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馅裹胡桃》慢慢曼

34、第三十三章 他认识那一

　　胡桃见着白泽，心里只余高兴。

　　妖艺大会上的酸楚与失望早被她全然抛在脑后，至于鬼门关前走一遭，既然只留下个伤疤，能换来一切问题的答案，便也是十万分的值得。

　　她想上前和白泽来个历经千辛万苦的顺利会师，可惜，走不动，花寻路还扯着她的袖子。

　　她忘了，花寻路却还记着。

　　他这一路本没什么看风景的兴致，看着胡桃欢天喜地的模样，便也跟着她高兴，高兴之余又深深的后怕，越想越觉得这铁树花开了才能进谷见镇主的要求是什么狗屁。

　　出云梦山前，云无期曾给了他一张云梦留下来的妖界地图，上面不仅标注了白泽镇的位置，更指明了白泽幽谷的所在。

　　云前先前按图索骥，已进谷打探过一次，幽谷中布着荆棘阵，专引神魂，若神魂完整，经过这荆棘阵也只会撕裂一小部分，全当是这进谷的买路钱，并不会伤及性命，若是神魂有伤，情况却大有不同，荆棘阵会吞噬残破的神魂，魂飞，则魄散。

　　凌霄崖本就是妖界的偏僻险地，白泽幽谷更像在崖边开辟了另一个看不见的空间，没几人能找到幽谷真正的所在，是以荆棘阵只为提醒误入的妖，到此一游便罢了，若是穷途末路逃命的，这里可不欢迎。

　　若不是神魂有伤，他也不必非要等铁树花开，倒不如妖艺大会的时候就绑了那只□□，严刑拷打，让它主子来赎。

　　无论怎么进来，用胡桃命悬一线来换，都是他最不希望的那一种，可偏偏却就这样来到了这儿。可若不是神魂有伤，这段路也许走得更快些，甚至根本不必走，却也只能他孤身一人。

　　尝过了温暖，又怎么舍得放手，可眼前的人却看着别人笑，正要迫不及待的离开他。

　　是啊，她这就要急着找她的阿桂了。

　　花寻路静静站着，在这个当口突然莫名其妙的吃味了。吃的，还是自己的。

　　胡桃走不了，不乐意的看着花寻路：“阿花，干什么呢，放手啊。”

　　花寻路怔了怔，倏尔眯眼一笑：“不放。”又做贼心虚的补了句：“来都来了，你急什么，阿寺和云生还在后面呢。”

　　说话间白泽已走到了胡桃面前，半是显摆半是好奇道：“怎么样，我谷里风景好吗？”

　　胡桃想了想，诚实的点了点头：“我很喜欢，就是路太长啦，我一个兔子都快走断腿了。不过，也算是见着了好多好东西，你送我千年铁树花的事，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当我们扯平啦。”

　　白泽拍了下胡桃的肩，浅笑一声：“就知道你识货。我还怕你一直生我的气，真要是不来了可怎么办。”

　　胡桃也回拍了拍他的胳膊道：“不来怎么成，我可还有问题要问你呢。”

　　被无视的花寻路，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

　　白泽瞟了他一眼道：“我亭中有清心露，对嗓子最好，你需要的话可以喝点儿。”

　　花寻路也不动，“不必”。

　　胡桃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掏出她种开的不灭：“喏，我把花给你带来了。”

　　花瓣正随着呼吸起伏摇摆，白泽接过来，拿在手上揉捻了两圈，若有所思道：“你种出来的，本就是你的了，你不必给我。”

　　胡桃摆摆手：“传说这花儿可承魂载魄，我活的好好的，留着它也没什么用。说好了能得谷中至宝的不是，你谷里这么多好东西，我看着样样都不错，我若是看上了别的什么，就用这朵花和你换，怎么样？”

　　白泽却听出了几分胡桃的言外之意，问：“哦？你看上什么了？”

　　胡桃纠结道：“没，没想好呢，这一路上我都挑花眼了。”

　　白泽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径直伸手从不灭之上扯下来一瓣，胡桃看着花瓣与花心分离的瞬间，似乎听到了它的一声痛呼，心里也跟着一缩。

　　他开口道：“这花里有了你的血，留一瓣给你，就当做个纪念吧。”

　　胡桃倒也不再推辞，珍而重之的收进怀里道：“呐，你这算是送我的，不算是我换的啊。”

　　她想好了，若今日见着的那棵树就是阿桂，她怎么着也得带他回广寒殿，给嫦娥姑姑一个交代。

　　白泽大手一挥，“大厨我是小气的人么，要什么，尽管拿就是了。”

　　阿寺此时已和云生闹着走到了曲桥边，白泽倚在桥栏边跟阿寺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弟弟。”白泽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花寻路。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阿妙喜欢热闹，在亭中坐了半晌也不见有人过来落座，忍不住起身走过曲桥，挤在白泽身侧抱着手，用手肘推了推他，“也不介绍一下？我看这个也不错。”

　　白泽打掉了阿妙的手肘，阿妙倒也不介意，径直对阿寺招了招手：“我叫阿妙，你叫什么？”

　　她直勾勾的盯着阿寺，眼睛里有幽幽荧光，狡黠又坦荡。阿寺抿了抿了略显干裂的嘴唇，有些局促道：“我，叫阿寺。”

　　阿妙冲着白泽扬了扬眉毛，用嘴型无声道：“怎么样，名字也般配。”

　　白泽也用嘴型无声了的回了一个字，滚。

　　“漂亮姐姐我叫云生。”云生顶着小肚子自我介绍。

　　被喊漂亮姐姐的阿妙心情甚好，领着云生便往湖心亭走，“云生啊，累不累啊，走了多远啊，想吃什么啊姐姐给你拿啊……”

　　胡桃看着云生和阿妙的背影，摸了摸肚子：“大神仙，我也饿了。”

　　白泽冲着亭中扬了扬下巴：“带着弟弟一起去，都是醉月楼里的招牌菜。”

　　“那阿花和云前呢？”

　　白泽故作神秘的遮着脸悄声道：“你不是说有问题要问吗？我知道，三个问题，你分出去两个是不是？那总要有人先问的嘛。你先填饱肚子，放心，你那个问题，我给你留着。”

　　有道理，胡桃点点头，正好花寻路也不爱吃这些。从云梦山出来已久，他想得到答案的心应该比谁都急迫吧，也不知道无期叔和云婶在云梦山还好吗，肯定也在盼着他早一天找到回长渊的办法吧？

　　胡桃看着白泽和花寻路上了岸，一同转身没进湖外皑皑雪林，林上一片云蒸霞蔚，亭中的阿妙唤她和阿寺：“你们站那儿发什么呆呢？好吃的，快来尝尝。要不是你们来，白叔，哦不，白泽哪儿舍得给我下厨。哎，什么交情了，明明做好了一桌好菜，还施个障眼法偏不让我看见，我还能偷吃不成。”

　　胡桃弯了弯唇角，能来到这儿真好，一切都好。

　　“走吧？”阿寺眉头微蹙，心口一阵灼痛，悄悄在身后攥紧了拳，尽量让自己的声线跟平时无异。

　　胡桃也没留意，只“嗯”了一声，和阿寺并肩往亭中走去。

　　*

　　花寻路以为，幽谷之大之奇，白泽至少要带他到一处秘境，稍稍摆一摆镇主通晓万物的姿态，类似胡桃在广寒殿中常看世间历一般，是拿出一个水晶球也好，掐指一算也好，都好过两人这样沉默的踩过林间雪地。

　　白泽散着发，光着脚，神情松弛，仿佛这是一场旧友间再寻常不过的散步，他并不急着开口。

　　花寻路停住了步子，斟酌着开口道： “你单独留下我，可是有话对我说？”

　　白泽脚却没停，只回头对着他伸了手在唇边：“嘘，别吵。”

　　花寻路又追着他快走了两步道：“你是不是认识我？你是不是认识我娘，云梦？”

　　白泽没回答，用两只手捂住了耳朵，继续往前走，花寻路也只得在他身后憋屈的跟着，直到看见那株要二十人才能合抱古榕，古榕上垂满了花灯，灯中并无烛火，灯上挂着斑驳的雪，应该是历经多年褪了色，原本的艳红不见了，只留下残存的浅粉，有的还破了洞，尽乎隐没在白茫茫的树杈之间，一片萧条之色。

　　白泽弯下腰伸手拂了拂雪，露出了在雪下盘根错节的巨大树根，他先坐了上去，又在身侧拍了拍道：“坐吧。”

　　花寻路依言坐下，等着白泽开口。

　　白泽却又像是陷入了回忆一般，微微仰着头，用脚一下下的踢着没过脚踝的雪，溅在花寻路的衣袍下摆上，渐渐化成一小滩水渍。

　　良久，他从这样的状态中抽离，看向花寻路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别吵？”

　　“为什么？”

　　白泽喃喃道：“我在享受最后的宁静。一看见你，我就知道，今天会是我接下来的日子里最安静的一天了。”

　　听见白泽这番没头没尾的话，花寻路却不再怀疑：“你认识我。”

　　白泽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却不认识我，可怜我买的这一树花灯了。”

　　白泽一挥手，树间积雪尽褪，烛火一瞬燃亮，枝桠间跳着闪烁着艳红的光芒。花寻路抬起头，看这古榕上的千树放花，有什么正如潮水撞击心门。他一盏盏的看过去，眼眸微颤，越看越觉思绪翻涌，他的目光由上至下移，突然定在某一处，记忆的水流奔腾而下，在心间漫起水雾。

　　他认识那一盏灯。

　　他认识这里的每一盏灯。

　　他亲手做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