“那是因为他的金丹早已......”看着心上人命悬一线,温情差点冲口而出,发现两人目光如炬的看着自己,方才发现自己失言,连忙下意识用手捂住口鼻。
“怎么?他的金丹如何?”虽心急如焚,可心细如发的蓝忘机还是听出了异样。
而那温情被自己的失言吓得一身冷汗,想起魏无羡曾经的嘱托,便低头不语,只可惜蓝忘机并未放过已噤声不语的温情,继续追问。
“含光君,其实魏公子的金丹已.....”温情被逼无奈,正想说出实情,却发现自己的衣袖往下一沉,力道虽弱,却也孤注一掷,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魏婴?”蓝忘机第一个冲了过去,坐在魏无羡床头,细长的眼眸渐渐弯起,像初春的月牙。
“魏公子,您醒了.....”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罗绵绵说话了,方才开口一句,便泪如泉涌,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傻瓜,哭什么?我......又没死。”魏无羡勾唇一笑,画出一条惨淡的弧线,有种羸弱之美。
“魏婴,禁声!”看到魏无羡醒来,蓝忘机只想他好好的凝神聚气,不要再浪费一点气力,于是找个由头将罗绵绵支开了。
待蓝忘机为魏无羡再次输入灵气后,温情拿出怀中锦盒,取出一颗棕色的丹药放入魏无羡口中,看着他咽下,方才松了一口气,刚想说话时,却被身边蓝忘机抢断了。
“魏婴,你可好些?”
“还好。”魏无羡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一抬眼便与温情投递过来的温暖眼神交融。
温情读出了眼中的一丝责备,便连忙转移视线,将锦盒递给了蓝忘机:“含光君,这药我用了三年方才炼制而成,很是珍贵,关键时刻能救人性命,如今仅剩这一颗,还望含光君...替魏公子收好!”
“嗯!”蓝忘机小心翼翼接过,也不多话,居然起身对着温情行了大礼,顿时让温情有些不知所措。
而那精神气好了些的魏无羡没心没肺,只管嘲笑道:“蓝湛,你不是号称拜天拜地拜父母,怎生拜起她来了?”说着,看了温情一眼,发现她脸颊微红,娇娇欲滴,甚是可人,还道是温情对蓝忘机有些心动了。
“魏婴?!”蓝忘机轻喝一声,即刻点了他的昏厥穴。
“含光君,您干什么?”温情本想伸手去扶,可还是晚了一步,只见魏无羡软软倒入蓝忘机怀中,就像睡着了一般。
“温情,说吧!”
“说....什么?”温情后退了一步。
“说....”蓝忘机说着,低头凝视着怀中那张平静的脸,目光似水一般在那绝美轮廓上轻轻滑过,方才一字一句的说道:“他的金丹...如何了?”
“金丹?”温情知道躲不过了,可也知道说出来的后果,于是唯唯诺诺的继续说道:“魏公子的金丹...自上次除魔大战便受了损,若不是有阴虎符的加持,恐怕.....”
蓝忘机并未接话,而将魏无羡好生放下后,目光如炬,低声叱喝了一句:“胡说!”
那温情从来看惯了淡薄如菊、冷面如霜的含光君,从未见他如此失态,面目狰狞,顿时有些愣住,脸色一变,倒忘了回话。
可惜蓝忘机并未怜香惜玉,步步紧逼追问,语气冷如融雪,透着浸心的冰凉。
“想那阴虎符早就不知所踪,陈情也不知落入何人之手,若金丹还在,即便有所损毁,这段时间我给他疗伤运气,那金丹也应恢复得八九分了,可以他修仙之躯怎会感染常人之疾?!”
“可...可魏公子的最后那屡魂魄尚未归位,我不是说了吗?若找不回那屡魂魄,魏公子他......便只有三年之期,而且会日发的羸弱,痛不欲生....”温情说着,声音越发低迷,不自觉后退了几步,她忽然发现自己已退到船檐边,早已无路可退。
“撒谎,你可知再不告知我实情的后果!”“后果”二字,蓝忘机说得分外重了些,居然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什么...实情?”纵是温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面对完全异样了的蓝忘机,她的心还是悬了起来,就好像看到日出西方,月落东际,一切仿佛都天地倒置,让她有种末世的恍然。
她无助的转移了视线,凝视着床榻上昏睡的人,那是怎样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虽脸白如纸,却眉眼如画,长长的睫毛点缀在泛青的眼帘周围,就像青鸟的羽翼,似乎一展翅,便能打开整个苍穹来,而那里面住着漫天星辰,泛着让人无法移目的光......
温情默默凝视着,期盼着那双眼能睁开看着自己,点缀笑意,让自己不会把一切和盘托出。因为,此时此刻,能阻止那个人的,恐怕也只有他,魏无羡一人了吧......
夜深了,下着沥沥细雨,时不时被忧柔的风给送了进来,居然粒粒落在了魏无羡的脸上。
船舱内,魏无羡依旧躺着,却偷偷的睁开眼了,就着昏暗的烛火,他看清了离自己不过几尺的那个人。
只见那人桌前端坐,目光低垂,柔和的曲线在灯光的加持下,显得静如昙花、幽如清月,让人犹如雾中看花,越看越迷。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魏无羡竟然有种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从何而来,何时而起,自己也一头雾水,兴许,是这夜太深...太静,而那人.......太过平静了吧。
是平静吧,因为那俊秀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思绪,就仿佛眼前的蓝忘机已然玉化了,温润如玉,泛着琥珀色的青光。
“蓝湛?”魏无羡轻唤了一声,那人没动静,端坐着出神。
魏无羡缓缓起身,穿好衣物,坐在床边,那人依旧无动于衷,就好像他不存在一般。
“蓝湛?”魏无羡终于起身,走到那呆若木鸡的人前,蹲了下来,又轻柔唤了一声,就像唤醒一个沉睡了许久的人。
蓝忘机没有回答,好一会儿,他缓缓转移了视线,呆滞的目光轻轻落在魏无羡宛若星辰的眼眸里,流连忘返着,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渐渐的,蓝忘机的眼眸荡漾着烛火的光,就好像,忽然间被烛火点燃了。
“怎么了?蓝...湛?”魏无羡有些被吓住了,脑海中只见过蓝忘机醉酒后才有的这种呆滞,可船上并未有任何的酒水,这蓝湛为何就如醉了?!魏无羡想着,犹豫着伸出手,握住了蓝忘机的双臂。
那蓝忘机也不答话,眼神依旧在魏无羡漆黑的眼眸里游荡着,似乎怎么也不愿离开了。
“蓝湛?”魏无羡小心翼翼的又唤了一声,发现依旧找不回蓝忘机的心神,便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温情呢?她去哪了?”说着,便起身看了看四周和船舱外,顿时愣了愣,没有发现此刻的蓝忘机低头偷偷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淡淡的笑意便破唇而出,已然走到了魏无羡的身后。
“魏婴?”到这时,轮到蓝忘机轻唤他了,可他发现魏无羡居然一动不动,就好像没听见一般,他还想继续说什么,抬眼一看,发现前方一艘小船正往这边摇来,而船上坐着的人正是让魏无羡变得呆若木鸡的人——江厌离......
江厌离登船时,带着笑,可即便未曾露齿,却似勾起一轮明月,照亮了魏无羡的眼。
魏无羡笑了,笑得毫无芥蒂,清澈剔透,如果说孩子见到许久未见的母亲手里拿着自己最喜爱的糖果,那此时此刻,魏无羡便是那孩提了。
江厌离欲上岸时,温情也缓缓跟了过来,带着面纱,昏暗的夜色也挡不住她明艳的俏容,可不知为何,在魏无羡眼里掀不起一丝的波澜。
于是,温情就这样独自美丽着...落寞着....因为她看到,江厌离才登船,那魏无羡便一个箭步的迎了上来,伸来一只消瘦的手。
“孟公子?”江厌离没想到孟公子会如此热情,居然伸手来扶,顿时有些愣住,又不安的回头望了一眼,发现身后大船上陆锦鸿早已不见人影,心安之余又带着一丝酸楚。
“师姐,风大,我扶你!”魏无羡温柔似水,抿着嘴,似笑非笑,当师姐将纤纤玉手送来时,魏无羡小心翼翼的握着,深怕握重了揉碎,握轻了不稳,渐渐的,耳朵也有些泛红了。
还好,这一切都被夜色掩埋,除了江厌离身后的那个人,其他人都未曾注意。
“孟公子,可以了。”当江厌离已登船而魏无羡依旧握着自己的四根手指时,江厌离尴尬却不失礼貌的笑了笑。
“怎么?”魏无羡说着,本一直不敢和师姐对视的他却忽然抬了头,四目相对时,不知为何,本淅淅沥沥的雨居然停了,而一轮明月娇羞的露出大半张脸,将魏无羡和江厌离照得个分明。
只见月光下,魏无羡的脸红如绸,目光深邃,眼如磐石,似乎被江厌离给深深吸住了。
那江厌离居然也臊红了脸,表情不知是羞是怒。
“孟公子?!”
“孟离!”这时,江厌离身后的温情和魏无羡身后的蓝忘机都不约而同的唤了一声,一音轻柔,一音叱喝。
“哦,师姐,我.....失礼了!”到这时,魏无羡方才闪电般的收回手,不安的抓着自己的衣角,低头不语。
“无妨。”江厌离淡淡一笑,便命人将一坛罐送了上来。
“这是.....莲藕排骨汤?”魏无羡终于找到话题,憨憨笑了笑。
“是,也不是。”看到魏无羡那期盼的眼神,江厌离低头一笑:“孟公子,我听你师妹说你风疾不轻,怕你胃口不好,便炖了莲藕粥,即可褪热驱毒,也能顺气养胃。”
“师姐,您对我......真好!”魏无羡说着,顿觉鼻子一酸,。不知为何,病中的他变得多愁善感了许多。
“好了,若要谢我,你多吃就是了!”江厌离说着,居然也不着急离开,居然命人将小船系在船尾,自己和温情居然往船舱内来了。
“好吃吗?”
当魏无羡喝完最后一粒米粥时,江厌离明知故问的问了一声,像是一记春雷,敲击着魏无羡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好...好吃极了!”魏无羡断断续续的回答着,天知道,他的紧张了。
因为此时此刻,整个船舱内只剩下他二人,其他人都被江厌离支开了。虽然蓝忘机不情不愿,一脸怨气,是怨气吧,因为他是阴着脸离开的。
“师姐?您找我.....是有事要问吗?”魏无羡说着,举手想擦湿润的嘴角,可才伸出手,便被拦住了。
“师姐?”魏无羡睁大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要停顿了,因为他明明看到,江厌离微笑着拿手阻拦了自己,递过一方丝帕来。
那丝帕,魏无羡清楚的记得是不夜天大战之前,自己在云深不知处买的,那丝帕一角还绣着朵朵荷花,栩栩如生。
“师姐?”魏无羡低头看着那方丝帕,眼角渐渐潮湿了,没想到,自己送给师姐的丝帕,她居然还......留着。
“怎么?不擦擦么?”江厌离见孟离迟迟不接,只看着丝帕出神,还道是孟离有洁癖,于是脸一红,解释道:“孟公子,是我唐突了,我只是想着丝帕总比弄脏你这衣袖好些。”说着,便想收回。
“不,师姐,我.....不介意。”魏无羡说着,一把抢过,将嘴角的残余尽数擦了去,却未发现嘴角不远处还残存一粒,在那面如冠玉的脸上留下一抹污浊,可即便如此,优柔的烛火下,那张脸依旧俊美得咄咄逼人,只可惜被那黑灰色面具挡去一半。
“孟公子?你的脸......”江厌离看着,偷偷笑了笑,本想提醒一番,可自己手比划了半天,那孟离就只看着自己傻笑,并未领会半分。
“我的脸....怎么了?”魏无羡终于反应过来,慌忙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带着面具,方才松了一口气,还想继续问什么时,那江厌离居然靠近了一些,犹豫了一会,竟然伸出手,活生生的将魏无羡嘴角边的饭粒给拿下来了。
“师.....师姐?”第一次,第一次,魏无羡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呼吸停止了,似乎自己也不用再呼吸了,因为,眼前那花瓣般的唇宇送来阵阵热气,而那少女般的幽香就像从天外传来,悠远却丝丝撩拨,沁人心脾。
渐渐的,魏无羡本苍白的脸升起两抹红云,更衬得他面皎如玉、眉眼如勾、异彩非常。
这一切如何逃得过近在咫尺的江厌离,虽心存疑惑,可触到那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江厌离也有些迷离了,一种熟悉感顿时油然而生,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于是,她连忙离远了些,将那粒饭粒举起,放在魏无羡眼前,轻声解释道:“公子莫怪,只因你嘴角上的饭粒许久都未擦掉,所以我.....”
“没,没事,多...多谢...师....师姐了。”话痨的魏无羡忽然结巴了,他摸了摸师姐刚才触摸的脸颊,只觉余热缠绕,让自己燥得抬不起头来。
一时间,船舱内,万籁俱静,尴尬自生。
而此时此刻,船舱外,虽雨已停,却送来丝丝凉意。
蓝忘机和温情两人独坐船头,时不时的往船舱内探望,只可惜被门帘所挡,漏不出一丝间隙来。
两人失望之余,也凝神细听,发现里面虽有言语声,却听得不太清切,唯一能听到的便是魏无羡那时而惊讶时而唯唯诺诺的几句:“师姐。”
这个江厌离,她到底要和魏婴说什么?这句话自出得船舱来就一直盘绕在蓝忘机胸口,压得他脸色越发难看起来。终于,他忍不住,刚想起身闯入时,却被一身影挡住,蓝忘机抬眼一看,愣了愣,回头看了温情一眼,发现她也面露惊讶的看着自己,又看看挡着含光君的那个人。
“你?敢拦我?”蓝忘机面冷心冷,言语更冷。
“含光君,小女子不拦着您,你不就成了爱偷听墙角,言而无信之人了?”不曾想,那女子却一脸无惧,只是淡淡笑了笑。
蓝忘机未曾想到此女居然胆识过人,也护犊子得很,于是也不再生气,反而冷冷一笑道:“你可知,就凭你,能拦得住我么?”
“我自然拦不住,不过....”那女子似乎吃定了蓝忘机,也不畏惧,居然回头看了船舱一眼,坏坏笑道:“可里面的那位能!”说着,便作势想告知魏无羡一声,被蓝忘机慌忙禁了她的声。
你....那女子被禁言了,气得杏目圆瞪,可看着蓝忘机一脸笑意,自知再也讨不了好,便自行退下了。
可奇怪的事,此时的蓝忘机却也不再闯入,只犹豫了一回,又灰溜溜的回到船头,依旧端坐,看着不远处陆锦鸿大船的灯火,愣愣出神。
这时,温情开口了,又像是自言自语的感慨了一声:“魏公子真幸运,有这么多人.....护着!”
蓝忘机没有接话,却转过头,将视线落在温情绝美的轮廓上,不知为何,明明此女如此明媚无方,却在自己和魏无羡心里落不下一丝痕迹来。
于是,蓝忘机不知是喜是悲的叹了一口气,僵硬的脸色渐渐柔软了下来,只听温情继续道:“含光君,白日里我和你说的,可否....”温情犹豫着,又不说了,面露难色。
许久,蓝忘机才缓缓回了一句,闷闷的,就像从水底深处传来。
只听他道:“未到尽处,便....先如此吧.....”
沉静了许久,江厌离终于鼓足勇气问了,虽有些犹豫,却也让魏无羡听得明明白白,原来江厌离深夜造访,又支开其他人,是为了自己啊。
没错,师姐就是为了魏无羡,也就是她眼前的自己。
“师姐,您是说,想让我告知魏公子不要出现在兰陵?”魏无羡感动之余,更面露惊喜,好在都被面具遮挡了。
“正是。”江厌离点了点头,黛眉微颦,甚是可人,让魏无羡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为何?”
“自不夜天大战后,虽仙督一职已落兰陵金氏,可三年了,都未恢复夜猎大会,如今仓促恢复,我担心.....”江厌离说着,又不说了。
“您是担心,那金氏不安好心,是想借由着夜猎大会聚集各仙家,谋划隐晦之事?”魏无羡脸色一变,陷入深思。
“我更担心的是,他们会对阿羡不利!”江厌离见孟离话已挑明,便直说了:“你想想,才传出夷陵老祖复活不久,金氏就恢复了夜猎大会,还提前了半月有余,我担心这不是巧合!”
“难怪了....”魏无羡恍然大悟,望了船舱外一眼。
“难怪什么?”
“难怪蓝湛老是不想我去。”在师姐面前,魏无羡心无芥蒂,冲口而出,还未发觉。
“是嘛?”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江厌离眼神一亮,目光如炬,忽然唤了一声:“阿羡!”
“啊?什么?”魏无羡脱口而出时,愣了愣,方才发现失态了。
“孟公子,你.....到底是谁?”果不其然,江厌离面色凝重,步步紧逼:“为何我叫你阿羡,你便应了?!”
“师姐,我...怎么可能是你的阿羡,若我是,为何不与你相认?”魏无羡终于找回了心神,连忙后退一步笑道:“再说,我还以为阿羡真的来了呢?”
“是嘛,孟公子,是我失礼了!”江厌离说着,不自觉的讪笑了一声,兴许自己是过于思念魏无羡,便将这身形相似之人错认了。是啊,如果真是阿羡,如今已独处,为何不认?!想到这,一丝酸楚涌上心头,渐渐的,眼眸潮湿了。
“不是,师....师姐...我....”看到师姐梨花带雨,魏无羡顿时手足无措,刚想拿手中的丝帕帮她拭泪时,方才想起那丝帕已脏,于是连忙收手,傻傻看着,欲言又止。
好一会儿,那江厌离方才收住泪,尴尬笑道:“让孟公子见笑了,我心中牵挂阿羡,一时有些触景伤情,一会就好。”
“无妨。”到这时,魏无羡也找回了一些心神,强忍着心中的哽咽,犹豫了一会,方才问道:“师姐,魏无羡真的......那么重要么?”
“什么?”
“我是说,如果.....如果魏无羡回来了,您....会如何待他?”好不容易,魏无羡渐渐说出了心中的话,天知道,这些话,他深埋了多久,也许埋得太深、太久,都快忘了吧....
“如何?待他?”江厌离抬眼望着,一脸疑惑,她不明白,魏无羡回来于她不是欢喜至极么?
“对,如何?待他?”魏无羡说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居然有些哽住。
“自然是更亲,更好!”江厌离说着,暖暖的笑了笑,就仿佛是笑给魏无羡看的,可不知为何,这笑落在魏无羡眼里,却潮湿了他的眼。
“只是,更亲?更.....好么?”
“自然,难道还会有比这更好的么?”
“不,自然.....不是。”魏无羡落寞的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
“孟公子?”眼见魏无羡低头不语,神情似乎有些疲惫,便想着早些离开,于是起身告辞,可还未跨出舱门口,身后便传来魏无羡微弱却急促的声音,顿时脸色煞白。好一会儿,方才回转身来,不敢置信的问道:“什么?孟公子,你...你刚才问我什么?”
“我问....”魏无羡说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紧紧抿了抿嘴唇,闭了闭眼,方才走到江厌离跟前来,凝视了好一会儿,迎着那张惊花失色的脸,柔中待虐的轻声问道:“若魏无羡真的回来了,你会待他如......金子轩么?”
蓝忘机进来了,江厌离带走了温情,因说这船上男人太多,温情如夜宿于此不太方便。
可即便如此,魏婴也不应是这个脸色呀......蓝忘机寻思着,小心翼翼靠近。
“魏婴?”就连说话也是细如苍蚊,深怕弄疼了他:“你为何生气?”
“我...都是快咽气的人了,哪还有资格生气?”说着,魏无羡冷冷笑了一声。
“你再胡说,我便要禁你言了!”蓝忘机假装怒目而视,却不曾想迎来魏无羡了无生趣的一句:“禁就禁吧,反正也.....累了。”
“怎么?不舒服吗?”蓝忘机说着,便想近身查看,却不想吃了魏无羡一记闭门羹。
“早些歇息吧。”魏无羡说着,便背身过去,不再言语,仿佛已入深梦,居然动也不动。
蓝忘机在其身后默默凝视着,也渐渐躺了下来,却没吹灭所有烛火,因为他想知道此刻魏无羡异样的沉默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和江厌离到底在船舱内都聊了什么?
带着这一串的疑问和焦灼,本清醒如昼的蓝忘机居然渐渐睡着了,闭上眼的那一刻,他不知道,魏无羡居然平躺了过来,遥望着船舱那编织如花的船顶,居然落下一滴泪来。
那颗泪似乎深知主人的心意,倔强的挂在眼尾的睫毛上,衬着微弱的烛光,就像人鱼的眼泪,那样顽强、剔透的闪烁着,也许,那是一颗心吧,一颗被伤透,却,欲罢不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