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霍瓒低下头,又饮了一杯酒。
这是御酒,入喉绵柔,醇香清冽,与他在西北喝的烧酒口感截然不同。那烧酒味道浓烈,后劲十足,而且喝的时候仿佛有一把火从喉咙直接烧到胃里。
可就是这样粗糙的烧酒,白天能提神,夜晚能御寒,甚至必要时还可以清洗伤口。这劣酒,他上了瘾,入了心,陪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无法入睡的夜晚。
霍瓒感觉自己有些醉了,皇帝说了什么,听得已经不甚真切。他的皇帝舅父也许是好心,可他却忘了,或者根本也未曾细想,他---这个侯爷,也是舞伎之子,甚至还是个私生子。他的母亲,他的姨母,都曾是舞伎,只因一朝得幸帝王,便飞上枝头作了凤凰。
可这世上什么都可以,唯独出身无法掩盖。纵然他天生富贵又如何,在世族的眼中,在官员眼里,他的出身注定了他就是最令人深恶痛绝的外戚,是最应该口诛笔伐的对象。
似乎无法在这里继续多待下去了,霍瓒放下酒杯,起身向皇帝辞行。皇帝眼看配种不成,只好索性直白暗示:“霍瓒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何时准备娶妻呢?这国中的淑女,只要你看中的,朕都可以给你赐婚。”
霍瓒起身,下跪,行礼。行云流水的动作既有贵族的潇洒,又展现出军人特有的矫健干练。皇帝抚须满意的瞧着堂前身板挺直如青竹的年轻人,心想军营果然还是男儿淬炼之所,连自家混小子般的外甥都能出落的这般。
然而,下一刻,皇帝绿了脸,因为他听见霍瓒那流珠溅玉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边患未平,臣绝不成家,望殿下成全。”
.........成全你个大头鬼啊!
霍瓒撇下满腹怨气的皇帝走了,惦记着那帮嗷嗷叫唤的兄弟,他不由加快脚步,却险些在殿门口转弯处撞到一人。
“原来是靖烈侯。”
霍瓒眯起眼睛,眼前这年轻人正是皇长子李启,当朝太子。
“还未恭贺靖烈侯大胜归来,咳咳。”李启身体略有些孱弱,脸色苍白如雪,说话中气不足,咳嗽连连。
两人明明年纪相差不大,却一个矫健强壮如猛虎,一个行滞虚弱似病猫,并立在一处,这差异愈发明显。
霍瓒面色淡淡:“谢太子谬赞,臣不过尽份内之事。”
“靖烈侯何必谦虚,放眼满朝武将,如靖烈侯这般勇武善战的,又能有几人呢。”李启语音平平,语气亦平常,却听起来让人心中无端一跳。
“我天汉朝从不缺热血卫国的儿郎,也从不缺纵横沙场的将军。太子,臣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李启定定的望着霍瓒远去的背影,湛蓝天空下,那身形潇洒如草原上翱翔的鹰。一旁的内侍见李启久久未动,硬着头皮小心翼翼说了一句:“太子,皇上还在等您呐。”
李启猛地收回视线,正对上內侍的眼睛,对方吓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子,太子息怒啊!”
李启面色变幻,过了良久,终于开了金口道:“起来吧。”
“是,是。”內侍心中抹了把汗,几乎是小跑着到前面为李启带路。方才太子那一瞥已经令他心惊胆战:那是怎样一双淬满怨毒的眼神啊!
驴车咕噜噜向内城驶去,经过方才的惊鸿一瞥,曲宓已经懒得再去张望窗外风景,索性把淳郎抱过来又逗又亲,弄得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旁边韩氏笑意温柔的看着姐弟俩打闹,曲从晦也不时回头看,一家人其乐融融。
快到城门时,曲从晦听到车后有人大喊:“可是曲家二老爷?可是曲家二老爷?”他忙叫车夫停车。
不多时跑来一个身穿青色布衣的小伙子,看上去像是哪家的下人。许是跑的久了,他停下来时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缓了好一阵才说出来意。
原来他姓刘,唤大牛,是曲从晦的亲哥--曲从昉新雇的小厮,今天一大早就被曲从昉支使去码头接人,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急的像无头苍蝇般乱窜,累的满头大汗。
幸亏回程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前面驴车上坐着的男子背影像极了自家老爷,这才试着喊了下,居然能歪打正着,也算是运气没有坏到底。
曲从晦和大哥曲从昉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曲从昉年少时考中进士,自此离开家,在京城扎下了根。可他虽是进士出身,却性格过于板正,不会取媚上司,更不会送礼攀人情,做事又迂腐不懂变通,这些年便一直在正七品兵部职方司令史上打转。
官做到这个地步,荣华富贵是不要想了,能在这物价奇高的京城养活自己都实属不易。曲从晦和大哥一直有书信往来,即使没有明说,他亦能察觉到兄长在京城过的颇为拮据。此时临时雇佣小厮,显然是为了照顾弟弟一家人,这其中拳拳之情令曲从晦感慨不已。
他本来就是个外圆内方的性格,待人处事上与其兄正好相反。此时曲从晦笑容满面,显得极其和善可亲。他细细问过小厮的名字,又掏出钱袋摸出几个铜钱让对方去买包子吃,把大牛感动的险些眼泪飙出。
二老爷和大老爷差别也太大啦!小厮大牛在内心呐喊。想起自家迂腐抠门的老爷,大牛突然觉得很忧伤。
几个包子下肚,喂饱了因为太早出门而空空如也的肚皮,大牛此刻显得活络热情多了,一路都在给他们讲解京城的风土人情。
入城的时候稍微等了一会,但也还算顺利。等进了城门,便由他带路,一家人很快便来到了曲从昉住的铜钱巷。
和车夫结清车钱,曲从晦携妻抱子,随着大牛一路往哥哥家走。京城不像南方老家那般气候湿润,道路两旁绿荫几乎不见,小路上尘土飞扬,偶尔还能看到随地乱扔的垃圾,某些角落甚至还散发出一股难言的味道。
曲从晦微微皱了皱眉头,转过头打量身边的家人:韩氏皱着眉头用帕子掩着鼻,淳哥儿小嘴早撅的老高,唯有曲宓,依旧面色如常,仿佛这些全部存在。
曲从晦心中居然有些老怀欣慰:闺女就是像咱呐,看这份定力!转念间又有些犯愁:其他人可怎么办呢?罢了,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小巷不长,很快便到了最深处。那里一共住了两户人家,正巧对门,左边那户便是曲家。
曲从晦在门口放下行李,刚要扣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穿云霄、裂碎石的女子吼声:“老娘今天就不让一个姓曲的进门!我看哪个王八蛋不长眼的敢来试试!”
话音落地,大牛立刻白了眼。韩氏惊的柳眉倒竖,淳哥吓得后退一步,曲宓眼疾手快的捂住弟弟的小耳朵。
曲从晦负手立在门前,淡定微笑:这唱的,是哪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