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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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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不教书了,但我常常很怀念教书的日子,上课的铃声、熙攘的学生、周一升旗场景、上公开课、运动会的热闹……一帧帧画面在脑子里闪过,对此,我深深怀念,虽然知道是徒劳,可人走着走着,不就剩点儿回忆么?
我离开的那天,坐在车上,举目往窗外望去,由近及远,不愿错过一棵树木,多想再看看这
里的一草一木,多想再和这里的人多聊会儿天,多想再驻足这片热土。不多会,胸口涌起一股股
激流,我感到鼻塞,眼睛有多余的液体渗出。我只好仰起头,不让泪水滴落,目及车窗外的山
林,多么熟悉的季雨林景观。高大的乔木被藤木缠绕着,植物的根系硕大暴突地面上,西双版纳
有独木成林景观,这里的热量是足够让植物根部生长成丛林的,但山势陡峻,垂直落差大,气温
的分布就没那么集中了。灌丛依附在乔树周围,但比乔木矮得多,丛林上下错落,山上植被覆盖
得密不透风,厚厚的树叶把泥土盖起来,看不到土壤的颜色。
季雨林不同于雨林,雨林没有季节变化,季雨林有。季雨林,顾名思义,有季节变化的雨林
景观。冬季低温时落木萧萧下,盎然的绿少了一些,枯黄色多了一些罢了。这里是锅底地形,四
周较高,尤其北面,大屏山是天然绿色挡北风的屏障,从山上下来,一路海拔骤降一千多米,山
路迂回弯转,公路两旁,一山一山的季雨林,也有开垦种植香蕉的坡面,望眼看去,香蕉苗整齐
成行成排,规整得好似操练的士兵,让人有多看几眼的欲望。河口南面豁开口子迎接每年夏天来
自印度洋的西南季风,温暖湿润洋面带来的丰沛降水喜欢在夜里光顾这里,杜甫说巴山多夜雨,
巴山四面环山,白天晒烫的山坡随着太阳落山温度降得很快,冷却的气流滑入谷底,山谷里的暖
空气被抬升,成云降夜雨,夜雨很懂事,不影响农民次日的劳作。
这里是河口瑶族自治县,从昆明一路向南,驱车四百多公里,海拔高差两千米,长夏无冬,
夏季漫长而酷热多雨,红河穿行在高原山间,长途跋涉累得很,缓缓地流向越南。
河口在五六十年代曾大规模种植橡胶,大批湖南人响应号召来到这里,他们聚集在坝洒、
南溪、蚂蝗堡、莲花滩等各国营农场,至今繁衍了三四代人,一代传一代的湖南话也变了调调,
但他们见面爱说家乡话,有回乡的亲切感。烟熏肉烟熏鱼是湖南人餐桌的必备食物,也是招待宾
客的必需品。
橡胶林就在公路两旁,按农业专家的指导,有严格的间距,每平米分布多少棵有定数,这
样才能保证产量,这里是中国种植橡胶的最北界线,在云南也就河口和西双版纳有种植,版纳的
面积更大一些。割胶工每天半夜就起床割胶,日头还没升起来的时候胶水质量好而且出胶也多。
橡胶是农产品中的奢侈物,所以养活了一代一代的河口胶工,效益好的时候,割胶工人的收入比
吃公粮饭的还高。
我到河口工作最初源于一个突发奇想,没想到竟成了真。大四找工作的时候,我脑子闪过
一个念想,留在云南,去河口。留在云南,就是不想回广西的了,我想自由的飞翔,我要自由的
感觉。去河口,那里热,气候我能适应。河口多两广人,这样也就没什么问题了。我一拍脑袋,
写信给河口一中的校长,当时我并不知道河口有几个中学,县城的那个叫什么中学,一味认为大
概每个县城总有第一中学的,并且一般一中都是最好的。信封上就写校长收,信是洋洋洒洒写了
两页纸,还夹带我的证件照片。我想是我娟秀的字迹起了作用,同往常一样睡懒觉,很早,大约
八点多钟,接到一个电话,听到对方是河口一中的校长,我当即从被窝里弹起,我相信我的身体
还是足够灵活的。
校长说学校很缺专业的地理教师,叫我去试讲。就这么的,我自个一人登上昆明到河口
的班车。我不晓得河口那么远,远到我从清早坐到天黑,坐到两耳耳鸣,巨大的压力摁压鼓膜,
痛得我龇牙不止。我到了河口,找了小旅馆住下,当时的价格是五十块,不贵。放下行李,我出
门找公用电话(当时诺基亚手机在车上玩了一个白天的贪食蛇,没电了)打电话给校长,寒暄对
付了几句,约定次日到校先找她。
见到校长,和蔼可亲笑容可掬的样子,吩咐我跟着一个地理老师走,我用普通话问她,请
问老师贵姓,她用方言回我,姓铁,然后我说,哦,跟校长一样呀,她嗯的一声,嘟囔什么我就
听不懂了。到了教室,我要给高二的学生讲评试卷,瞬间我觉得我和那个买□□的方鸿渐没区
别,只能硬着头皮上,中学里的知识点有严密的教材逻辑,同大学里学的地理知识是两码事。
拿到试卷,我迅速扫视了一轮,二十个选择题,尽量拖时间,反正我也就讲一节课。靠着这点
仅剩的智慧,我站到了讲台上。实话说,我在昆明的中学实习,总共就上过两次讲台。一份令我
头大的试卷,一群让压力大到我脑子进水的学生和老师,我也不记得我是如何那煎熬的四十五分钟。
只留下我强作镇定的印象,下了课,老师们给我评课,我非常自信地在讲台上给学生们三个错误
答案,就凭我在台上自信大胆抑扬顿挫大言不惭的状态,老师们给我打85分,我蛮知足的。
上完课,再去校长室,她告诉我学校没有人事权,如果要录取,就必须要教育局人社局同
意,她还说毕业前夕人社局会去师大招聘教师,到时候让我去应招。听她这么一通说,我认为
没我什么事儿了。我悻悻而归,回到昆明依旧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三月,双选会开到校园里了,篮球场挤满人,几乎云南各地州的教育局都来招老师,我
问了同学,说有没有河口的。得知河口也来招,我也挤进了人群,同学的那句,你急什么,反正
河口没人想去,也没能让我匆匆脚步慢下来。那场面是我见过最挤的场面,
涌动的人流把我涌到边缘,我不得不逆流而上,撺掇到我朝思暮想的该死的河口面前。其实不过
支一张课桌,两三个干部模样的该是用人单位派来的了,我前去应招,在我周遭有我的同班同
学,他要和我竞争,我心里急的不行,可也假装爱去不去的样子。来人并没有问成绩,只对着
我同学问,会打篮球吗?他说会,每天都打。那人似乎很满意,接着问,河口那么热,会留在
河口吗?我同学答会的,不会跑的。另外一个干部打量着我,问我愿意去河口吗,我急忙说三个
愿意,我说我之前去河口讲过课,铁校长叫我来的。我这么说着,那人有所触动了,在课桌上
拿出纸和笔,让我和我的男同学写几个字,当时我太惊喜了,要知道,我同学的字像母鸡耙屎
我的男同学抢先把唯一的笔拿到手,在纸上一笔一画认真写起来,大约写了我想去河口之类的
而我在他之后悠悠捡起笔,留下娟秀不失笔锋的字迹,当我写下两三个字,周围人有细碎动静
窃窃私语着,这时候,人社局的干部拍板了:就你了。马上拿合同来,我连合同的细则也没仔细
只看落款签字处,刷刷签下大名。签字时,招人的干部反复问我,确定不离开河口?我说确定,
那么热也不怕?我说不怕,那人又说了,不过你们广西确实挺热的。住惯凉爽高原上的人,打死
也不愿意去河口长住的,而我恰好捡了大便宜。
从此我便是个河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