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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捡垃圾大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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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一半湛蓝,一半金黄,交界处晕开一道水绿,湖边围着几头白马,身上却长着虎纹,艳红的尾巴在身后垂着轻轻摆动,它们低着头饮水。
胡桃甚至看见有一只小马伸长了舌头去卷湖里的鱼,鱼群被惊得四散,漾出圈圈水纹。她往前小跑了几步,靠的更近了些,惊喜地回头:“是鹿蜀!”
瓜瓜在湖边张着大嘴,用舌头卷了几只水中孑孓解馋,露出一丝宽慰的笑:“算你识货,呱呱!”
云生小声问阿寺:“鹿蜀是什么?不是马吗?”
阿寺摇摇头,两个从小没出过云梦山的人,谁也不比谁知道的多。
花寻路自然的接道:“传说中的上古神兽,跑得快,叫起来像在唱歌,还有……”
“肉劲道。”
这是胡桃在广寒殿里拿着《上古神兽册》讲给他听的,那时候他看不见,也没多怀疑,现在却突然十分想翻翻那册子,看看上边是不是有这句话,算一算胡桃究竟跟他编了多少故事。
“还有什么?”云生追问。
花寻路嘴角微翘,“想不起来了,接着走吧。”
*
白泽在湖心亭中坐着,披散着银发,任外面洋洋洒洒的雪下着。
“你该走了,我来客人了。”他手里用枝叶和羽毛捏着一个碗状的巢,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
“白叔,我才刚来,求求你不要赶我走,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语气是可怜兮兮的没错,说话的人却躺在亭中软榻上,一只手垫在脑后,一只手啃着沉玉珠,脚还搭在榻边抖了抖。
白泽觉得牙痒痒,“别叫我白叔。”
“好的白叔,心情不好干点儿别的去,别在这儿下雪了,我不像你,我怕冷。”说着裹紧了榻上的羊毛毯。
白泽面无表情道:“阿妙,你可以去别的地方呆,谷里的冬枣树已经被你吃秃了。”
被叫作阿妙的少女一把掀开毛毯坐了起来,眼波流转,“是不是瓜瓜告我状了?等那小兔崽子回来我宰了他!”
白泽摇摇头,不用它告,还不明显吗,那颗秃了的树就在你身后啊!
阿妙顺着白泽的眼神看去,又不甚在意的收回目光,摸了摸头上的辫子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白泽不再理她,仔细捏着手里的巢,又垫了几层织鸟最柔软的羽毛,这才从袖口里掏出一只睡鼠,小心翼翼的放了进去。
“呦,我白叔真是宅心仁厚,捡垃圾大王。”阿妙围着桌子转了几圈,在白泽面前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白泽将她的指头从自己面前推开,端了巢飞身到一棵水榕上放好,又回来居高临下的看她:“我不介意送你回家。”
“不说了不说了。”阿妙歪着头小声呢喃,“实话嘛。”
白泽幽谷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能说话的,不能说话的,能动的,不能动的,善良的,不善良的,哪一样不是外面捡回来的?说捡都是好听的,威逼利诱来的有,强抢来的有,直接偷来的都有。
白泽不在的日子里,阿妙没少偷摸来白泽幽谷里呆着,每来一次就感觉到谷中又充盈了许多,享受起来也更心安理得了些。毕竟白泽是怎么说的:都是些旁人不要的垃圾,我好心捡回来收留。为了这些垃圾在谷中活得自在,白泽在谷中幻化了四季,喜冷的可以常年呆在雪中,喜阳的能享受四季如春,为了垃圾煞费苦心,可不是宅心仁厚,捡垃圾大王吗,简直可歌可泣!
白泽无奈的叹了口气:“来多久了?又因为什么?”
阿妙眨巴着眼:“瓜瓜没跟你说?也就个把月吧,我没想着你还能见着你?怎么?想通了?不等了?”
白泽眼神黯了黯不做声,阿妙拍了拍他的肩:“早跟你说了魔气没有心的,你不信,那白眼狼一个,你就该大手一挥灭了他。看看我,你投我以桃,投我以冬枣,投我以沉玉珠,我总是会来你这里看看嘛。”
“你还不如不来,越来我谷里的东西越少。”
阿妙不知怎的就听出了一丝哽咽,只硬着头皮安慰:“不少不少,我带回来两箱子嫁妆,看上啥你随便挑,剩下的你给我留着下次再用。”
“又死了?”白泽突然眼放精光,八卦之心跃然脸上,阿妙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刚才那一丝哽咽是错觉。
她就知道,比惨么,她永远也不会输。
她一摊手:“你知道的,我比较能活,可我阿爹把我嫁给一只鸡,这就注定了悲剧的开始。”
“不至于吧,这次居然是一只鸡?”
“又叫朱雀?差不多吧?”
听到朱雀,白泽立即嫌恶的皱了皱眉,又一脸感动的点头:“好兄弟,难为你了。”
“嗨,咱俩谁跟谁,你就让我在谷里多呆几天就成,你不来客人了吗,我都多久没见着个能说话的人了,你这么赶我走,不够兄弟了吧。”
“也不是不行,只要你别当着他们面叫我白叔。”士可杀不可辱,大神仙的招牌不能倒。
“好的,白叔。”
“……”
*
一开始进谷,胡桃还兴奋得紧,一路上东摸摸,西瞧瞧。谷中四季交叠,这头小荷初开,那头已是霜雪满地,她追着只在珍鸟册上见过的锦花鸟跑得满头汗,花寻路就在一边静静的看,有时候她在前面回头让花寻路快点跟上,指着路边不起眼的杂草跟他说是天外仙草,又让他仔细看巨浪滔天中翻腾的银色蛟蛇。
路越走越长,经过一片金黄的麦田,胡桃摸了摸沉挂枝头的稻穗,有些黯然。秋天是桂树飘香的季节,以前说给阿桂听的种种就在眼前,可本该陪着她的阿桂去哪儿了?
花寻路望着她,默默在她发间别上一朵初开的榴花,她转头,看见了他身后有金光一闪,心中一动。
那是一棵金桂,孤零零的矗在麦田旁的山上,隐匿在满山红枫之中。
是阿桂吗?她不敢确定,那山看似在麦田旁边,真要走近却像是还有很长的路。像是近乡情怯的人,她突然不敢向山的方向迈步,不敢拉着花寻路像跟他介绍谷里任何一样她认识的奇珍那样说:你看,那棵树好像我的阿桂!
胡桃微微失神,花寻路理了理她的头发,问道:“怎么了?”
胡桃收回了视线,看着他道:“没什么,好看吗?”
“衬你。”
什么审美。胡桃不由哈哈一笑:“你知道你现在跟我站一起叫什么吗?”
“叫什么?”
胡桃指了指花寻路一身淡青的袍子,又指了指自己发间插的榴花,“红配绿,赛狗屁。”
那边瓜瓜喊着,“走了,走了,呱呱。”
花寻路:“走吧?”
胡桃跟着花寻路亦步亦趋,没有再回头。
在瓜瓜带着他们连翻三座大山之后,就连看什么都要惊掉下巴的云生都没了进谷时新鲜劲儿。
“我说瓜瓜,走完了吗,还有多远?你不累吗?我不行了。”胡桃屁股往地上一坐,大口喘着气。
云生见状也扑通一声坐下来,他早想停了,只是怕耽误大家,才支棱着两条腿僵硬的挪动。
阿寺和花寻路都微微喘着气,只有云前像没事儿人一般,随时随地都站的笔直,也从不出声。
“穿过落雪谷就能见到主子啦,前面除了雪也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啦,那我们就到这儿吧,呱呱。”瓜瓜说着,停下来解它的腰带。
这熟悉的操作让胡桃眼角不由突突了两下:“你别告诉我,我们本来是直接能到的?”
说时迟那时快,瓜瓜已经搬开了玉牌,迅速的跳进玉牌下的洞中,欠揍的回音从洞里溢出:“主子让我带你们游览一下嘛,我真是不辱使命哦,呱呱。”
胡桃一个横跳扑过去,俯下身对着洞口大喊道:“死□□,你别让我抓到你!”顿了半晌还觉得不过瘾,又冲里面补了句:“大神仙也帮不了你!”
胡桃说什么,瓜瓜是听不见了。它已经一路狂奔到了湖心亭,正要奔入白泽的怀抱,看清了他身边站着的人,又急刹了步子,站在亭前畏畏缩缩的犹豫,前有狼,后有虎,我是进,还是不进呢?
白泽问它:“人呢?怎么这么久?”
瓜瓜手指搓了搓,回道:“呃,后面呢。”
阿妙眯着眼跟它打招呼:“崽,回来了啊。”
瓜瓜喃喃着:“妙,妙姨,呱呱。”
阿妙阴阳怪气的嗯了一声,面无表情道:“崽,上一次你见我,还喊我阿妙姐姐。”
瓜瓜:“你和主子岁数没差多少了,你都叫主子白叔呢,呱呱。”
得,为主子记仇是吗。
阿妙眼如弯月,笑得和蔼可亲:“也是,说起来,妙姨这次也不是白住你们的地方,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你准喜欢。”
瓜瓜按耐不住好奇心,踏进了湖心亭,“真的吗?什么东西?”
白泽脸上浮起了一丝怜悯,瓜瓜,是主子没用,你自求多福吧。
阿妙诚恳的点头,“当然是真的,你看。”
阿妙摊开手掌,玉指如葱,指尖系着一丝玄黑的细链,她指尖微动,那细链顷刻间腾空,拉长,围着瓜瓜绕了三圈,收紧,直奔房梁,将它倒提着吊了下来,一气呵成。末了,也没忘了在它嘴上再缠上一圈,省得它聒噪。
“姐姐做的缚妖锁,喜欢吧?”
风雪中瓜瓜被吹的在房梁上左右晃荡,它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主子说的对,漂亮的女人都有毒,包括妙姨。
阿妙抱着臂看瓜瓜:“我就知道你喜欢,跟我还客气个啥,喜欢你就跟它多呆会儿。”
此时,有窸窣的脚步声夹杂着些许人声传来。阿妙循声望去,花寻路立在曲桥那头儿,一身青衣垂地也抬眼望了过来,这一望似江上烟雨,轻柔而朦胧,又带着浅淡的笑意。
“啧啧,你这哪儿弄来的客人,绝色啊。”阿妙激动的搓搓手。
白泽抬了抬眼,转头一脸正色的看着阿妙:“别打他主意。”
阿妙将手举过头顶,惬意的伸了个懒腰,声音里却有无限怅然:“我倒是想,啧,可惜有主了,毁人姻缘的事儿我阿妙可不干。”
曲桥那头儿,花寻路看清了湖心亭中挂着晃来晃去的东西,便将身后的胡桃拉了过来,指给她看:“你大仇得报。”
胡桃一边咧嘴一边虚情假意的摇头:“可怜死□□一片芳心所托非人,所托非人啊。”
她说着,视线正对上抬起头来看她的白泽,她站在花寻路身边,睁着一双杏眸,冲他挥了挥手,一下,两下:“大神仙!大神仙!”
白泽一愣,那一点水红晃着还裹着白纱的手腕,依着一抹淡青,落雪勾出两人的轮廓,毛茸茸的,一双璧人。不远处阿寺丢了云生一把雪,云生气喘吁吁的还击,可惜砸偏了,雪落在云前的脖子里,冰得他一激灵,甩了甩头。
可惜,可惜。
白泽只轻叹了一口气,便很快收住了心绪,他眯起眼睛从亭中走出来,冲胡桃笑着也挥了挥手:“你终于来啦,小胡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