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馅裹胡桃》慢慢曼

28、第二十七章 秘密。

　　胡桃回了房躺了不足片刻，待平息了心中燥热，还是决意起来走走，去后院看看那千年铁树有何特别之处，也好早些见到大神仙，向他问个究竟。

　　夜色沉静，云高风低，阿寺正抚着云前栽下不久的铁树枝干，垂头冥思，神情困惑，听见了窸窣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见胡桃走近，对着她挤出一个怅然的笑。

　　胡桃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可是火芝丸的毒又发作了？”

　　阿寺摇摇头：“不是，我就是睡不着。”

　　“离开云梦山这么长时间了，想家了？”

　　“不是，不是……”阿寺突然蹲下来，抱住头拼命的摇，又将头往铁树上一下下地撞着，铁树茎干坚硬，阿寺额前很快一片青紫。见阿寺举止诡异，胡桃快步上前想拉住他，刚站到他身侧，阿寺却又突然停了动作。

　　他抬起脸，眼神迷惑而空洞，穿过了胡桃，像看见了某个不知名的远方，他缓缓开口：“我的家……原来真的不在云梦山。”

　　*

　　“你是说，你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你这样多久了？”胡桃靠着铁树，侧着脸问坐在一旁的阿寺。阿寺已经恢复了神智，冷静了下来。

　　“也没有几日，我在梦中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背影，先是只能看到模糊一条街，后来能看清街两旁有些叫卖的铺子，他不停的在一条街上跑着，我跟他着左拐右拐了几条街，又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胡桃追问：“你怎么知道那是你的小时候？ ”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只是今日看的清了些，我看见那个女人往墙上挂了一张弓。”

　　“是你背的那张？”

　　阿寺点点头，“我走近想摘下那把弓看个仔细，却头痛欲裂。在我的以往的记忆里，我娘病重早逝，我爹不知所踪，我从未出过云梦山，在落水之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我总觉得近来看见的不止是梦，反而像是曾经真实发生的过的场景。那个女人的背影我莫名觉得熟悉，可惜，我只能远远看着，只要一靠近梦中景，我就觉得头痛，慢慢就会从梦里醒过来。为此我近来日日早睡，每日梦境却只往前进了一点点，我又怀疑是不是我中毒已深，发了什么癔症？”

　　胡桃静静地听完，摇了摇头：“虽说火芝丸是解药亦是毒药，但只是破除身上禁制，不会让人发癔症，若是你近来日日看见——那很可能，是你被封住的记忆在慢慢解冻了。

　　阿寺更为困惑：“你是说，我现在想起的记忆是才是我真正的记忆。那在我记忆中的云梦山，全都是假的？”

　　胡桃还是摇头：“也不能这么说，无期叔，云婶，云生……不都是活生生的？你说，什么情况下，你会去封印一个小孩子的记忆？若是我，要么是那个小孩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刻意向他隐瞒，要么，就是想保护那个孩子。”

　　“保护？”

　　胡桃点点头：“如果是为了隐瞒，为什么要对个小孩子如此费心，杀了不是更好？死人才能彻底守住秘密。可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是那个孩子当下无法承受和面对的，为了保护他，让他忘了，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阿寺依然不解：“可花寻路的娘，为什么要保护我？既然已经让我忘了，为什么现在又要让我想起来？”

　　胡桃拍了拍阿寺的肩：“世间阴差阳错谁说的清，你已经有了线索，就不要太心急了。见到镇主能问三个问题，云生想来该是没什么可问，阿花问一个，我问一个，你再问一个便是。”

　　胡桃说完，对着铁树摸索了一通，冰冷冷硬邦邦像个石头，见阿寺没应，又蹲下身在土里翻了翻。

　　待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打着哈欠道：“你若睡不着，不如就在此处想想如何能让这铁树开花，我今日脑子用多了，明日再想。”

　　阿寺望着胡桃踌躇道：“你，能不能先替我保密？”

　　“好。”胡桃也不问为什么，干脆的答应。

　　每个人都有秘密，秘密总是孤独的。

　　*

　　翌日，阿寺是被胡桃晃醒的。

　　胡桃抓着阿寺的肩，激动地大力摇着：“你做了什么？”

　　阿寺睡眼惺忪的问：“什么什么？”

　　胡桃走后他又想了许久，他还有许多未说出口的疑惑。

　　比如醉月楼为什么要杀他？又比如那夜，那个将紫韧薄剑刺入他胸膛的女人，只要再多使几分力便能轻易杀了他，为什么却突然收手？比如他虽没见过天界长什么，但他梦中的场景皆是市井，他确定绝非天界，胡桃又怎么会说他身上有仙气呢？

　　他思来想去也没个答案，不知不觉倚着铁树睡了过去，这一睁眼，就见胡桃抓着他不放。

　　“铁树，铁树啊！ ”胡桃扯着他站起来。

　　身后这棵树昨日大概有半人高，今日却长过了他的头顶，阿寺疑惑道：“怎么一夜之间长大这么多？”

　　“你快想想，昨晚我走后你做了什么？”

　　阿寺一头雾水的嘀咕：“呃……睡觉？”

　　“那你今夜就在这里睡，按这个长法，不出几日铁树定能开花了。”胡桃一脸兴奋的安排。

　　阿寺就这样在寒风中又睡了一夜，胡桃早早来视察，铁树却还是那个高度，连叶子都没有长大半分。

　　胡桃喃喃着：“是我来太早了？你呆在这里别动，我中午再来看看。”

　　云生颇为同情的蹲在阿寺身边：“你说这树要是一日不长，你不会夜夜都得睡在这儿吧？”

　　阿寺昏昏沉沉的“嗯”了一声，连着两夜靠在这树上，身子睡的僵了，人却还是困的。

　　待日头高照，胡桃围着树走了两圈，铁树摸上去依旧如触寒冰，看来睡觉的办法还是不对。她仔细回想着那晚发生的一切，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我差点忘了，那天你还做了件事！ ”

　　“还有什么？”阿寺记不太清了。

　　“撞头啊！你那天往树上连撞了好几下，几下来着，好像是五下？”

　　“你让我现在再撞一次？”阿寺哭笑不得。

　　胡桃倒是很严谨，她摇摇头：“时间不对，我们半夜再来。”

　　于是夜半三更，阿寺在胡桃期盼的注视下，直撞的铁树也颤了三分。看着阿寺高高肿起的额头，胡桃有些过意不去，“你用这么大力气做什么？人都撞傻了。”

　　阿寺嘿嘿傻乐着：“万一明天就开花了呢？”

　　胡桃“啪”一声往阿寺额头上贴了一枚天葵草：“消肿。万一明天还要你接着撞呢？”

　　阿寺摩挲着额头那贴草药，勾起了嘴角。这一幕，却尽数落在了远处站着的花寻路眼里。

　　胡桃摸黑回了房，想着明天将要看到花开满树的场景，不由得在床上打了个滚。

　　黑暗中有道声音凉凉开口：“两日不见，你倒是高兴的很。”

　　胡桃抱着被子腾地坐起身，“你，你怎么来了。”

　　胡桃这两日早出晚归的避着花寻路，花寻路躺了两日，她就避了两日。明明什么也没发生，可一想起那晚就脸如火烧。她总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可需要时间干嘛，她想的也不甚明白，云前说花寻路需要静养，她就也乐得自己研究种树。

　　花寻路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张脸默入黑暗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有几分不悦：“这本就是我的屋子，我怎么来不得？”

　　胡桃觉得有道理，只嘟囔着： “来就来，你倒是先点个灯。”

　　“为何躲着我？”

　　胡桃讪讪道：“我只能医你的外伤，你伤在神魂，需要静养，我这不是不想打扰你嘛。我想着，早点儿让铁树开花，也是帮你的忙不是。”

　　“你帮我忙，就是拉着阿寺去撞树？”花寻路脸色铁青。

　　这个铁青，自然是胡桃推断出来的。

　　以往只要遇上阿寺，花寻路总能立马变得阴阳怪气。可来白泽镇这些天，大家生死与共了一番，花寻路像是终于接受了阿寺的存在，不仅帮他治了伤，还指点了他一些她听不懂的修炼之道，可现在听这问话的语气又不对了。

　　难道他俩是又有什么矛盾了？不应当，妖艺大会当天不是还好好的呢。那就是他俩的关系突飞猛进了，气我伤了他？

　　这就不太好办了。

　　胡桃绞着手斟酌道：“你都看见了？他撞得也不是很严重，我给了他医了，明日便不会肿了。那晚，那晚我去看铁树，阿寺也在那儿，他拿头撞了几下树，又睡了一夜，那铁树突然就有了生息，长了一人高，我想是不是跟这个有关，才，才……”

　　花寻路没生好气，“他为何要去撞树？”

　　“呃——”胡桃顿了顿，“秘密。”

　　花寻路的脸色已经由青转黑：“你几时和他有了秘密？ ”

　　“就是那晚。”

　　“我问的是这个了吗？”——那晚和你有秘密的不该是我吗？

　　“不是你问我几时吗？” ——这年头实话实说还不行啦？

　　“算了，我不与你说这个。”花寻路拂袖起身，胡桃以为他这就要走了，松了口气，谁知他却往前迈了一大步，一撩起衣摆坐在了床边，胡桃又默默往里缩了缩。

　　花寻路深深看着胡桃，眼中意味不明：“你往日种桂花树也这样折腾？”

　　胡桃也不知怎的，被这一盯就觉得自己理亏，双臂环着小腿，将下巴放在膝上老老实实的答道：“广寒殿灵土肥厚，殿中有一寒井，井中灵力取之不竭，我们取了寒井中的灵力日日浇灌，用了近万年才使十八棵金桂花开繁茂，可这千年铁树却不是这个种法。”

　　寒井……花寻路眯着眼思忖片刻，问道：“本该怎么种？”

　　胡桃垂着头道：“铁树寒凉，千年铁树更甚。若要催花少不得让温度高一点，光照多一分，灵力充沛一些。我那晚以灵力培了土，按理说千年铁树吸收了灵力，即便不长，温度也该如常了，可第二天我再去看，灵力一点儿没少，全浮在土上，树还是凉的，却莫名长高了一大截。当晚只有阿寺睡在那里，所以我猜，这千年铁树该是有点特殊的种法，这才想让阿寺再试试，只是不知明天还会不会有变化。”

　　花寻路手放在床榻边缘一下下的敲着：“若是靠接触能让它生长，那天碰过千年铁树的不止阿寺。云前，我，你都碰过。你的灵力不管用，我问过云前，他只是移栽并没做过其他的，我也只是在路上拿着……那没有……不对，还有一个人。”

　　胡桃急忙凑近了问：“谁？”

　　花寻路也转脸贴近胡桃，露出一口白牙，阴恻恻的笑道：“你忘了，那天，我用铁树杀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