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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遇见古宁 年幼时的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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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家只读了一年级就又被父母接回到那个大城市。这次,父母得到他人的帮助,有所小学的新校长初上任,答应给两姐妹两个读书的名额,但是也要交借读费,每人七千元。
那一年,是千禧年。
人们跨过了一个新世纪,但是生活水平并没有提高多少。
瑞雪的父母在瑞雪和妹妹不在身边的那一年,起早贪黑地经营着那家小店,生意稍有点起色,算是有点积蓄。但是那笔巨款压在这个贫困的家庭肩上,就像驮着重物在沙漠行走的骡子一样,明明不可能,却还是要硬着头皮往前走。母亲说那时候更好的一所实验小学也可以进,只是借读费每人要贵一千,家里实在拿不出,就罢了。
瑞雪成年后,每每想起父母因这笔借读费,使原本拮据的生活更加拮据,只为姐妹俩能被接回到他们身边,在他们身边读书,她的眼睛就干涩到不行。父母以为孩子上了学就可以和城里的孩子一样,可以受平等的教育。但是他们不知道,那时候的这所城市,对外地人的接受程度很低,她和妹妹常常在学校里被欺负。每个月到了要交餐费的时候,她就会看到父母脸上的惆怅。谁能想到,在这个大城市里,还有一些连饭都吃不起的家庭,瑞雪自嘲那时的自己就像平凡的世界里那个连丙菜都吃不起的孙少平,有兄长有小妹,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只能在同学们都走后,悄悄在落雨的屋檐下‘偷吃’被雨水打湿的残汤剩水。
贫穷的瑞雪和同样贫穷的孙少平一样,家室清贫,却也遇到了年少时的初恋。
瑞雪被分到二年级二班,妹妹因为年龄小不能上二年级,所以要再上一次一年级。瑞雪记得她和妹妹被校长领到学校时,已经过了报道日,那天是正式上课的日子。校长把瑞雪领到二楼中间的那个班级,瑞雪不敢抬头看里面,只隐约听到里面吵吵闹闹的。班主任一看到校长来了,立马让班里安静,然后出来和校长问候。校长侧过身,再转过头和老师说:这是你们班的借读生,你领进去吧。老师微笑点头说好的好的,就把瑞雪领了进去。老师让瑞雪先坐在最后一排,因为座位已经安排好了,所以她和一个男生先做同桌,到了下学期再重新分配座位。
这位同桌是班里很受欢迎的男生,而瑞雪是班里被冷落的女生。小男生自是看不起来自外地农村邋里邋遢的瑞雪,一学期下来竟没讲过多少话。说的最多的便是:你超线了,过去。小时候课桌上的那条三八线是孩子们领地意识的体现,看起来幼稚但是那条线在孩子们眼里就是一道城墙,不可逾越。你要是超过一点点,第一遍警告,第二遍就是肢体上的警告了。瑞雪刚趴着睡觉,不小心手肘越线了,听到同桌的命令自然缩回手,面红耳赤,身体往右边侧过去,再趴下去佯装睡着,心中满是羞愧,仿佛做了错事般。
多年来形成的内向、自卑、胆怯让瑞雪不知道如何处理人际关系,她不善表达,往往用沉默代替回答。读书时,班里有钱的、学习好的、开朗的总是会有很多朋友,但这几个特性瑞雪都不符合。同学们都有自己的小团体,而她永远是一个人。所以每次一到了下课时间,别的同学都会和自己的小队伍一起玩,瑞雪为了避免尴尬,就会趴在桌上装睡。然后祈祷着上课铃声赶紧打响,好让她可以抬起头来。
因为没有朋友,对上课也提不起兴趣,瑞雪觉得自己可能是厌学了吧。她不敢去学校也不敢和父母说,只能每天硬着头皮去上课。父母问她新学校怎么样,她都会撒谎说挺好的,其实心里满是愧疚和害怕。每次考试,她的成绩在班里中等,她不敢给父母签字,就自己模仿父母的签名。而自己的父母因为忙于做生意,竟没有发现孩子在背后干的这些坏事。可能大多数来自农村的家庭,父母都不太关注孩子的学习状况,只顾着赚钱以望自己能在城市中立足,给自己的孩子一个身份一个家,希望孩子和城里的小孩无异。
瑞雪刚入读没几天,便是教师节,父母买了两篮鲜花还有几盒超市买的巧克力,让她和妹妹拿去送给自己的班主任。这两篮子花和几盒巧克力花了这个贫困的家庭几百元,是他们一个月的伙食费。父亲骑着车载着姐妹俩去了学校,一个坐在自行车前横栏上,另一个坐在后座。父亲让瑞雪拿好鲜花,妹妹抱着那几盒巧克力,这辆生锈的二手自行车载着三人摇摇晃晃地往学校驶去。
父亲领着两个孩子进了校门,先去了小女儿老师所在办公室。三三两两成群的学生拿着教师节礼物走进办公室。老师们坐着自己办公桌前,翻看着自己收到的礼物,还有些老师捏着贺卡的一角,读着卡片上那些他们听过无数遍的赞美老师的话,一边笑一边将卡片放置一边,拿起包装纸包着的小礼物。包装盒上的枚红色绸带一扯,再窸窸窣窣地打开包装纸盒,里面躺着一个精致的陶瓷杯。
瑞雪的父亲问小女儿,哪个是班主任。小女儿抿了抿嘴角,指了指坐在窗边那个年轻的女老师。那个老师姓夏,去年刚从师范大专毕业来到这所学校当老师,今年就成了小女儿班级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夏老师模样清秀,脸色惨白,好像身体不是太好,小巧的脸庞配着一张樱桃小嘴。父亲想,这肯定是个温柔的好老师,看面相就了然。
父亲提着花篮,领着小女儿走到那个老师办公桌前。夏老师抬头看看他们父女两个,把瑞雪的父亲上下打量了一遍,只一秒,她就仿佛把人家家底都了解明白了。夏老师淡淡说了一句:是秋瑟的家长吧,你好。父亲憨憨地笑了几声,把手里的花篮递给老师,并微微拱起背部,伸长了一下脖子,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嗯对对对,我是秋瑟的家长,这是给老师的,我们秋瑟辛苦老师了。虽然她并不喜欢这个调皮的孩子,但是收到鲜花,老师自然是开心的,今年是刚当班主任的第一年,就感受到了家长对自己的重视。夏老师微笑着接过鲜花,这是今天早上为止收到最漂亮最大的一篮鲜花了,花篮上还插着一张贺卡。打开,上边写着:祝夏老师教师节快乐!贺卡的右下角并未署名。
父女俩走后,边上的老师议论着:听这个家长的口音是外地的吧。夏老师低声诶了一声:对啊,外地的,班里最穷了。每次要交饭钱了,我们班总是全年级最晚一个交齐的,一百多块钱拖拖拉拉一个多星期才交上。不知道她家做什么的,连个饭钱都没有,笑死我了。坐在她前面的数学老师接上说:她不是还有个姐姐吗,两姐妹长得很像,每天一起上下学。他们班也是我在教的,姐姐成绩一般般,话也不讲的;妹妹倒挺外向的,看到我们老师都会打招呼,数学成绩也是全班第一,真看不出来。旁边的美术老实说:我发现这个秋瑟画画很有天赋,如果家里有钱的话,送去培训班系统地培训一样,以后可以上美院。对于成绩这点,夏老师也是蛮赞同。这个秋瑟看得出来是个聪明的孩子,成绩不错,但是就是不喜欢她。这才开学一周多,班里的孩子就老是来打秋瑟的报告,说她要么抢他们橡皮铅笔本子,要么跟哪个男生又打起来了。一想到这个外地人总是挑起战争,而她还要调解孩子们之间的吵闹,夏老师就觉得秋瑟是个惹麻烦的孩子,愈发看她不顺眼。
这边,父亲刚出夏老师办公室,提着花篮,由秋瑟领着去了另一栋教学楼的二楼。父亲和秋瑟站在瑞雪教室门口,教室里的孩子们看到两个陌生人,交相议论着。这时,班长过来大声问他们找谁。坐在最后一排的瑞雪立马抬头,看到父亲和妹妹,站起来跑出去。他们一起租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瑞雪低着头将父亲领了进去,走到了第二排中间那个办公桌。也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老师身边还围着别的来送礼的家长孩子。老师瞄到瑞雪,原本热情的眼神立马冷了下来,问瑞雪来干什么。身旁的孩子家长也转头看着瑞雪,上下打量着这个带着乡土气息的孩子。这时瑞雪的父亲才挤进来和老师打招呼:老师好,我是瑞雪的父亲,嘿嘿,这个花是给你的。老师这才注意到一个男士提着花篮站在她办公桌前面,本来觉得不好意思,但是看到衣服破破烂烂,长得有点胖的瑞雪的父亲,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和夏老师一样,这位年轻的沈老师没有像对待别的家长那样热情,而是用平静不失礼貌的声音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和瑞雪的父亲说:瑞雪挺乖的,学习上再积极一点就好了。父亲依旧是憨憨的表情说是是是,低头问瑞雪:老师跟你说的,听到没有。瑞雪不敢抬头,她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其实她一直在偷偷哭,眼泪一滴滴地砸在地面上。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父亲的声音,就很想哭。
两姐妹送父亲出校门,瑞雪看到父亲出去的背影,矮矮的胖胖的,头发稀疏,未经过梳理的头发,顶着起床时的鸡窝头,一副农民工样。父亲上身着一件白衬衫,下身穿一条军绿色的工装裤,脚上一双深蓝色的帆布鞋,原本白色的鞋带上面染上了灰,右脚的鞋带松了,一边就耷拉在地上拖着。九月的秋风一吹,父亲的上衣和裤子就会被吹得鼓鼓的,背影看起来更臃肿了。瑞雪很想跟着父亲一起回家,她不想待着这个学校读书。父亲回头和她们说:老爸回去了啊,你们快进去啊。她的眼眶泛红,鼻子一抽一抽地,嘴角往下,瘪着嘴忍着哭。
回到班级后,班里的孩子依旧在打打闹闹,看到瑞雪,眼神都抛向她,轻声议论着。瑞雪趴在课桌上,哭的很轻很轻,但是拱起的在颤抖的背依旧还是让同桌察觉到了。小男生问她:刚刚那个是你爸爸吗?你现在是在哭吗?不就是看到爸爸了吗,有什么好哭的啊?埋在两臂之间的瑞雪,低声回道:关你什么事,你不让我哭啊。男生没回答,他什么表情,瑞雪自也然不知道。
在这个学校的第一年,瑞雪成绩一直排中等,老师对她平平淡淡,只有体育老师没有差别对待她,她体育成绩是最好的。而她同桌成绩全班前几,体育也好,长得也正太,就是长得有点黑。才上二年级的他便近视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框圆圆的,很适合他这张圆脸。他笑起来有酒窝,有点像香港明星古天乐。除了家里不富裕外,真是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啊,怪不得是老师眼里的宠儿,女生眼里的班草。听来是否好笑,才九岁的孩子,就知道什么是审美,什么是贫富。班里的女生即看不起瑞雪但又羡慕她,因为她跟小古天乐是同桌,已经同桌了一年,没什么矛盾,老师就让他们再做一年同桌。
每学期开学分配座位是孩子们最兴奋的事,因为他们可以调离那个讨厌的同桌,如果幸运便能和自己小团体里的朋友做同桌或前后桌。按身高分配的座位,基本都是男女同桌,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同桌可以和老师申请调换,如果没有,那么在接下来的一学期一学年你们都是这个同桌。瑞雪身高算高所以她还是坐在最后一排,她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申请调换座位。她问他:你干嘛不换啊?小古天乐也姓古,叫古宁,大家都叫他黑炭,也有些人叫他猫宁。古宁看着瑞雪回道:我懒得换。
已经在这个学校读了一年,瑞雪普通话好了很多。人还是内向,成绩依旧中等。十岁的瑞雪喝了一年多的牛奶皮肤白了很多,不再是那时候脸色蜡黄的村里娃的模样。她没剪过头发,从小到大蓄养的头发已经快及腰了,所以每天早上,母亲都会用皮筋将她的长发扎起来。全部梳上去,还会给瑞雪戴上一个发箍,不允许一根头发散下来,露出光亮饱满的额头是母亲最喜欢的发型了。母亲给瑞雪扎的头发非常紧,紧的她常常觉得头痛。古宁有一次拉她的头发,问她头发为什么这么长。瑞雪被他一揪,头微微后仰,头皮一紧,整张脸都震惊了,她感到头皮愈发痛了。然后她就会很生气地怒道:哇!你干嘛!痛不痛啊?!古宁感觉瑞雪快哭了就再也不拉了。有些女生看到古宁拉瑞雪辫子,就会吃醋般地看着瑞雪,仿佛被古宁拉一下头发也是赏赐似的,好像拉一下,就表示古宁喜欢瑞雪似的。
瑞雪明白,班里没人当她是朋友,古宁虽然跟她讲话,但是不代表他们是朋友。自从妹妹上学后,开朗的她很快在班里交了些朋友,一星期三四天都是和同学一起回家。瑞雪就一个人上下学了。最近,有几个女生跑来和瑞雪一起回家,说是顺路的。瑞雪不会拒绝别人,脑子也慢一拍,有人结伴回家,她很受宠若惊。一下课,那几个女生就围到瑞雪的桌前,等着她收拾完书包一起回家。被几个女生围着桌子,古宁挺不耐烦地,就算那几个女生不吵,但是他不想他面前站着这么些人。回家的路上,那几个女生走在一起说说笑笑的,瑞雪靠近一点,她们就自动往旁边走一点,和瑞雪留出点距离来。这时,有个女生开口了:瑞雪,古宁每天都跟你讲什么啊,有没有说喜欢谁啊瑞雪迷茫的抬头:啊?我们不说话啊,我不知道啊。那几个女生听罢,哦了一声就不再与瑞雪交谈。
走到一个红绿灯前,瑞雪不敢再和她们走下去了,她必须要跟她们分开走。因为过了这条马路,再走个十分钟就到自己家了。自己家不是小区里的商品房,和同学们的不一样,她家是少体校里面的一间仓库。如果被同学知道,那他们会嘲笑她的。于是她和她们说:我家在那边,我要拐弯了,再见。同学们嗯了一声,就成群往另一边走了。瑞雪在附近的一家超市门口逗留了一会,看到同学们走远了再过马路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