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逢春》小令尊前

1、第一章 进京

　　“到京城啦！”
　　船公一声吆喝，将船稳稳停在码头边。
　　久困在船上的人们如同入了水的游鱼，鱼贯着从船上下来，融汇到京城各条道路中去。
　　曲宓一头扶着娘亲，一头牵着弟弟，跟着爹爹顺着甲板走下船。才刚落地，等候多时的车夫们登时苍蝇似的团团围上来。
　　“大爷是头回来京城？找我吧，可着四九城就没有比我更熟这地界儿的人了！”
　　“大爷找我吧！我力气大，还便宜，保证不让您吃亏！”
　　“大爷，您看看我怎么样？”
　　曲从晦一边忙着跟车夫们谈价钱，一边又要护着妻女不被冲撞到，忙的一个头两个大。
　　这种事情也只能男人出头张罗，女人和孩子倒是乐的清闲。曲宓举目张望码头风景，这里全然不似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中充满现代化气息的港口，不过人流熙熙攘攘，各色马车如流水般穿梭往来，商贩、游人、学子、官眷各色人等云集，倒也衬得上天子脚下的帝都气象了。
　　她算是有些眼界的人了，弟弟淳哥儿才六岁，刚从徽州乡下小镇来到京城，简直看花了眼。一时看着小摊上摆着卖的木头玩具，一时又盯着扛着糖葫芦串走过去的商贩，口水滴答不停，眼珠子都快粘在上面了。
　　“娘！姐！我要吃糖葫芦！”淳哥儿扯着曲宓的裙角大声嚷嚷。
　　“你个小馋猫！”曲宓应付弟弟很有一套，“淳哥儿昨天不是刚吃完一袋子糖吗？让姐姐看看，是不是把小牙牙都吃坏啦？”
　　“淳哥儿才没有把牙牙吃坏呢！”胖乎乎的淳哥儿张大小嘴，竭力露出里面珍珠似的一颗颗小牙给姐姐看，证明他没有吃坏牙齿。
　　“哎呀！我好像你右边牙齿上有个好大的黑洞洞！”曲宓瞪大眼睛吓唬弟弟。
　　“啊！”淳哥儿摸着腮帮子，吓得脸都白了，好像牙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顿时含了一包眼泪憋在眼眶里。
　　旁边的韩氏看不过去了，点了点曲宓的额头：“还是姐姐呢，就知道吓唬你弟弟！”
　　曲宓一个没绷住，大笑了起来。淳哥儿虽然小，但也不笨，知道这是姐姐在逗他玩了，自己并没有长虫牙，也捂着嘴嘿嘿直乐。
　　韩氏无奈的看着小儿子在那傻乐，这个小傻子哟，整天被他姐欺负都不知道生气！

　　一时，曲从晦找好了合适的车夫，谈妥了价钱，就招呼妻女把不多的行李搬上驴车。自己抱着儿子坐在前面，让妻子和女儿坐在围了帘子的后面，可以稍微避一下旁人的视线。
　　尽管坐上车前韩氏叮嘱过她，可心理年龄足有几十岁的曲宓岂是个乖乖听话的人，驴车刚走一会，她就掀开帘子朝外看。韩氏见说了几句也不听，索性由着女儿看了。其实要不是为了在女儿面前端着架子，她也很想看的好不好！毕竟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湟湟帝京，又有谁不向往呢。
　　码头靠近水路，其实离城门尚有一段距离，也就是说他们此刻还身在京城郊外。眼下正是初春时节，官道两旁杨柳纷纷冒出新芽，枝头鸟雀叽喳，蝴蝶穿花拂柳，尽管不似南方那般草木茂盛，倒也叫人看着心情极好。况且道路两边尽是南来北往的货商，趁着等候进城的功夫做起生意，琳琅满目也是摆满了路旁，差点让曲宓瞅不过来。
　　外面的动静也吸引了韩氏，终究是女人爱热闹，爱逛街的天性占了上风，韩氏也撩开车帘，和女儿兴致勃勃的讨论起摆放的货品来。期间母女俩甚至还看到了不少蓝眼睛黄头发的番国人，让小镇出来的韩氏吓得直咂舌，曲宓看着有趣，但又不敢显露出自己的与众不同，只好暗地里偷笑不已。

　　两人正忙不迭的看风景，曲宓突然感觉到驴车在小幅度的震颤。刚想提醒母亲，却眼看着官道尽头黄烟滚滚，大地震动，沿路商贩吓得屁滚尿流，慌慌张张的收拾摊位货物，受惊的骡马到处乱窜，急的驭夫不停的抽动马鞭驱赶着它们来到路边。
　　须臾，一队黑甲骑兵如乌云般自天边席卷而来，马声隆隆，奔腾如怒涛，翻滚似惊雷！当中有骑兵手中高举起旗帜，上书一个大大的“霍”字，迎风飘扬。
　　“是靖烈侯！”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一位骑兵控马在外围来回大喊：“漠北大捷！西北靖平！三州收复，我军大胜！”
　　仿佛火星投入了滚烫的油锅，人群中喧嚣渐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激动地大喊，甚至相互抱头痛哭。
　　河西三州陷于匈奴之手已有多年，东汉朝苦于边境之患久矣，就连京城中，其实也流落着不少从西北逃难过来的边民。这些人中有不少父母兄弟都死在匈奴的屠刀之下，身负血海深仇却又不得不背井离乡，日日夜夜都在思念故土。
　　今天乍听得故土收复，匈奴俯首，怎能不痛哭失声！
　　“爹！娘！你们听见了吗！突厥狗被打跑了，你们的仇报了，儿这就回去看你们！”
　　“孩他爹，咱们要回家了！”
　　又不知是谁起的头，有人开始大喊：“靖烈王威武！皇上万岁！”无数人拥到官道两边，冲着这支威武之师不停挥手致敬。
　　然而这支从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队伍丝毫不受任何影响，马蹄声整齐划一如一人，手中长剑指向整齐如一人，这三十人的骑兵，也如同一人！
　　这就是靖烈侯带出来的兵，他就是这支令整个河西闻风丧胆的鸦羽铁骑的第一人！
　　曲宓耳边都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骑兵队伍最前方中间的那个人。
　　他通身上下玄甲铁衣，头盔与护颊遮住了大半面容，看上去与身边的铁骑没有任何区别，唯有铠甲上飘扬的红穗、内衬上绣着的赤色花纹和风中飒飒作响的大氅，显得与众不同。
　　令人震撼的是他的眼睛。在那样凶悍似虎狼，冷漠胜冰雪的目光扫过之处，几乎无人能与之对视。
　　当那目光与曲宓的视线相接之时，她只觉得心脏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猛然撅住一般，透不过气来。那是怎样一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神啊！仿佛如暗夜中的寒星，明澈清冷，又锐利逼人。
　　直到这支乌云般的铁骑狂风般的卷走后大半天，她都没缓过气来。
　　“哎呦喂，这位侯爷的杀气也太重了！我刚才就看了他一眼，腿都软了！”
　　“刚从河西战场上下来的，杀气能不重嘛！再说了，这位爷可打小就是京城有名的煞神！”
　　“这话怎么说的？”
　　“这你都不知道？三年前，他还没上战场的时候，好家伙，那可是京城头一号不能惹的人物啊！纨绔中的纨绔，霸王中的霸王！那脾气，皇上都拿他没辙！”
　　“可是没辙也不行，谁让他是贵妃的亲外甥，皇上都拿他当亲儿子看呢！”
　　“都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你们说这些干什么。现在人家可是收复河西的大将军，大英雄！”

　　过了好几会，官道这边才渐渐恢复了原来的秩序，停滞的车队开始行走，商贩们也纷纷重新摆出货品售卖。
　　曲从晦抚着胡须赞赏道：“开疆拓土，收复河山，不愧是我大齐战神！”淳哥儿大眼睛亮晶晶，握着小拳头说：“我以后也要当那样的大将军！”说完，还比划了一下，小小胸膛高高挺起，俨然一副神气十足的派头，一家人看了都忍俊不禁。
　　“好！我们淳哥儿长大了也当大将军！”曲宓蹲下身来捏捏弟弟的胖脸蛋，顺便平复下心情。
　　方才那一眼带来的冲击力太大，着实让人心中难以平静。不过也难怪，小侯爷这样的天人之姿，到哪里都会如太阳般耀眼吧。可惜双方差距实在太大，这样的相遇，完全不会让人产生什么别的念头。曲宓把这惊鸿一瞥默默藏在了心底，与家人踏上继续去往京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