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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大山里的他 ...

  •   大山有自己的沉稳。山里的人也一样。

      世世代代生活在山里的男人女人,自小长在山里,养在山里。顶过最毒的日头,也淋过最烈的暴雨,耕耘出他们朴实,沉稳,无趣却也踏实的性子。

      季温训也是如此。岁月的更替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痕迹,年龄刚过半百,就已颇显老态。直起腰来也不及家门口新栽的槐树高,不直起来的时间又占了大多数,走路总是双肩不稳,保持着一份摇摇欲坠的尊严。加之凑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的中草药味,倒像是个常年浸在药罐子里的柔弱病汉。

      可季怀溪却很清楚地知道,阿爹的脊梁上扛了太多重担,他从来和柔弱二字沾不上任何关系。常年的操劳让他的的双腿岌岌可危,每逢下雨阴天,必定要疼上好一阵子,非得用村头的杨老医头开的草药,烧开了热敷才行。

      只有这个时候,他可以短暂地搁下手里的锄头,看着儿女们出出进进地为自己操劳一番,抓药,熬药,最后感受热喷喷的巾子盖在自己的膝盖上。惴惴不安地享受着病人的待遇。

      季温训是不敢停歇的,家里女人走得早,走的那年,老大怀溪也才将将八岁。女人是在怀第三个娃娃的时候受了凉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生产后又大病了一场,月子还没出来,就像是一盏油灯燃尽了最后一口气,一个冬天也没熬过去,就没了。

      女人走了后,家里长期处于一种原始的状态。季温训的双手常年握惯了铁锹镢头,骨节粗枝大叶,掌不了厨,也没法像隔壁的大花阿娘给女儿扎漂亮的马尾辫,努力了几次无果,差点给怀溪薅秃了之后,就索性给她剃了个短头发,留着几分呆里呆气的幼气。

      季怀溪本身是个性子木讷的女娃娃儿,却也感觉到生下阿娘走后剩下的半边天也要垮了。家里的炕再也没人填,那股子温暖就像是随着阿娘没了。阿爹时常对着草垛叹气,也搞不懂把柴火都填进去,再点个火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怎么都处理不好。因此,季家兄妹童年的记忆里残存的就是忽冷忽热的炕,小弟冻得发青哭也哭不出来的样子,以及阿爹敲折的一个又一个烟杆儿。

      还好冬天很快就过去了,开春的时候,大花阿娘托娘家里的表舅给季温训说了一门亲事,是隔壁村头的一个哑巴寡妇。寡妇男人早些年出事没了,接着刚生的儿子就连夜高烧,也差点跟着他的倒霉爹一命呜呼之后,婆家人大约是觉得她晦气,又是个不会说话的呆子,就把她赶回了娘家,一待就待了八年。

      寡妇是在一个下午来的,来的时候怀溪正坐在大门台阶上,小小的手臂有些吃力地托着刚半岁的小弟怀海,顶着一头像鸡窝一样的短发。老二怀川蹲在一边,手里拿着个装着奶粉的小碗。寡妇就背着一个头巾折成的蓝色小包,由大花的阿娘和一个男人引着走了过来,走近了她才抬头匆匆扫了一下大门,和坐在门口的三个小豆芽,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又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

      大花娘出声问了句:“山山,你阿爹呢,快叫出来,人都来了。”

      怀川小小的脑袋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怀溪捣了一胳膊肘说:“快,叫阿爹出来。”

      怀川才六岁,起了个小名叫山山,可家里只有阿娘这么唤过他。所以一时间听到这个称呼,他明显楞了一下,就匆匆跑进去叫阿爹了。

      阿爹正在院子里晒玉米,去年雨水足,玉米有点微微发潮。眼看着入春天气也好了些,就想着晾出来晒晒日头。为了让玉米两面都晒到,就不得不定时翻翻面。而季阿爹的方法也是农村里大多数人会用到的,脱了鞋光着脚在铺好面儿的玉米堆堆而里走几个来回,用脚来回拨拉玉米,感受饱满的颗粒在脚下不断翻滚。

      怀川最爱跟在阿爹后面,在他踩过的地方用小小的脚丫再踩一遍,可是今天他却没有这份“雅兴”。小怀川带着几分无措挪到阿爹跟前,踌躇半天才嗫嚅着开口:“阿爹,来了阿爹,那...那个女人和...和嬢嬢。”

      季阿爹自然是知道来了谁,他抓起毛巾匆匆抹了几下脸,就出门去迎接了。走了几步,还回头仔细叮嘱季怀川:“一会知道要叫人的吧。”

      说完就匆匆出门了,留着季怀川张着嘴,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少年小小的心里满是对外人的抵触,以及含着几分幼稚的愤怒。他也说不上这份愤怒来自于哪里,在原地愣了几秒钟,就跟着阿爹跑了出去。

      刚出大门,就听到大花娘很有特色的笑声,寡妇却呆呆地站在大花娘后面,低着头,头帘儿有点长了,也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大花娘很有眼色的一把把她拉过来说:“这就是我说的爱兰姊姊,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手脚勤快,性子温和,也从没和谁红过脸起过争执。哎,这个是她家里的大哥,说是过来照应照应。”

      季怀川在心里发了狠劲地想“当然了,哑巴会吵嘴就怪了。”

      还没等寡妇说话,她身边站着的男人就自来熟一样拉起季怀川的手说:“这是二娃吧,看着...有四岁了吧?”

      季温训抬手擦了下脸说:“是老二,开春都六岁了,快进去吧。”

      还没等季怀川甩开男人的手,男人就撒手了:“就不进去了,天黑前要赶回去咧。以后来舅舅家里耍嘛。”说完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自家妹子,眼光都不愿多停留。好像再晚一秒,这烫手的山药就砸不出去了。

      女人还想回头看眼自家大哥,就让阿花娘拉着进门去了。就这样,她撇断了娘家的最后一丝情分,进了季家的门,成了三个娃娃的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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