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与狐狸》四方净土

1、第〇〇一章

　　骄阳似火，山腰上有一处凉亭，凉亭内坐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有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抱怨道：“今儿太阳咋这么毒呢！”

　　天气炎热，殊观站在凉亭一角，边摇着扇子边低头道：“少爷，那个女人老是盯着咱们。”

　　朝宴靠在栏杆上，瞅了一眼斜对面的女人，神情淡定，道：“你家少爷被人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那是因为少爷你穿得太招摇了，虽然也有相貌的原因，殊观在心中默默反驳。

　　很快，那个女人慢吞吞地朝他们走来，带着清甜的声音道：“你们也是要去闾丘山庄吗？”

　　朝宴本不想回答，但见她一直站在那里，似是不达到目的不善罢甘休，便只好道：“你这不是废话？”

　　去往闾丘山庄只有这条路，到这里的人目的只有一个，便是三日后的仙门大会。

　　女人有一丝尴尬，不过她并不气馁，再接再厉道：“天气太热，一不小心就会中暑，刚才已经有人倒下，公子要是不嫌弃，或许可以试试这个，它可以保证你不会中暑。”说完，她从腰包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朝宴面前。

　　朝宴没有伸出手去接，反倒是打量起她，过了片刻，勾起一抹笑道：“这位姑娘，你是不是自认为自己长得不错？”

　　女人愣住，不懂他什么意思。

　　朝宴继续说：“可惜在我看来，你，肤不够白、腿不够长、胸不够大，最重要的是……”他忽然露出一个邪笑，“本公子不喜女人。”

　　女人顿时僵住在原地，红云逐渐从脖子上蔓延到脸颊，眼眶在那一刹那间蓄满泪水，看上去很是楚楚可怜。

　　有人看不下去，替她发声：“这位姑娘也是好心，你怎么不识好歹？”

　　朝宴抬起头，一个容貌普通的男子正愤愤地看向自己，不禁感到好笑：“你认识她？”

　　男子摇摇头。

　　朝宴笑得极其讽刺：“你这么爱管闲事，得要知道她会不会领你的情？还是说你没听过恩将仇报的故事，我猜，她现在心里肯定在责怪你，你觉得她为什么会怪你？”

　　男子被他说得一愣愣的，下意识道：“为什么？”

　　朝宴露出一种同情的目光，淡淡道：“长相太过平庸。”

　　男子涨红了脸，他知道自己容貌确实太过普通，尤其在这人的对比下，显得更是不足为道，声音也比之前弱了几分：“长相平庸又如何，若太过美貌，反倒是累赘，说不定哪日就变成了枕边之人。”

　　“枕边之人”一词乍然一看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其实它还有另一层意思，据说纪国前国主好男色，曾为了一个男宠竟丢下整个纪国跑到一个小村庄，过起与平常夫妇无区别的日子。

　　后来，有人用“枕边之人”一词来讽刺那些利用自身美貌来达到目的的男子。

　　懂的人一听就知道这句话是在讽刺朝宴，可惜朝宴没听过，以为那只是嫉妒自己的话罢了，便懒得再与一个白痴费口舌。

　　“‘枕边之人’本是形容两个男子真心相爱，没想到后来居然传出这种意思，利用这个词攻击别人大可不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声音里暗含隐隐的叹息，一个面容年轻却一头白发的男子坐在角落。

　　朝宴虽不懂，但此时此刻也知道了这个词并非是他想的那样，脸色逐渐泛青。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看戏的人们为了缓和这怪异的氛围，有人开始聊起有关青丘太子的事。

　　“说起这事也是很奇怪，谁都知道那青丘太子在五百岁生辰时忽然患上痴呆症，整个人变得傻傻乎乎不说，甚至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认识。唉，青丘王爱子心切，找遍了法子也没能治好太子的怪病，所以这太子啊直到成年都没走出宫殿一步。”

　　“青丘太子挺可怜的。”

　　“你可怜他还不如可怜自己，他们一生下来便受天界眷顾，即使是妖也没有修道人敢动他们。青丘太子不过是患了个痴呆症，生活照样比我们这些凡人好多了去。”

　　忽地，不知谁突然来了一句：“诶，亭留散人是不是爱慕青丘太子？”

　　有人拍了下大腿，很是激动道：“这个我知道。据说亭留散人去青丘时误入太子的寝殿，就在那时对太子一见钟情，回来后还专门给太子写了一篇爱慕之词。”他停下，清清嗓门，朗声道，“青丘有一狐，形貌昳丽，眉间一点朱砂，熠熠夺目。一日，在某地偶遇，其浅浅一笑梨涡尽显，我见之，心悦不已。自此，日日不能静，夜夜不能寐，只盼与君终成眷属，携手共度一生。”

　　朝宴微微僵住。

　　接着，其他人问：“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结果肯定是拒绝啊。你可别忘了，亭留散人后院中还有个厉害人物呢。”

　　“那位恐怕要闹翻了天吧？”

　　“哈哈哈，可不是，听说亭留散人在屋外跪了七天七夜才让那个母夜叉消气，不仅如此，母夜叉还放言要找出那个‘淫狐’，让他知道勾引有妇之夫是个什么下场。”

　　周围笑声不止。

　　“那后来她知道自己要找出的‘淫狐’就是青丘太子吗？”

　　“肯定不知道啊，青丘太子长什么样只能是他们青丘人知道喽，后来嘛……”说话声顿了顿，而后带了点幸灾乐祸，“只能怪她运气太不好，没想到痴呆了一万多年的青丘太子就在此时恢复正常，然后亲自来到母夜叉面前，对她说了一段话。”

　　有人模仿青丘太子的语气，有模有样道：“你丈夫对我一见钟情这说明他的眼睛还没瞎，我只是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娶你为妻？有貌？可你连我身边的婢女都比不过，何来貌。有德？我看未必，一个妻子让自己的丈夫成为众矢之的，‘德’怕是离你九万八千里了吧。有才？一个都能把字读错的人能有多少才华。当务之急，你该反思一下你丈夫为什么对我一见钟情，避免以后落得个被抛弃的下场。最后，本太子不会对女人动手，还请你从哪来从哪回去。”

　　“哈哈哈哈哈哈，这青丘太子有意思有意思有意思……”

　　虽然那群人在那边谈笑风生，不过殊观却气也不敢出一个，他默默瞅了一眼自家少爷，清楚地看到他脸色变得极其复杂，其中包含震惊、愤怒、鄙夷，还夹杂一丝羞赧。

　　“话说回来，我倒觉得这位公子与那青丘太子有几分相似之处。”倏而，那位白发男子再次开口。

　　一听这话，大家纷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看竟吓了一跳，靠在栏杆上的年轻男子与刚才那首爱慕之词中所描述的青丘太子几乎无差别，眉间朱砂异常夺目，因着那点朱砂太过引人，倒显得他身上的鲜红袍子黯淡了几分。一瞬间众人心思各异。

　　朝宴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由得嗤笑一声：“诸位未免想得太多，青丘太子不好好地待在他的青丘，为何要跑到这种地方？我可不是青丘太子，如果有人认为我是他，我就当是你对我容貌的夸赞了。”话虽这样说，但在心里他冷冷哼了几声。

　　众人听到他的话不禁点点头，是啊，青丘太子不好好地待在他的地盘，干嘛跑到这种地方，他又不可能去修仙。有人明显轻松起来，转而对那位白头男子道：“尘梦山人难道你也没瞧见过青丘太子吗？”

　　“刚刚不是说了青丘太子自患上痴呆症便没出过宫殿嘛？所以尘梦山人肯定也没见过……”

　　“不，我曾有幸目睹过一次。”

　　所有人愣住，包括朝宴，尘梦山人笑了笑：“很久之前的事，现在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有人想继续问，尘梦山人对此一律摇摇头，只说了句：“陈年往事，何必再忆。”迟疑片刻，又缓缓补上最后一句，“他定是要伤心的。”

　　这个“他”指的谁，众人就无从得知了，却也没有再细细追究，转而谈论其他八卦。

　　朝宴若有所思，过了会低头极小声道：“你见过他吗？”

　　殊观想了想，笃定道：“没有，我从来没见过他，自然少爷你也没有见过。”

　　那他怎么会说见过自己？朝宴想不明白，总觉得这个人有点古怪，至于哪里古怪，却又说不上来，于是干脆放弃。

　　等到所有人歇得差不多了，大家开始继续前进，朝着那座矗立于山顶上的山庄，一路上无事发生，只是天气越来越闷，似在预示今夜有场暴风雨。

　　山庄极其气派，尤其牌匾上“闾丘”两个大字异常吸引人，朝宴环顾一周，除了感觉山庄环境优美之外，他还发现一个问题，那个尘梦山人怎么不见了？

　　还未等他来得及思考，闾丘派的人已经开口：“一路辛苦，我们庄主已为大家准备好了房间和沐浴之物，你们可以先休息也可以先沐浴，请随意。”

　　朝宴和殊观等人被分配在一个湖水环绕的圆形院子中，推开窗，一眼就能瞧见湖面上盛开的荷花，殊观盯着湖里的小鱼，目光溢满了渴望，胸前的一双手蠢蠢欲动，忽而后脑勺被人弹了下，朝宴冷眼道：“这里不是青丘。”

　　殊观撇撇嘴，青丘又如何，您还不是不允许他随意打鱼的主意。

　　朝宴环视周围，捏了一块瓷盘中的绿色糕点，还未碰到嘴边便皱着眉放下，语气充满了失望：“凡间也不过如此，实在不懂青丘那些竟然向往这里的人。”

　　殊观有些饿，他才不管那么多，拿起朝宴放回的糕点就吃起来，边吃边道：“殿下，你既然觉得凡间不好，那咱们为什么不回去？”

　　朝宴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之：“如果一个人不做神仙，下凡后他会干什么？”

　　殊观挠挠头，思考了一会，觉得这个问题太难了：“他为什么不做神仙？我听说凡人都有一个做神仙的梦，他们羡慕神仙可以长寿不老，连那个人间皇帝都日常沉迷于连之长生不老药中。”

　　话刚说出口，朝宴便已后悔，听到这个回答也是意料之中，没好气道：“吃你的糕点吧。”

　　殊观像是猛地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殿下，你该不会是想找……”

　　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朝宴看向窗外的风景，过了会若无其事道：“他既能为了一个男人抛弃仙籍，也就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然我痴呆了一万多年的账该找谁去算？”说到最后，竟带了点恨意。

　　殊观嗫嚅道：“他现在是一个凡人，殿下你找到他又能做什么，况且青丘王都说了不再追究此事。”

　　朝宴瞪他：“凡人又如何，难道账就不算了，合该你的殿下就让人欺负是不是？”他顿了顿，“父王怎么想是他的事，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殊观赶紧摇摇头，义正辞严道：“我支持殿下，本来就是他不对，如果不是他，殿下也不会受了一万多年的委屈。我只是在想他是一介凡人，殿下该怎么算这一笔账？”

　　朝宴冷哼一声，而后勾起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容：“凡人更好，生老病死、妻离子散这几点就足够他这辈子吃的了。”

　　看来殿下真的很记恨那人，殊观打了个颤，默默吃完手上的糕点，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