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馅裹胡桃》慢慢曼

9、第八章 “到头来，

　　胡桃这边使命感油然而生，花寻路却不太好过。

　　眼前的山灵聚得越来越多，如阵阵浪潮不断冲击着封印。云梦山山灵万千，他杀不尽，只得凭一己之力加固着封印，却也抵挡不了多久。而在山中还活着的云族人却已无山灵可猎。若是猎得不够，即使活下来，涅槃也算是失败了。

　　山中数十只云鹤见此情形，齐声唳鸣，直冲天际。他们盘旋在花寻路周围，用利爪和尖喙不断吞噬着落单的山灵——原本各自纷飞的山灵此刻环抱在一起，仿佛一颗巨大的悬空的黑色弹丸。

　　这些山灵毫无惧意，似是要拼尽全力，为冲破封印而甘愿慷慨赴死。这倒是让这些云鹤们捡了便宜，顺利的完成了涅槃，重归人形。

　　花寻路此刻却已是强弩之末，又一阵猛烈的震荡过后，封印，破了！

　　开始只是一条裂缝，随即迅速向两边扩成数丈宽的裂口。山灵像是嗅到了猎物一般，兴奋地从裂口中窜出，朝西北方涌动。

　　他向身后的云族人丢下一句“回去等我”，紧追着逃窜的山灵而去。

　　风中送来若隐若无的异香。这味道……花寻路嗅了嗅，这里有人！他手在半空中一挥，一道凌厉的白气打向空中，一个蒙面的黑衣女子突然吃痛显了身形。

　　女子右手持剑直直刺向他胸口，花寻路运起灵力飞身靠近，电光火石间突然消失，于女子身后向她右肩拍去一掌，女子的剑脱手而出。

　　她勉强回身，正对上花寻路狭长而愠怒的眼眸，这一看却有些惊讶，脱口而出道：“是你！”随即不再与他缠斗，化作一缕黑烟遁走。

　　云梦山轰鸣声再起，大地不断震动，脚下的山脊开始缓慢的合拢，原本逃窜出的山灵渐渐失去了活力，又纷纷掉落回山中混沌。

　　想是无期叔放回了苍玉，封印的裂口正在愈合。

　　来日方长，找胡桃要紧。花寻路深深看了一眼那女子消失的方向，转身往胡桃掉落的裂谷飞去。

　　望着谷底的湍急的河流，他皱起了眉。

　　灵泉怎么说也泡了这么多天，胡桃应是不会被这水淹出个好歹。他沿着河谷往下游摸索，眼见着脚下的河谷因为云梦山的合拢而渐渐缩小，心里莫名焦躁。

　　*

　　“咚！ ”

　　胡桃顶开了头上的紫藤井盖，回身把阿寺扯了上来。

　　眼前一片葱绿的树林，林间挂满漫天绽放的紫藤。胡桃擦了擦头上的汗，来不及欣赏这片壮观的林中花海，在地动山摇中拖着阿寺从树林这头穿越到了树林那头。

　　“哎，还得走快点，可不能被山夹死。”胡桃边走边喃喃，脑子却渐渐有点迷糊，身体开始越来越烫。

　　胡桃正觉得自己好像哪儿有点儿不太对劲，估摸着该不会是天香露补过头了？一抬头花寻路突然闯进了她的视线，她几乎喜极而泣，大喊：“花寻路！花寻路我在这儿！ ”

　　本在远处低着头细细搜索的花寻路停了动作，头往左微偏，像是在侧耳倾听。

　　胡桃着急了，撇下阿寺向花寻路的方向狂奔：“这儿啊花寻路，我在这儿啊，这儿！你怎么才来啊！呜呜……我……”

　　话没说完，胡桃晕在了花寻路的脚下，倒下前瞥见了自己一截光洁的小臂。

　　老天爷！自己日盼夜盼的身体，就这样扑在花寻路身上是什么回事？玉兔不要脸面的吗？

　　温香软玉撞入怀，花寻路耳根微红，迅速脱下来自己大氅裹住了胡桃。目光又巡视了一圈，找到了被胡桃甩下的阿寺，随手召了只青鸟驮起阿寺回家。

　　自己安了心，抱着胡桃沿着河谷慢慢走着，面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

　　九重天，凌霄殿。

　　“探得如何？”殿上的人正在专心绘一幅鸾凤和鸣图，头也不抬的发问。

　　“天后娘娘料想的果然不错，云族涅槃确在今日。” 阶下蒙面的黑衣女子答道。

　　“呵，蚍蜉撼树。”

　　黑衣女子思索片刻，接着组织着语言：“云梦山的封印就快撑不住了，今日我引山灵便差点儿撞破。涅槃的云族人本就不多，还尽数被山灵所吞，无一生还，族中只余下些老弱病残，不足为惧，您不必忧心。”

　　“哦？”殿上的人听完放下了笔，目光直直在阶下人身上扫了两眼，定在了某处，“不足为惧？你右肩，又是哪个老弱病残所伤？”

　　黑衣女子听闻用左手捂住了右肩，暗红粘稠的液体从黑色的绸衣中透出来，手下一片粘腻的湿，她跪了下来，低头道：“娘娘明察，我引山灵破封印之时确有一人在与我缠斗，他……他与当年您带上来的孩子有几分相似。我不敢确认，万年过去，相貌身段总归是有变化的。按理说他已被您封于金桂之中，非但无法逃脱，这么多年过去神魂都应被炼化得所剩无几，怎会出现在云梦山？这……”

　　“啪！”

　　不等黑衣女子说完，天后已克制不住摔了笔，快步走到女子身边。面上三分妩媚，七分愠怒，头上一支金雀步摇，下坠的细碎的黄金叶，因走得太急而琮琮作响。

　　“这等重要的事，我要是不多问一句，你这是不打算说了？”

　　黑衣女子急急辩解：“娘娘息怒，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并不确凿。我本想去广寒殿查探一番，再来回禀娘娘此事。广寒殿毕竟偏僻，不敢让娘娘久侯，离了云梦山便先直接来此了。”

　　天后稳了稳心神道：“罢了，踪迹可有暴露？“

　　“不曾，并未有人追来。”

　　“你下去吧，养好伤，你还有用。广寒殿，我也该去一趟了。”

　　黑衣女子没有动，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

　　“你还有什么要说？”

　　黑衣女子攥了攥衣角，“我……”，终是抬头问道：“娘娘可有他的消息了？”

　　“我既答应了你，这些年找寻便从未停过。你这是信不过我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日子久了，心中思念难捱，我实在是怕……怕他已不再这个世间。“黑衣女子似要啜泣，想起自己还身在凌霄殿中，咽下了眼泪。

　　天后见状背过了身，重新往殿上走去道：“当年我问了你要了他一缕青丝，便是为结成魂灯，探查他生死。”她伸出手，手上多出一盏四面金累丝嵌红宝石的矮塔，塔中一簇火焰燃的正旺。

　　“魂灯不灭，他自然无恙。倒是你，别再这幅软弱的样子出现在我眼前，令人生厌。”

　　“是，是……”黑衣女子眼带欣喜，离开了凌霄殿。

　　对云梦山，她一直觉得有所亏欠。她一番话说的半真半假，只希望能换回云族多一刻的安宁，自己能做的，也就到这儿了。

　　黑衣女子走后，一道虚幻的影子从殿上渐渐浮现，翻涌着的黑气环上了天后的腰身：“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可我见不得你生气。”

　　天后站着没动，只将魂灯递了过去，面无表情的开口：“这些年，除了云梦山有苍玉护着我们进不去，三界竟找不到半点儿那孩子的气息。我猜，云梦一定知道了我想杀他，把他藏在了云梦山。”

　　她松了手，魂灯消失在黑气之中：“降香露不日将成，我会为你塑不灭之身。云族离了长渊多时，苍玉的灵力算起来也要用尽了，我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你让人盯着，等封印破了，他必定会现身。”

　　“要我带他回来吗？”

　　天后认真想了想，“不必，直接杀了便是。”

　　*

　　广寒殿外。

　　银河静默的流淌，点点星辉闪烁其中，各自明灭。

　　砍树大仙背靠着一棵参天桂树，脚边立着一把暗刻龙纹的淬金斧。他擦了擦额头沁出的大颗汗珠，静静望着这一片寂静长夜，仰首饮尽最后一口桂花酒，眼角有清泪滑落。

　　“还是你有闲情逸致，这银河看了万年也不觉乏味。”天后在远处轻笑，声音清晰的送了过来。

　　砍树大仙就手蹭了一把脸，站正了身子道：“小月……”

　　天后摆了摆手：“别这样叫我，我可受不起。在这里砍了上万年树，你可有什么进展？”

　　砍树大仙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道：“你我都知道的，这些金桂被砍过就会立马愈合。不过即使永远徒劳无功，也好过我袖手旁观，看你一错再错。”

　　“我倒不觉得你这是徒劳无功。”天后话锋一转，言辞间多了几分狠戾：“没有你，他还能自己长了翅膀不成？”她右手一摆衣袖，指尖的尽头，棵棵金桂环绕的已是一个焦黑的深坑。

　　砍树大仙并不打算否认：“这些年我虽呆在这偏僻之地，却知你与虎谋皮，四处肆虐，天道自有刑罚。无论他与你什么仇怨，囚禁于此万年已是残忍。放了他，我心愿已了，任你处置便是。”

　　天后听闻怒极反笑：“我残忍？是，我是将他囚在了这儿，但这万年来他受的苦，可都是你给他的。我若告诉你，万年来，你的淬金斧每挥动一次，都是在砍向他。我将他和其他的金桂连在了一起，金桂伤，他痛，金桂死，他亡。你想让他解脱，他的每一道伤痕却都是拜你所赐。你说，天道该罚谁？”

　　见着眼前的人脸色晦暗了几分，天后气势更甚，道出的话如一记响雷重锤在那人心间。

　　“瞧我这记性，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是谁？当年云梦用死换我保全她儿子的命，我答应了留他一命，可没说会放过他。他，也是你的儿子呢。”

　　砍树大仙瞬间后退了两步，扶着桂树才堪堪撑住了身体，双手颤抖的不听使唤，他喃喃着不停摇着头道：“不，不可能，你骗我，不可能，这不可能……”

　　天后看着他这幅痛苦的模样，心里的闷气一扫而空，狠戾不再，恢复了娇媚的神态，笑意盈盈的贴在他耳畔轻声道：“你说，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给我一个儿子呢？罢了，这么多年我也心死了。只不过，我没有，谁也不能有。任我处置？这便是对你的处置了。”

　　她畅快的笑着，声音悠悠荡荡，“你不会以为没了他，我就炼不出降香露了吧？那棵不过是他的囚笼，我的幌子。还有十七棵呢，有寒井中的灵力养着，足够了。”

　　临走前她最后道：“他神魂已伤，外强中干，你放了他，他也活不过三月。这该如何是好？到头来，你不过还是一场空。”

　　砍树大仙望着天后离开的背影，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再，一双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在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