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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流了一地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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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胡桃就发现,她说错了。
来的不止大哥,大哥身后还乌泱泱的跟了一片妖,黑麻麻如一团缓慢移动的乌云。见过的,没见过的,身材高大的,奇形怪状的……唯一相同之处便是面无表情,一双眼在暗夜中放着血红的光。
脚步声闷响而整齐,又因巷子里的墙壁回音而更显得声如擂鼓,每靠近一步,都让胡桃如泰山压顶般无法呼吸。
花寻路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一个身形巨大的野猪妖猛然间从这片乌云中跃起,花寻路一把将胡桃推进了门:“别怕,有我。”
手边青光乍起,耀眼的仿佛能一瞬照亮夜空。不等那野猪妖近身,花寻路一掌飞起,野猪妖登时鲜血四溅,在半空中碎成了两半,掉在地上,流了一地脑汁肚肠。
胡桃扶着门边干呕,她怎么也没想到,刚刚还跟他哭诉回不去家的幼稚鬼,杀起人来是这么凶残。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的直面了死这件事,还是以她完全不能接受的死法。
在广寒殿的时候,很偶尔的一次听过砍树大仙讲过,他喜欢的人死了,她觉得死就是平静的睡了过去,也许有一天还会醒来也说不定。在云梦山的时候,她最担心的死是怕被吃掉,但无论是被一口吞下也好,被拔了毛烤着吃也好,总归自己是先死了,看不见的。
眼前的野猪妖死得惨烈,胡桃恶心之余又多了几分物伤其类的悲凉。
闻见了四散的血腥味儿,群妖像是受了刺激般躁动不安,霎时间又有数只妖飞扑而来,却不是冲着花寻路,而是“砰”的一声撞上了这宅子外玻璃罩子似的金色封印。
“啊啊啊啊啊!”胡桃像摸着烙铁一样瞬间收回了刚刚还扶在门边的手,要不是有这层封印隔着,这只蛇精的信子一定已经舔上了她的脸。
阿寺本就辗转反侧,火芝丸烧得他心口烫伤般的痛,被这一声巨响惊的从床上坐起来。云生却已睡熟,无知无觉的翻了个身,被子一半掉在地上,身上只剩半截,堪堪盖了个肚子。
阿寺蹑手蹑脚的起身,帮云生拾起来了地上的被子,掖好被角,才背上箭筒,取了弓,出去一探究竟。
越来越多的妖前赴后继的撞击着宅子上的封印,每撞击一次,金色的封印上便裂出一道裂痕,那裂痕炸开,又多了许多细碎的纹路。
花寻路这封印,本只是为了隐藏气息,避免真有魔物循了味道来扰人清梦。今日见醉月楼的掌柜用幻音术催动灵蛊,便猜想他今晚应有动作。掌柜的既拿了附着他气息的灵力珠,想必能寻他气息而来,他索性藏个拙,将封印设得堪堪能护住宅院,又能散出他的味道。
他从天界逃出来已有些日子,若是天后发现他逃了还算有个杀他的理由,他倒想好好看看,醉月楼这么做却是为哪般?
这封印稀薄,对付三五十只妖倒不成问题,可要彻底挡住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就太过勉强,用不了片刻,封印就要彻底碎裂了。
花寻路只得凝神,将灵力缓缓注入,修补着封印。
早上那醉月楼同桌的大哥,却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背后,伸出五指,掌厚如熊,每个指尖发着幽幽蓝光,毒气森森,正要一掌抓向花寻路的后背。
“阿花小心!”胡桃心提到了嗓子眼,尖叫着提醒。
“铮——”
不待花寻路转身,一支利箭带着劲风分毫不差的穿透了大哥的掌心,带的他整个身子连连后退,箭簇钉进了灰泥墙壁内三寸,几块细小的碎石沿着墙唰啦啦的滚下来。
阿寺这一射把自己惊着了,羽箭穿掌自是在预料之中不用说,但自己几时有这样的功力能穿墙了?
阿寺的出现,群妖才像是见到了真正的猎物般沸腾起来,一只只从房顶飞速掠起,直冲他面门。
他还沉浸在思索中,来不及躲闪,一道道眩目的青色锋芒已劈下,顷刻之间面前小山般叠起了许多半截残尸,分不清谁的身子谁的手。
“冲你来的,进去。”花寻路指了指门里,右手又砍碎一只。
看来他想错了,掌柜的今夜的目标并非是他,而是阿寺。
“我和你一起。”阿寺三箭齐发,带着金色的箭芒射向群妖间,只一瞬便暗了三双血红的眸子。
花寻路不再说什么,群妖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肆虐扑击。这怕是来了大半个白泽镇的妖怪。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找出那个背后操控的人才是关键。幻音术不能在千里之外操控灵蛊,操控之人必在这附近。
“这儿交给你了,打不过就进去,这封印暂且还能撑一阵,等我回来。”
不等阿寺应下,花寻路已飞入那片乌云,仔细找寻着。
被|操|控的妖都像是看不见他一般,直冲着阿寺奔去,一批批妖涌动向前,只一人在队伍末尾入定般安静,却,不是掌柜的。
花寻路化掌为爪,俯身冲下来,只一抓,就捏住喉咙将那人提在了空中。
那人红彤彤一条腰带丧气的垂下来,嘴却没停下来,像出了水的鱼一张一合,努力发出奇怪的音节。
花寻路手上又紧了几分,“别费劲了,幻音术对我没用。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又张了张嘴,这次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拍了拍花寻路的手,捏得这么紧,要我怎么说?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例行公事问一问,别当真。”说着直接捏断了那人的脖子。
群妖瞬时皆站在原地,没了动作。
那人手一垂,一颗圆珠从手中滑落,在夜色中泛着茸茸流光。
花寻路像甩垃圾一样随手将那人扔在了地上,指尖一勾,那圆珠就乖巧的回到了他的手心,再轻轻握紧,圆珠融进了他的掌心。
他冷冷一笑:“五百年灵力,有命拿,也得有命花啊。”
地上的人不多时便化为一缕黑气消散,此时坐在醉月楼的掌柜却喷出一口血。
*
“你怎么了?”面前那道虚幻的人影并无任何关切之情,好整以暇的问。
“属下无能。”掌柜的跪了下来,低着头攥紧了拳头。
刚一吐血,他便知所谋之事没成。
他是元贞当年滴了血认的师傅,身体里带着一丝元贞的精血。这一吐,便是彻底的干干净净,他和元贞再无瓜葛。
元贞,死了。
当日在醉月楼中他就确认过,主子要的人身上只有微弱的灵力,身边跟着俩修为低微的小妖,就那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也不过是个拿出五百年灵力还肉疼的主儿。
他们到这白泽镇来定有目的,有目的,便不会轻易离开。
白泽镇虽大,以他的识气之术,找个人不是难事,何况还有那五百年的灵力珠做引。他将珠子给了元贞,让元贞循着气息控妖而往。元贞学的幻音术与他一脉相承,虽只有他五分功力,榨取大妖精元却从未失手。
不过是几个没成气候的,任他们翻出天来,也抵不住群妖蜂拥而至的车轮战,怎么会……
座上那道人影看也没看他,嘴里的话却凉意刺骨:“我说过不要轻举妄动。”
掌柜的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人影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口中喃喃道:“那孩子,并非凡物。小月的心思来来回回,我怕她会后悔。”
掌柜的不敢接话。
他看向掌柜的:“你若能杀也就罢了,杀不了,就替我盯好了,以后的时间还多,我不急。 ”
“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掌柜的嘴上应下了,心中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定要杀了那人,替元贞报仇。
*
群妖归于无影,巷子重归寂静,只剩一地碎肉鲜血提醒着这是一场劫后余生。
阿寺箭筒中的箭一支不剩,左臂已有一处被咬下一大块,血肉模糊。
他到底没有退进封印,既是冲他而来,只要他还站在群妖的视线里,它们就不再冲撞封印,他就能为大家换取多一刻平安,直到,花寻路回来。
胡桃急急施了个法给阿寺止住了血,碾着手里的草药道:“你得赶紧敷上这接骨草,你这伤口深得见骨了,不好好治,你这左臂以后可用不了了。”
花寻路看着他,他也正抬头看过来,两人四目相交,眼里一个是不悔,一个有动容。
“我来吧。”花寻路拿过了胡桃手里的药杵。
胡桃很欣慰,阿花终于长大了,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门。
花寻路:“为什么不退进去?”
阿寺:“没来得及。”
花寻路:“我要是没及时回来,你这条命就被你送出去了。”
他说着,心里莫名烦躁,上药的手没控制住力度。
阿寺疼得呲牙咧嘴,眼里却有坚定的神采:“你是少主,我信你。”
花寻路冷哼:“我记得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你是他们的少主,不是我的?“
“现在是了”,说完他却垂了眸,不解道:“我连云梦山都没出过,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花寻路站起身:“信我就早点歇着,会有答案的。”
云生这时才醒,撑起半个身子揉着眼睛问怎么了,全然不知刚经历了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杀。
“没什么,接着睡吧。”
花寻路摆摆手,回了自己房间,胡桃两手撑着脸坐在桌旁等他。
胡桃:“药你给他上好了吗?”
花寻路脸上还带着血,月白的袍子上猩红点点,有一处却是大片的濡湿,被鲜血浸透了。他软糯的语调开口:“胡桃,我……”
话没说完,身子一软,闭着眼倒在了胡桃身上。
胡桃身子一沉,受不住花寻路突如其来的力量,只得先撑着把他放在地上,见他身上血迹斑斑,竟比阿寺伤得还重,不由的带上了哭腔:“阿花你醒醒啊!你睁眼啊!你别死啊!!我早说了,你这么弱不禁风,逞什么强?打不过你倒是跑啊。”
胡桃边说,边在花寻路身上摸索着,解了他衣服上的暗扣,想看看他伤在了哪儿,自己才好医治。
一双柔软小手摸至花寻路的腰间,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手上的凉意。花寻路只觉痒得厉害,再憋不住笑,拉住胡桃的手放在胸口,小声道:“好了好了,我好了。”
胡桃见花寻路装死,气得用力甩开了手道:“你好什么好了?你流了这么多血,竟还想着骗我,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胡桃眼眶蓄了泪,又把手放在了花寻路左腹那片血迹最深的地方,血甚至还带着温度。
花寻路扯了扯胡桃的衣角,小声道:“不是我的血。有只蛇妖想缠住我,被我切成了几段,我来不及躲,她的头掉正掉在我身上,她流的血太多了,就是你摸的这个位置。“
胡桃这回是真的哭了,眼泪肆流成河。
是为反胃的血腥气,为受伤的阿寺,为杀人不眨眼的花寻路,还是为无能为力的自己?她也不知道,只觉得心里闷得发慌,先痛痛快快哭上一场再说。
花寻路就这么躺着,静静看着胡桃掉眼泪。等她渐渐没了声音,才伸手拭去她眼角泪痕,蹭掉了她即将淌下的鼻涕,柔声道:“我没事,没有受伤,就是有些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花寻路艰难地问出口,却有些害怕听到胡桃的回答。杀了那只野猪妖,他在胡桃望向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明明白白的恐惧。
胡桃瘪了瘪嘴,下了重手,一拳捶在花寻路胸口:“再骗我,你就会感觉到我的可怕!”
花寻路捂着胸口在地上打滚,突然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了起来,胡桃疑心自己定是太过用力了,急着掰过花寻路的身子查探,花寻路双臂一张,将胡桃拉下来,抱进了怀里。
胡桃这回却没有动,只垂了眼睛,轻轻道:“以前我总怕你要吃了我,今天却更怕你死。可是那些妖,他们是无辜的。”
花寻路一手抚了抚胡桃的背道:“灵蛊只能被控制一次,一旦用幻音术催动灵蛊,他们便活不了了。就算我不动手,过了今晚,这些妖也会被灵蛊啃食干净,你再也见不着了。”
“那你能别杀那么残忍吗?”
“你不是问过我,我的能力是什么?我的能力就是杀人,用这双手。”说着在胡桃眼前伸出莹白的手晃了晃。
“……”行吧。
胡桃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问:“阿花,你不讨厌阿寺了?”
花寻路嘴硬道:“我什么时候讨厌过?”
胡桃喃喃:“他身上火芝丸的毒应该一直在疼吧?他只是不想说出来。”
“我也中毒了,我也很疼,我说了,你关心关心我。”
“骗谁呢,你中了什么毒?”
你下的毒。
在广寒殿中长长久久陪伴的毒。
让我害怕,有一天会失去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