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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三 年节 ...

  •   哎,这俩人,得来点助攻( ̄~ ̄)

      摇骰子,谁敌得过宁王,走起~

      emm大概是上面那篇“第二”之后的事,

      扩写一个晚上发生的故事,乱编的,却是我认真乱编的。

      发于2021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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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岁末年尾,诸王进京,今年是当今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年节,普天之下四境之内的各地藩王,无不应召前来京城,朝觐天子。

      距离皇城不远处,是连片林立的亭台楼阁朱门高户,众位藩王的府邸都聚建在此。随着朱姓皇亲国戚陆续抵达京城,各处府邸院落内渐渐热闹起来,白日里相互走动热络交情,晚间宴会酌酒华灯闪烁,原本寂静空荡的诸王贵戚住所,日日歌舞升平,享乐挥霍。

      诸王无顾不得进宫,拜见皇上需等宫中通传才能入得大内。故而藩王们到了京城,都在府中等候宫中召命,再一同入宫行拜君之礼。

      今日徬晚,众多府邸已点亮了无数灯火,朱门内歌声曲声隐隐传出,流动在街巷檐角,隔着府墙都能料想王爷们莺歌燕舞佳肴美酒的豪奢。

      与近旁熏风醉人珍馔飘香的各处王府不同,宁王府虽然广阔气派,却无乐音也无酒香,主人坐在书房内,翻阅一卷卷从江西藩地而来的邸报,室中点燃数盏明亮的灯火,光芒盛盛如在白昼,在京城处处欢度佳节的光景中,越发显出主人的独茕,而主人正徜徉心绪,打理权事。

      这两年间,宁王离开南昌,来到京城,拜见先皇,再去江南寻得太子,一同返京。先皇驾崩,太子登基,而后扫除四王叛乱,又前往边境力战外族。

      如今内政稍解,边地安定,手中实力颇丰,是时候腾出手来好好筹划大业之事了,这大业宏愿与皇上的朝政内阁,军事布防攸关,更与自己的钱财人马,潜藏各地的势力相关。离开藩地时久,江西宁王府虽没有亲自坐镇,但王府一切大小事宜都由亲信时时书信报于自己知晓。

      宁王伏案良久,从墨字中抬首小憩,这才发现书房外,松竹碧叶落满妆白,原来京城已经降下了初雪,此刻雪霁月明,清风徐徐,吹来了青松雪凛的严冬味道。

      他斜倚扶手,望向窗外,心绪未停。

      又一年年节到来,是联络朝中大臣们的好时机,这几日几番走动后,内阁要员六部高官,已然见了几位。

      四王既灭,宁王拥立皇上除乱有功,又出征大宁,肃清边境之患,俨然是当今最有权势的藩王。回京后虽然不知为何被皇上免去了入宫早朝,但谁人都知道皇上对他的倚重。几位阁老重臣对宁王礼敬有加,宁王对他们的诚意更是数额加倍。

      宁王不在宫中,犹胜每日在朝。

      “除了朝中动向,还有民心众望”,宁王心中筹想着,皇上初登基,也有必要探一探各地民间流传,听听风评,他正打算让下属派人马去各地探查,书房外有人禀告,“王爷,蓟王亲自前来登门拜访,正在府门前。”

      蓟王?蓟王就藩京城以北,比原先四王之中的郑王年龄还长,是先帝的堂兄,四王除后,他是皇上亲封的宗正族长,不论辈分如何,他现在是朱姓诸王的长者,藩王之间诸事若有不和,都由他出面调停。之前年节时一同在宫中拜见先帝,也算相熟,今日来访,宁王将他的来意猜了大半。

      既然人已到来,那就去会一会,宁王换上亲王华服,来到正门迎接宾客。

      “宁王,”蓟王身量不高,披了斗篷,圆脸圆身,显得整个人非常和气,他养尊处优中气十足,见了宁王,拱手行了一个见面礼,“好久不见。”

      “蓟王客气了,”宁王回礼道,一番寒暄礼遇风度翩翩,“不知蓟王来访,有失远迎,还请入府好好招待。”

      “不不,不去你府里,”蓟王连忙摆摆手,抢步到已经转身准备进门的宁王面前,“今日,我是来请你去我府上做客的。”

      “哦?不知是什么要紧事,劳烦蓟王亲自来请?”宁王回应道。

      蓟王好酒,又追求江湖豪杰意气,在藩地酿了美酒带来京城,与诸王一起喝酒听曲,美其名曰飞花行酒。但凡年节,蓟王来到京城,蓟王府必定是最热闹的,宁王知道他这些爱好,今日多半是来约自己赴宴的。

      果然,蓟王盛情邀请道,“一起去喝酒啊,大伙都到了,就差你了,这不我就请你来了,哈哈哈。”

      雪地中的宁王和煦一笑,空中飘起了稀落雪花,一朵沾在他额前发丝,另有一朵贴在嘴角消失不现。诸王从大明各处要地而来,席间喝酒酣畅,少了顾忌,这不就是个打探民情的机会么。

      “朝中不见你,京城玩乐地也不见你,整天窝在王府里,闷不闷啊?”蓟王打趣道,拉着宁王往自己马车走,“走吧走吧,酒都给你备好了,那些兄弟子侄,还等着你给他们说说如何收拾了四王造反,如何教训了鞑子让他们灰溜溜回草原喝风去呢。”

      年节到来,京城都是和乐融融,共庆佳节的欢乐景象,事务繁忙的宁王也暂得空闲,被蓟王一通热络请上了酒桌。

      蓟王府正厅早已摆下了一张大圆桌,美酒佳肴铺满,蓟王做东,应王,邵王,富春王,弋江王,安平王,承阳王等七八位亲王郡王早已到来,见了宁王,纷纷互致问候,把他请入客席首座。

      诸王聚齐,蓟王招呼着美貌侍女倒酒伺候,“又是一年,兄弟子侄们都在,我先敬各位!”蓟王派头十足,率先一饮而尽,众人举杯跟随。

      宁王抿了抿杯沿,酱香绵长,确是好酒,一杯满饮,笑语声中又和众位藩王推杯换盏,三杯入口,暖和了周身。

      “皇上登基不久,诸位在藩地,就没有听到朝廷,听到有关皇上的动向传闻?”宁王酒杯在手,眼神扫过两边众人。

      “皇上扫平了四王造反,手段强得很,我们哪敢乱打听。”

      “皇上虽然在京城,可那些锦衣卫无处不在,我们还是安分点为好。”

      “这一年,你与皇上相处最多,月前还与皇上一同从边境回到京城,皇上的动向你最了解啊。”蓟王叫人赶紧上菜,“从藩地带来食材现做的,尝尝。”

      宁王抬眼看了身旁蓟王,看来四王叛乱后,这帮藩王们被皇上震慑得服服帖帖,安分守己待在藩地,一点异动都不敢有。

      “对啊宁王,现在天下谁不知道你的功劳,帮助皇上登基,又解决了当年欺负我们的四王,皇上对你那么倚仗,对你那么好,封地人马随便赏。”

      众人一言一语说得热络,宁王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酒菜,手肘撑在桌面,直揉眉心。

      “藩王里,皇上和你最亲近了。”

      “是!”所有人附和。

      “你在朝廷上说的,皇上都会采纳。”

      “是!”众人点头。

      “那么多皇亲国戚,皇上只夸过宁王。”其他几个郡王壮了胆子,终于对如今实力第一,权势第一,地位第一的宁王说了实话。

      “没错!”诸王都很赞同。

      “……”宁王一时无言以对,本来想听听各地对朝廷的流言和牢骚,这下听得都是……

      “还是你跟我们说说皇上吧,他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最近朝廷里都忙什么,免得明天我们进宫赴宴说错了话,被皇上怪罪。”蓟王又帮宁王添了酒,笑得一团和气,“老弟,皇上的事,问你最合适了。”

      其余人放下了筷子,无不满怀期待的看着宁王。

      宁王将手从眉间移开,拂了衣袖,朱厚照的模样蓦地浮现脑海,皇上他喜欢什么……

      “要我说,皇上一定喜欢美女,弹琴唱歌解闷。”

      宁王低头看着杯中美酒,对面不知哪位郡王说了一句,听得他轻笑一声。

      蓟王觉得上手老弟的笑声莫名含有杀意,连忙怼了对坐,“皇上喜欢的一定是大明最漂亮的,别用你府里那些庸脂俗粉说事。”

      宁王仰面喝了一杯酒,对着蓟王称赞道,“好酒。”

      “喜欢就搬几坛回去。”蓟王大手一挥,叫人又上了一坛陈年佳酿,分装在白瓷酒壶里,端至每人手边。

      “不如我们来玩博术,赢的人过几日做东继续请大家喝酒!”应王酒量太浅,找了借口想逃过被人灌醉的窘迫,才出了这个主意。

      “好啊。”说到赌博赢钱,诸王更是来了兴致,“赌多大的?”

      “一局百两。”

      说话的是宁王,他将酒杯扣在桌上,势在必得。

      白银百两不是小数,诸王得的年俸赏赐一年也不过几千两。如果今晚运气不如他人,连输十局,那可是损失惨重,抵得上王爷们半年的吃穿用度。

      “怎么,太少了?”宁王微然含笑,环顾众人,“那本王赌输了,一局一千两,你们输了,一局百两,如何?”

      宁王果然实力第一,财大气粗,众人感慨自叹不如,又对着丰厚诱人的筹码,兴致高涨,“那宁王你输了可不能耍赖。”

      “就是就是,今晚赌局未开,谁手气好还不一定呢。”

      宁王自斟自饮又一杯,“愿赌服输。”

      赌局已开,另在酒桌旁置办了一张赌桌,今晚诸王赌的是最寻常的骰子花牌,每人先摸一轮花牌,再掷一轮骰子,每一局以花牌和骰子点数总和最大者胜出。

      宁王坐在主位,所有人落座,花灿灿的华服诸王围了一桌,满室都是钱财富贵。

      宁王率先摸了一张花牌,花牌由象牙制成,大小如麻将,每张正面阴刻了代表一到九不同数量涂满朱砂梅花。

      宁王指腹滑过牙牌,便知点数,每人都将牙牌朝上,自然明了,他的点数为五,不算占优。

      随后每人又拿起两枚骰子,盛在特质的小竹筒里,一阵叮咚响声,骰子摇完,按顺序依次掀开竹筒,得了骰子点数,加上花牌总数比出胜者,这一局宁王漫不经心摇出了“九”,总数不胜不败,不赢不输,蓟王点数最大,赢了应王一百两。

      应王捡起面前一张银票,递给蓟王,赢了一局的蓟王,仍不忘调侃宁王,“我说老弟啊,你出征归来,功劳最大,皇上是不是趁着年节又给了你很多赏赐啊?”

      宁王手中扔出了第二局的花牌,是最大点数“九”,他刚想对着蓟王开口,应王也凑热闹道,“就说你跟皇上最亲近了,按礼节,我等明天都要进宫朝拜皇上,届时宴会上,皇上一定又会拉你坐在他身边。”

      宁王偏头看了看蓟王,又瞥了一眼应王,对座有人起了话头,“说起来,明日进宫要为皇上呈献年节礼物,你们都准备了什么宝贝?”

      “当然先问问宁王送皇上什么年礼?”

      “对啊,宁王送什么,我们照着送一样的,肯定错不了。”

      宁王手腕一转,掀起倒扣的竹筒,骰子点数相同,正是两个六,“这局一定是我赢。”他的笑意将眼中犀利掩藏了几分,本王送他一副镣铐锁链,你们敢么!

      赌局已有几轮,宁王每局骰子都摇得随意,诸王间都有输赢,但谁都没有赢得宁王的千两巨资。

      “话说,明日宫中宴会,老弟你见了淮王和益王,可要提防着点,”蓟王手气不佳,又是一局输给了宁王,颇有不舍将银票送给上手之人。

      淮王和益王,同在江西为藩王,藩地离得不远,宁王记得午时在王府里翻阅藩地来的奏报,有一事就与淮王有关,只不过他无兴趣细看,扫了一眼便翻了过去。

      “哦?”宁王花牌在手,这次点数却是最小的“一”,放眼朝中,倒要看看谁人能对自己不善,“为何呀?”

      蓟王刚想回答,家丁匆匆忙忙跑了进来,跪倒在众人赌桌前,喘气不停,“启禀王爷,宫中派人来了!”

      “快请!”蓟王说完已经晚了,宫中来人已经跨步迈入了正厅。

      “参见各位王爷!”来人一身锦衣飞鱼服,革带皂靴,威风堂堂,单膝点地行了后站得笔直,正是锦衣卫首领。

      “纪大人,”蓟王上前迎接贵客,客客气气道,“没有能亲自迎接,还请千万见谅,不知纪大人前来有何事啊?”锦衣卫出马,大明境内谁人胆敢阻拦,何况锦衣卫和其下属爪牙无处不在,探四方动向,掌一切秘事,只对皇上尽忠,上至皇亲下至平民,只要天子所想,谁人都逃不开他们的监视与抓捕,王爷们见了他心中已经怂了几分。

      “见过蓟王,所来打扰,”纪荣同样客气的回答,他双肩拂雪,一看就是月夜冒雪而来,进来后被室内温热一熏,衣服染了水渍。诸王都起身站着,只有主座上的人例外,冠华衣绣端坐椅上,面前散落了诸多花牌和数量可观的银票。主位后两盏高架明灯照得人更耀眼,纪荣不费一点眼力就能望见正主,“小的前来,是奉皇上旨意,请各位王爷入宫。”

      深夜进宫?诸王心中有些紧张不安。

      同时宣召众人夜晚进宫,宁王也一时猜不透皇上用意,他眼神审视看向纪荣。

      纪荣向宁王展示一幅忠心得体的笑容,从边地回到京城,已有旬日不见其人,今晚再见,纪荣觉得赌桌前的宁王比边境那时少了攻伐外敌的凌厉,那股能压死自己,坐镇京城的华贵气度仍旧无法直视领略。他看着宁王,双眉慢慢耷拉,笑意逐渐讨好,拱手弯腰,“宁王殿下,您也在啊,还请您一起入宫。”

      原来锦衣卫首领不是凶神恶煞,居然如此伏低做小,与传言十分不符,诸王诧异。

      宁王抿了一口酒,无暇理会。

      还能这么对锦衣卫的?诸王觉得开眼了。

      “王爷,宫中有事,还需您前去。”多人在场,纪荣想给宁王通风报信,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述才能滴水不漏。哎,为皇上尽忠有时实难。

      宁王酒杯离手,“本王正在与众位宗亲,商量年节时呈送皇上的礼物,都是为皇上尽忠,还请纪大人稍等片刻?”端的是和颜悦色,却仍旧没有起身。

      “啊,商量得差不多了,”蓟王立刻接口,他十分惜命,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被宁王拿来在皇上面前当借口,急忙趁势多加一句为自己保命,“我们的礼物都是宁王敲定的,都是一片臣子忠心,纪大人如有机会,一定要向皇上美言几句。”

      纪荣对蓟王脸上的苦笑感同身受,恨不得抱成一团,两人心照不宣,皇上与宁王,千万不要夹在他俩之间!

      “一定一定。”纪荣对着蓟王猛点头,又环顾道,“各位王爷还请入宫,不好令皇上久等啊。”最后一句实则是对着宁王说的。

      “纪大人真是耳目灵通,能在蓟王府中寻得我等。”碍着众人在场,不便直接揭穿锦衣卫的擅长,宁王莞尔,他终于起身离座,“纪大人请。”

      “不敢不敢,王爷您先请。”能请得动宁王,纪荣决定去好好烧高香,他赶紧侧身让出了道,宁王先行,蓟王在后,众位藩王跟随,一群人坐了马车奉旨赶去宫中。

      宁王来蓟王府时坐的是蓟王马车,此刻去皇宫也与蓟王同乘,“蓟王,皇上摆明了让你做东,命众人一起去宫中,本王都被你摆了一道,你还要继续瞒着?”宁王正色问道,他能听见车外,众多锦衣卫开道的马蹄声响。王府离皇宫不远,不时就会到达。

      马车宽敞,蓟王在对座擦了擦额头汗珠,“没有的事!老弟,你冤枉我了。”

      宁王有些怀疑,难道不是皇上整肃了外敌,又要对内震慑立威?还是趁着年节时分,果然是雷霆手段。他掀帘看向车窗外,雪花纷飞,月夜中宫禁的檐角,依稀可见。

      不在江南,不会再有朱正了。

      “是淮王和益王,”蓟王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实话,“两天前,我和他们一起进宫拜见皇上,他们向皇上告状,说你在江西圈占土地,发放利钱搜刮民膏,折子写了老长递到皇上面前。”

      “哦?”宁王听后也不恼,对着蓟王微微叹了口气,似有落寞忧虑,“藩地同在江西,想不到他们趁我离开南昌,如此造谣。”看来南昌宁王府那帮手下做的甚好。

      蓟王心思哪里敌得过宁王,他早就不自觉投向了这位老弟,“皇上看了他们的奏折,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了他们的鬼话。”

      “那然后呢,皇上说了什么?”宁王关切的问道。

      “皇上只是问我,来了京城有没有见过你,”蓟王实话相告,苦笑撑满了脸,“我说并没有见过。皇上他什么也没说,吓得我办了个酒宴,把你们都请来,皇上他到底什么意思啊?我怕他听了淮王的话,降罪你,可我们都看得出来,皇上这一年对你的倚重,这不请你来,想好好问清楚……谁知道……”

      “谁知道,锦衣卫早就盯着你,酒宴一开,他们就来请人了。”宁王揉了揉额头,想驱散点酒意。

      自边境开平城那晚后,一路回到京城,已有半月,并无相见。

      朱厚照是要自己进宫么?早不宣召,晚不宣召,偏偏在诸王宴会时,还得让京城的众藩王一起陪同面见,不知道安得什么心思。

      朱厚照的心思,自己一贯常觉并不难猜,多数时一眼便知道他心中所想,近日自己并不关注宫中大内,凭借与内阁要员的联络,也能知道他正在重整军事,肃清流寇,治理水患,从未听说过他要对四境藩王施加手段。自己的藩地实力是诸王第一,如果他想做什么,免不了影响自己……

      蓟王被宁王几句话引得惴惴不安,心中疑惑反增,不解得看向沉默的宁王,“皇上他为什么让宣我们进宫?你是不是猜到了?会不会削我们藩地啊?”宁王三言两语懒得和他解释清,“进了宫自然就知道了。”

      诸王在东华门进了宫,由內侍引路,去往谨身殿,宁王在前,众人在后,宫禁之中无人敢随意言语,再没有方才酒席间的欢笑,只有脚步声。

      空中雪花渐渐密集,落在紫禁城的檐角斗拱琉璃画栋上,近处的奉天殿在雪夜下,显出皇权别样的尊崇和孤高。

      宁王等人正在行进,皇上贴身的侍者打着伞匆匆跑来,行礼后说道,“听闻众位王爷们进宫,皇上命小的前来接应。”

      “不敢不敢,皇上体桖,臣等受之有愧。”以蓟王为首,王爷们立刻表达忠心。侍者向诸王又行了一礼才撑开了伞盖,原来只有一副,只为宁王遮挡风雪,蓟王和应王就在宁王身后,没有这份“待遇”,众人冒雪又走了一刻,登上汉白玉台阶,得了通传,入了谨身殿。

      殿中温暖如春,灯火通明,大殿之中是天子的金椅桌案,朱厚照正端坐着等候诸王。

      宁王看了他一眼,便和蓟王等人一起行面见礼,他撩了裳摆,单膝跪地,拱手道,“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众人皆俯首触地,唯有一人例外。

      桌案和宝座安置在两层描金彩绘的台阶上,朱厚照语气平和,“平身,赐座。”

      诸王起身,谨小慎微地按照爵位高低入了两旁早已备好的座位。宁王理所应当就在首座,离朱厚照最近。

      他入了座位,看清早先到来的另外两人,那在对面座位上直直盯着自己的不是淮王和益王,还能有谁。同在江西,并不走动,毫不相熟,不过都是在宫中朝觐先皇一年一见,过目不忘才记得这两位。

      酒席赌桌兴致正高,被召来宫中面见皇上,君心难测,诸王心中十分不安,但谁都不敢开口。

      宁王直视淮王和益王,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直言,“皇上治理朝政,日夜忙碌,百忙之中宣我等前来,不知是有何事?”他边说,视线边转向朱厚照,笑意加深些许,正好是演绎了明君贤臣。

      “皇叔深夜前来,请先用过了茶点,再慢慢说。”朱厚照看着宁王关怀不掩,他眼中只有一人,砾金色的广袖衣衫外罩浅金薄纱衣,衬得内里亲王华服上盘金精绣的双肩龙纹和团纹妆花朦胧隐美,金玉革带上点缀了绣带流苏与珠玉组佩,就着主人端坐,织金流光的绣带和玉佩自腰际散开,或垂在身侧或流泄在绫罗下裳。

      內侍们将备好的茶水与糕点端来呈送给众人,放置在每人面前都有的小桌上。

      蓟王发现,宁王面前的茶点比自己的丰盛多了,盛在盘中的糕点花样繁多,做的无比精巧,更别提三天前自己进宫,皇上连口茶都没有。宁王抬手端起了茶杯,蓟王又发现,那茶具花色与皇上面前的一样。

      不止是是茶点,宁王面前还有各色瓜果,切成小块在果盘中摆出了精巧的造型,在这隆冬时节,一看就是从千里之外飞骑运到京城的,蓟王不禁感慨,要是有美女歌舞助兴就更好了,自己也能蹭着一起欣赏。

      淮王见众人喝茶不语,终于忍不住,起身跪在朱厚照阶下,“宁王,今日我们进宫是向皇上告发你在江西圈占良田,威逼勒索,盘剥百姓,藩王如此作为,如此藐视律法,使朝廷名声有损,皇上颜面尽失!”

      蓟王的杯子差点从手里滑走,果然又是他们两人来告状了!皇上登基便拔除了社稷多年祸患,解决了四王,抄家问罪死无全尸。藩王们引以为戒各个谨言慎行,绝对不敢造次,深怕被皇上揪住了丁点小错,问罪下狱,荣华富贵全部葬送,任哪个王爷被如此罪名告得皇上面前,一定是重罪,死罪,他对宁王担忧异常。

      宁王看着盘中,海棠花瓣酪,荷花酥,桂花糕,雪花饼,另用糕团做成了一对玉兔趴在清香扑鼻的桂花糕上,四季时景融成一盘,供他挑选入口。

      他低头视线不离糕点,心情似乎甚好,正捏起那只小玉兔,听闻淮王的话,施施然说道,“你的这些话可有证据?随意污蔑本王事小,害得朝廷有损,皇上颜面尽失可是大事。”

      淮王没有喝茶的心情,他藩地在江西鄱阳,与南昌临近,宁王府近年大肆培植势力,巧取豪夺欲将江西大半数的土地都圈为己有。年前,宁王府将自己王府藩属的土地也圈走了,他怒气冲冲,借着年节进京,铁了心要在皇上面前告发,宁王漫不经心的对答更激起了他的怒意,他对着一旁坐姿不变的宁王,“你这些所作所为在江西无人不知,街头随意一问,谁人不知道你这些行径?!”

      “证据我们已呈送给了皇上。都是你强买强卖,低价勒索良田的地契书信!上面还盖了你的印信!”益王也是自认被宁王府欺压的忍无可忍,一起与淮王进宫对宁王发难,这时也离了座位,与淮王一起跪在朱厚照面前。

      “哦?”宁王放下了小玉兔,看着朱厚照,不紧不慢的说道,“不知皇上可否将证据传给微臣看看。”

      朱厚照注视着宁王,宁王今日与平时不同,他这般神情,不是疆场上的运筹狡黠,也不是朝堂上的恣意飞扬,而是温润的浅笑,微扬的嘴角让朱厚照回忆起了江南。

      宁王离的很近,衣上团花暗纹能看的分明清晰,他手掌外侧沾了微小墨点,连带手腕上也有一处不起眼的黑点痕迹,一定是在王府中伏案书写良久,金腕扣从袖口露出些许,折射着室中光线,闪过华彩光泽。

      “皇叔请看。”朱厚照指向桌上几本奏折。

      內侍们都被挥退了,没有人为宁王传递这些“证据”,他起身离座,走了两级台阶,来到朱厚照桌案前,拿起奏折翻开,果不其然,正是宁王府写给两家王府堂而皇之要求圈地的书信,上面还盖了宁王府的戳印。看来南昌王府的下属们执行自己命令,做的很好。

      宁王翻完了奏折,自朱厚照面前转身,直面跪地的淮王和益王,哼笑一声后道,“这算证据?不过是本王府里的下属向你们府里的官吏写信讨要土地,莫不是你们府中人监守自盗,将土地卖给了本王,而你们不知道?大明地契历来只有官署颁发,想来让布政使查一查江西所有地契,便知你等土地是否有没有被本王所吞,嗯?”

      淮王和益王被宁王言语打乱了阵脚,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宁王走下了台阶,来到他们面前,“你们所言差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天下之地都是皇上的,你的藩地都是皇上赐予的,本王的也是,本王还曾辞谢过郑王旧有藩地,如今既然你我有了龃龉,与其争论不停就请皇上御断发落。”说完,宁王对着朱厚照拱手单膝行礼,还不忘加了一句,“如果皇上也信这些‘证据’,那就把微臣的藩地收回,赐给淮王与益王。”

      告御状不是谁都敢,对着告状的还能气势嚣张的,天下只有一人,诸王吓得各个静默,蓟王领教了宁王的口才,心中感叹,真是太高明了,以退为进,不愧是宁王老弟。

      不过,他突然品出一点其他味道,皇上对宁王倚重信赖,无不另诸王羡慕眼红,宁王这一做派会不会是恃宠而骄?他偷偷瞄了一眼宁王,那气势坚定毅然,他被立刻自己的想法吓得够呛,刚刚一定是喝多了,错觉而已,还是装作只顾喝茶的样子才好。

      宁王在马车中得知蓟王透露的事,就着淮王的咄咄相逼,直接顺水推舟,信手将此种纷争交给朱厚照定夺。淮王所占鄱阳城,这是从南昌入鄱阳湖,取道长江的战略要地,于日后大业休戚相关,怎能不尽力谋夺,只是没想到淮王有胆子来皇宫叫嚷。无妨,如今就算吞了他人之地,且不论灭四王安边境的功绩,倒要看看朱厚照能如何处置自己。

      朱厚照听了宁王所言,心中泛出一点仓皇,皇叔莫不是生气了?他来不及分辨宁王是赌气还是威胁,起身离了座位,亲自扶起宁王,慰然由衷道,“皇叔为了社稷出力良多,忠心可鉴,朕怎会为了一点流言就忘记皇叔的功劳。”

      宁王顺势站起身来,两人只有咫尺距离,连呼吸都间或可闻。今日的皇叔与先前没有分别,依旧是夺目的容貌,而朱厚照又直觉宁王与平日不同,眼角望向自己时总多了几分未明含义,如同今江南春季里不远千里的相逢,他闻到了宁王身上淡淡的酒香。

      跪在一旁的淮王说道,“宁王真够威风,居然敢要挟皇上。你在江西的胡作非为,在坐诸王谁不知道?!今天承蒙皇上英明,将他们都请来,还请诸位一起说说宁王做的好事。”

      朱厚照刚想开口,宁王拂开他扶住自己的手,对着淮王,“原来你是想借诸王共同声讨本王,才让皇上闭目塞听把他们都请进宫?”

      朱厚照心中纠正道,我是想把他们都召来,狠狠教训一顿,看谁还敢乱说皇叔的坏话。天下所有藩王加起来也不能和皇叔比,何况我对皇叔的情意。朱厚照眼神不善的看着淮王,要好好收拾惹皇叔生气的人。“皇叔误会了。”他凑近了宁王用极低的声音委屈地说道。

      “本朝有哪个藩王如此嚣……”淮王愤恨不停,被蓟王打断道,“宁王做的好事多得很。”皇上都说了,宁王与社稷有功,忠心耿耿,就是帮宁王撑腰,不论撑伞避雪,就是这茶水糕点的优待,还能不知道皇上的心思?!皇上摆明了要对宁王好,而且要诸王都知道宁王的地位,蓟王眼色极好,他座位离得也近,能看见了皇上扯了宁王的袖子,赶紧执行忠臣策略,免得被淮王拉下水,“宁王助皇上登基,为皇上扫除叛贼,肃清外敌,于国有大功。哪有时间回江西。淮王,你说的莫不是误会吧?”

      “就是,宁王他这一年都在京城,怎么能在江西圈地?”

      “宁王连四王原先的封地都推辞了,何必要抢你的封地?”

      诸位王爷反应极快,一言一语帮衬宁王,也是为皇上尽心竭力。

      “淮王,你自己莫不是挥霍无度,才把封地抵给宁王?”

      “宁王若要封地,皇上一定重赏,还要多此一举看上你那块?”

      恭维越说越直白,宁王回了座位,绕有兴趣的听着。

      淮王和益王也看出了皇上一心向着宁王,宣诸王进宫是为了借他们训诫自己,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难堪,心里也越发恐惧,得罪宁王,再得罪了皇上,只怕得个降爵圈禁,生不如死。

      “淮王,益王,”朱厚照也回了宝座,声音沉沉,另人琢磨不透是否动怒。

      “微臣在……”淮王和益王利益大损,一心告状,侥幸宁王是第二个“四王”之流,能够搏个“清除佞臣”的美名,但见这种局面,已经心如死灰。

      “宁王皇叔与朕相伴一起,久不回京城,你们所奏的事多是误会,过了年节,回了藩地,好好查过,届时不必向朕说明了,自行去向宁王皇叔澄清谢罪。”朱厚照见到了宁王,又借诸王之口表达了心中所想,目的达到,直接赶人。

      宁王短短几句话能左右皇上决断,逃过生死劫的两个藩王领旨谢恩,唯恐宁王再有发难,赶紧飞快退出殿外。

      没有人来添茶水,诸位王爷也知道不能再留,起身告退。

      “皇叔留步。”朱厚照亲自挽留,止住了宁王。

      迈过门槛的蓟王和应王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看吧,就知道皇上对宁王不一般,肯定又有赏赐了。

      宁王慢悠悠离了座位,慢行缓走,殿外凉风吹入,他正揉着额头,听见朱厚照的声音,回头转身,许是解决了淮王的事,心情甚好,那双传情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殿下,有何事?”

      “想问问皇叔,”朱厚照离了座位,认真道,“今年皇叔想要什么年礼?”

      年节时,藩王朝觐皇上,需有年礼敬上。作为天子,也要有回礼,不过是例行的寻常金银禄米,朱厚照只想给朱宸濠不一样的,符合他心意的礼物。

      “殿下选的,我觉得都好。”朱宸濠声音柔和,嘴角也扬起了笑意。

      “!”朱厚照方才只醉心看皇叔的脸,这才注意到他对自己的称呼都变了。

      “那,那皇叔可有中意的,只要皇叔喜欢,寻遍天下我都为你找来。”朱厚照谨慎小心得问道,皇叔这是和自己逗乐??

      朱宸濠眨眼,想了片刻,“殿下想要什么?年节时我也送给你。”

      朱厚照端详着眼前人,认真得说道,“那皇叔帮我写一副字吧。”去年皇叔送的名家孤本字帖,虽临摹了许久,总觉得还是他的字体遒劲有神,自己仍不得他的精髓。

      “好。”朱宸濠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有劳皇叔。”朱厚照开心得笑道。

      朱宸濠被他盛意感染,露齿一笑,就要抬步去桌案前,被朱厚照拦住,“这里的笔墨用不惯,我们去乾清宫御书房写。”

      朱宸濠点头,“就依你。”

      谨身殿外雪花纷飞,从温暖的内殿来到室外,铺面而来的寒风,不禁让宁王退后一步,咳了几声,內侍们捧来裘衣,伺候皇上和宁王披上。两人下了汉白玉的台阶,穿过乾清门,月夜宫禁中妆点了佳节喜庆,此时御驾通行,诸人跪地行礼,万籁俱寂,唯有两人踏雪有痕,脚步声声,在天子的华盖銮驾下并肩行走,似乎天长地久都会如此。

      入了乾清宫,朱厚照解下两人披氅,命人好好烹茶,将朱宸濠引入了御书房。暖意融融,朱宸濠被温热的气息熏得脸色都有了薄晕,他正偏头打量着满桌的奏折。四周墙壁上挂了几盏明灯,用料考究,巧夺天工,光亮透过茜纱照得两人浸沐在瑰橙光晕中。

      朱厚照让出御座,“皇叔请坐。”

      明晃金灿的高椅,朱宸濠并未迟疑,直接掀了下裳入座,朱厚照绕到他对面,隔着桌案,把诸多堆成小山的奏折一扫,留出空来铺开了一张龙笺纸。

      “殿下要写什么?”朱宸濠一手拂过衣袖,一手执笔蘸墨,御书房中,温暖更加醉人,他的嘴唇都有了薄粉颜色。

      “皇叔随意。”朱厚照十分期待。

      朱宸濠未有多想,须臾间提笔挥毫,写就一阙《春景》,笔尖蕴墨笔力透纸,洋洋洒洒一气呵成。朱厚照绕过了书桌,站在朱宸濠身旁,注目他凝神写字,也注目着逸兴遄飞的墨字。

      ……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最后一字,朱宸濠写得行云流水,笔锋一点,词句收尾。他回头,盈然微笑,问朱厚照,“殿下觉得如何?”

      宁王金绸发带上装饰了两颗金珠,就着左右耳畔,他这一回首,瑛瑜般的人配上金玉,另世间再无殊色。

      “皇叔,最好。”朱厚照心中有千言万语,面对朱宸濠,只由衷说出短短几个字,他看着满纸字迹,恳切道,“皇叔再添几个字。”

      “添什么?”

      虚惊一场,博得皇上满意的众人回到蓟王府,陈酒后劲十足正上头,应王头晕目眩,还在吆喝着要继续赌钱,蓟王看着应王等人醉得东西不分不省人事的样子,只得吩咐仆从们送各位王爷回府,送走了客人,被夜风一吹,蓟王觉得脑门嗡嗡作响,可他还记得答应了宁王送几坛酒,连忙叫人搬了两坛,“王爷,今天喝了两坛,您这好酒就只剩这两坛了。”

      “什么?两坛?”蓟王深知酒劲如何,两坛酒绝对能让众人醉生梦死,今晚倒了下去,明天未必清醒,赶不上明天的宫宴可是会害惨了众人。蓟王拍了拍脑门,眼神拐到酒桌赌桌,这才发现宁王坐过的位置上两个空空的酒壶。

      朱厚照挨着朱宸濠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朱宸濠挪了挪,给朱厚照留出点空隙。朱厚照闻见身旁人酒香,发丝香,衣服熏香,淡雅柔柔,皇叔整个人都是香的。

      他就着朱宸濠的问话,回答道,“当然是皇叔的名字了,提笔人需落款。”

      朱宸濠并无拒绝,在词的结尾处,写下名字,连笔有神,笔画绝佳。

      这三个字也写在了朱厚照心上,不仅用墨色飞舞,也用过往的每一个日夜,连同未来,写就人生华章。

      墨迹已干,朱厚照将这首词收好,像得了天大的宝贝,笑得如孩童般,“多谢皇叔。”

      “干嘛这么客气,”朱宸濠轻笑出声,拍了朱厚照的肩膀,“你我之间不必见外。”

      两人同坐,朱宸濠没有控制力道,朱厚照被拍得身体一震。

      皇叔难道不是喝醉了?如果不是喝醉,怎么会这般对自己?可是他对答如流落笔潇洒,不像醉酒啊。

      朱厚照摁着肩膀,小心翼翼得问道,“皇叔,夜深了,要不要回府休息?”

      “也好,”明灯照耀下的御书房,世间最有权力之地,果然不错,朱宸濠眉宇间都是得意神色,“殿下稍待,待我回了王府,为你取来一份厚礼,赠予你!”他把‘厚礼’咬得极重,才能显示出是特意为朱厚照准备的。

      “皇叔还有礼物要送给我?”朱厚照希冀满满,不可置信般问道。

      “当然!”

      “是什么礼物?”朱厚照兴奋欣然。

      “镣铐锁链。”宁王朱宸濠指着朱厚照的脸颊,笑得开怀。

      “……”朱厚照知道了,皇叔醉得不省人事了,不对,皇叔是醉得坦诚相待了。

      “哼,皇叔是把我们两个锁在一起?”朱厚照咧嘴问道。

      “当然不是,锁你一个啊。”朱宸濠靠着椅背,答得畅快。

      “那你,要把我锁在哪里?”朱厚照凑近,紧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而语气铿锵。都要被他的酒香熏醉了,自己也要将气息吹拂在他耳边。

      朱宸濠又往一旁挪了点位置,本能得避开了朱厚照笼罩而来的压迫感,却有思索在眉间,到时坐拥天下,将朱厚照赶出皇宫,是得给他安排个去处,而且要秘不示人,万无一失。

      “锁在我府里。”朱宸濠察觉不到身边人炽热的目光,自顾自答道。

      眼前的宁王面容无双,美目有情,却最情权力,即使是无情的话,由他说来,含有最蛊惑人心的勾魄韵味。

      朱厚照不愠不恼,哈哈大笑,抱住了朱宸濠,耳鬓厮磨道,“那我偏要配一把同心锁,把你和我锁在一起。”

      朱宸濠任由他抱了,疏于挣脱,见了桌上的锦盒,本想开口,而朱厚照又问道,“皇叔都送我两份‘厚’礼了,我要回敬皇叔,皇叔想要什么礼物?”

      “玉玺。”朱宸濠认出锦盒里装的就是此物。

      朱厚照笑叹,隔了一会儿才道,“天子宸章有九枚,皇叔想要哪一枚?”说完掏出衣襟内侧随身携带的一枚,“这个送给皇叔。”

      朱宸濠取了过来,看清了是朱厚照的私信,拒绝道,“本王要盖在圣旨上,太祖传世的那一枚。”

      皇叔真是直白,朱厚照又叹气,“那一枚没有,成祖迁都后,玉玺重制。”

      “呵,我竟然一时忘了,你燕王一脉才是胜利者。”朱宸濠将天子名章还了回去,朱厚照伸手来接,同在一座的两人宛如执手。

      朱厚照深深叹息,咽下心中道不明的所感,只得换了话头,“过了年节,皇叔就留在京城吧,”他将名章收好,像去年在江南一样,对着朱宸濠,眼中闪过亮光,“我以后一定会尽心听从皇叔的教诲。”时光仿若回首重来。

      这是朱正啊,往日的朱正只会在梦境里了。

      彼时,他对自己那么信任,甚至还会一味盲从。

      朱宸濠直视朱厚照,他的手从朱厚照手中移开,指尖拂过天子衣襟,摩挲精锈花纹,随后掌心按上了朱厚照的心口,原以为自己早已得到了他的心,如今……

      御书房内点燃的是江南初见时一样的灯花。

      “殿下……”朱宸濠半阖着眼,喃喃自语。

      “我是皇上了……”

      “殿下可不能心急,当心被你父皇怪罪。”朱宸濠捂住了朱厚照的嘴唇,笑靥都显了出来。

      佳节时分,朱厚照望着温柔的朱宸濠,欣喜之际又心中钝痛,至始至终只有自己,是自己食言。允诺的兵权,希冀的君臣相佐,都被自己破坏了,还好,时光很长,我们可以再有选择。

      你曾说过,会等我,那此后,换我等你。

      朱厚照闭眼默念后才睁开眼,才见朱宸濠捂住了自己心口,忍着剧痛。

      “皇叔,你怎么了?”朱厚照连忙离座扶住了他,慌乱问道。

      朱宸濠一手探入自己衣襟,隐约露出胸口肌肤,“伤口有点疼,不,很疼。”也不知为何,心口作痛,气息急促,眉心都皱了起来,揉乱了领口衣服。

      朱厚照不知如何安慰,揪心异常,“皇叔的旧伤发作了,都怪我!”他急忙让人去宣太医,又扶起了朱宸濠,去后方寝殿。

      朱宸濠咳了两声,察觉道身旁自怨担忧的目光,那时是如何安慰他的?

      “殿下,不要惊慌,不必懊恼,你要振作,否则我这一剑就白挨了。”原来自己还记得,若是重来,会不会再把他置于剑尖之下?

      朱厚照低头不语,扶住了人再不松手,今日才知道,比起悱恻驰醉沉溺,这相依扶持才是可贵的。

      朱厚照将朱宸濠小心翼翼安置在床榻上,帮他铺好软垫,尽可能靠得舒服些。太医飞奔赶来,搭脉诊治后,连忙对着朱厚照禀告,“皇上,宁王殿下无大碍,许是酒喝多了,又被冷风吹了凉,酒意上头,牵动了伤口。喝下解酒汤,再用人参汤调理两天就好。”

      朱厚照坐在床沿,“快去,挑宫里最好的。”见朱宸濠双眉舒解些,闭眼养神,似乎睡着了。

      皇叔他没有忘,他都记得,朱厚照心中高兴欣喜,可渐渐又觉得发堵。哪有独醉不醒的宁王,明日待他醒来,又会怎样对待自己……

      待醒酒汤端来,朱宸濠听见了朱厚照的称呼,睁开眼睛,接了过来,一饮而尽,就像先前在酒席间豪饮疏郁,“好苦,”朱宸濠埋怨道,只喝下了半碗。

      “哪有不苦的良药,”朱厚照半哄半安慰。

      “皇上说的不错,有利的都是苦的。”朱宸濠浑然不觉自己昏昏沉沉,世间万人,此刻他只能认清眼前一身团龙锦袍的人,这不是朱正了?这是登基为帝的朱厚照?口中味道苦得就像一杯毒酒。

      下一刻,又有了别样的滋味,像桂花糕像荷花芙蕖酥,甜甜腻腻绵绵不断得在舌尖化开,而后又是苦涩浓郁的味道,如此反复了多重滋味。

      山水迢远,停驻不能,就用醇酒换得一瞬,总好过指尖流沙,风过无痕,雪夜掩埋。

      夜深了,皇叔好好睡一觉。

      朱厚照望着朱宸濠的睡颜,他侧身合衣而卧,被子一角揉在手中窝在胸口,置身在绫罗衾绸中,凭空生出纤孱的美感。寝殿里熄了灯火,只留了一盏红烛,正好燃烧到天明。

      第二日将近午时,朱宸濠醒来,皇上贴身的內侍,早已恭候多时,预备伺候他起身,“敢问王爷,您是用膳还是回府?”宁王一身华服妥帖,装束都在,看清了这是皇宫,而是还是乾清宫皇上的御榻。他坐在床头,默然端详着衣袖,內侍机灵得向他禀告,“王爷,皇上批了一夜奏折,凌晨时分按祖制离宫祭天去了,此刻不在宫中。”

      梦境与现实,朱宸濠自认并不会混淆。

      宫中妆点了隆重热烈的新年气象,一年已过,辞别了旧年,才有未来。

      今日除夕,黄昏后是例行的宫中宴会,诸王们带着年节贺礼再次进宫拜见皇上。

      奉天殿内皇亲国戚聚齐,黄钟大吕声中,所有人对皇上行礼,朱宸濠在列队前端,照例与朱厚照离得最近。

      周围乐音不停,欢声不断,朱厚照被满殿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簇拥,新年已至,有很多政事安民举措要付诸实施,还有很多时光要与一人共度,他笑着看向宁王。

      诸王依次上前觐见,把带来的年礼一一呈献给皇上,珍奇罗列,把大明四境的宝物都囊括其中。

      一旁的蓟王趁着空隙低声问候宁王,“我今早去你府上送酒,你不在,该不会昨晚喝醉了眠花宿柳去了吧?”

      宁王今天咽下的参汤比昨天的酒还多,他一道目光让蓟王闭了嘴。

      朱厚照正收下应王送的夜明珠,蓟王抑制不住好奇,又问宁王,“你送了皇上什么礼物啊?”

      “蓟王也想送一样的?”宁王今日换了衣衫,白衣盘金,绶带精美,贵气逼人,令年长的蓟王也不敢多直视。

      “啊?不了不了。”蓟王不敢再打听,只得赔礼,“昨天赌局胜负未分,等过几天我再做东一起喝酒。”蓟王邀请道。

      宁王故意瞥了一眼殿外,“蓟王,你忘了锦衣卫无处不在?不怕皇上问你频繁私会诸王意欲何为?”

      蓟王在暖和的大殿中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擦去额头汗珠,“你说的对,还是不喝了。”

      京城西面有一片湖渚之地,除夕之夜,没有游人,甚是清静。

      宴会后诸王离宫,宁王泛舟在水波之上。

      扁舟摇晃,弄碎了一池银辉。

      他背靠船弦,独酌享景。

      不用美酒,而用清泉香茗。

      一杯敬天地,一杯酹水月,另一杯满饮。

      长风入怀,吹动发丝与衣袂。

      无缘春江花月拂此生,朝暮青丝不见白雪,便不惹悲欢离合。

      宫中,朱厚照将长长的礼单看完,內侍已将成堆的礼盒整理完毕,他吩咐道,“这些送去宁王府。”

      “启禀皇上,王爷不在府里。”

      朱厚照问道,“他在哪里?”下一刻又释怀了,“不必打探了,送去便可。”

      烟火轰鸣,如同山呼万岁般,将礼花渲染绽放夜空。

      朱宸濠抬头,看着皇宫方向。

      这一刻,五色斑斓,江山着锦。

      京城万人空巷,仰望夜空,从未见过如今年这么盛大的烟火,就像点燃所有繁星直到破晓黎明。

      宫墙高处,亦有人立在锦绣华彩天幕流光之下。

      身在繁华浮尘,等一人。

      日升为朝,月临为暮,

      日月流转,就是你我之朝朝暮暮。

      又是一年,岁月更迭。

      纵使江山憔悴,着锦褪色,

      终是,

      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番外三 年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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