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安生处是我家》沈樵苏

2、怎料他日相逢

　　陈裕安遇到蔺隅是在三年前一个炎热的晚上，当时的陈裕安还是柳州新秀。那日天气闷热，所谓文人骚客便趁兴来湖上泛舟。酒过三巡，不知是谁提议，行个即景连句的游戏，谁接不上或词义不通，便要接受惩罚。李家那个纨绔子输了，大家正不知道怎么惩罚才得趣儿，陈裕安便朗声笑道：“刚与我们擦肩过的那个画舫，我瞧见上头有个小丫头端了碗荷叶羹，这日头，来个莲子荷叶羹，再配上刚做好的莲藕荷花糕，岂不美哉。”众人一听纷纷应和，便要那输的人去画舫上要一碗荷叶羹。
　　李家小公子去了，半盏茶功夫回来，身后还跟了两个人。冷眼看去，一个文质彬彬，一个器宇轩昂，仿佛初雪遇端阳一般。“在下纪深，字岑琼，南安巷子里陈老门生，这位是蔺隅。”看着船中众人不明所以的模样，纪深便温和的打了招呼。都是一众书生，众人以文会友，不一会儿便各自熟络了，有人调侃陈裕安的主意有趣，有人打趣李家小公子输了游戏，只有陈裕安和那刚进来的两位在边上瞧着。
　　“蔺公子是有什么不满？”陈裕安尝了一口荷叶羹，笑道，“众人在此都为了个乐子，蔺公子若是在此寻不得乐子，何不别处去？”
　　蔺隅并不理会，连眼神都不曾给陈裕安，反而边上纪深搭话道：“这人表情都没变，你是怎么看出他不满的？”
　　“我看见的”陈裕安放下吃完的荷叶羹，拿起一杯茶，轻轻吹开面上的浮叶“你们的画舫刚与我们插身而过，两位有说有笑的，可与现在的模样大相径庭。若说不是有所不满，谁信？”
　　“哈哈哈哈，有趣，你倒看得仔细，公子怎么称呼？”
　　“陈裕安。”
　　而后多日，纪深但凡有品茶赏花诗词会都要来叫上陈裕安，身后也必定跟着满脸不情愿的蔺隅。
　　“蔺公子每每跟随都不情愿，又何必还次次都跟着来？”看了会儿才子佳人赏花弄词，陈裕安便兴趣寥寥。
　　“与你无关。”蔺隅依旧一副面无表情。
　　“蔺公子这盯人的架势，不明白的以为有人要抢你的心上人呢。”陈裕安顺着蔺隅的眼神看去，便看见人海里攀谈甚欢的纪深。
　　这次蔺隅终于不再无动于衷：”你在胡说什么？”
　　“本来还不确定的，蔺公子这样子，我倒有几分确认了。”
　　“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掐死你？”
　　“蔺公子别生气，天热火气旺，伤肝。”看着蔺隅即将动手，陈裕安坏笑着往纪深那边走去，留下蔺隅一个人生闷气。
　　日子就这样在蔺隅跟随纪深，陈裕安打趣蔺隅中度过。
　　转眼冬至，纪深便在临淮楼摆下酒席，宴请一众好友共庆。觥筹交错间，不知谁打翻了酒杯，倾倒了蔺隅一身。陈裕安知道蔺隅这人脾气不好，眼看蔺隅的脸色开始转黑，赶紧扯住蔺隅的袖子道“去洗洗，暖阁里有火炉子烤烤就好了，大过节的别生气。”说罢也不等蔺隅拒绝，拉着就往暖阁走去，纪深见此并未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陈裕安，点头示意。
　　酒席上依旧杯盏往来，好不热闹。暖阁里，蔺隅扫去陈裕安的手，怒目而视。陈裕安只拂了佛弄皱的衣袖，老神在在地往贵妃椅上一靠，笑道“蔺公子总这么火气旺可不好，今日这局可是岑琼的主场，你这么一发威，扫的可是他的面子。”蔺隅听罢，皱了皱眉，没有反驳。
　　“你还是赶紧烤干了衣服咱们好出去，孤男寡男的在一间，何况你还……”见蔺隅眼神不善，陈裕安笑的更开怀“岑琼兄可还在等咱们呢，你不在万一他喝多了，可就说不好有没有和你一个心思的人作弄了。”“我真不明白，纪深看重你什么了，说话举止轻浮没个正行。”
　　说话间，蔺隅重新穿戴整理衣物，一样东西从袖子中飞出，正摔在陈裕安身上。“我举止轻浮，那你便是不知轻重，什么东西都甩出来了。”说完拿起一看，是一串络子。编的是常见的回绕结，穿着几颗玉珠和半个双鱼玉珏。蔺隅一把将络子拿了回去藏进衣襟，甩了袖子便出去了，没看见身后陈裕安的若有所思。
　　两人出去后，陪着也喝了些酒，冬日里白天短，待他们推杯换盏的几旬后天色也擦黑了。纪深被家中小厮驾车接回，其他些个也都陆陆续续回去，只剩蔺隅和陈裕安略清醒些，决定走回去也消消食。
　　“蔺公子的络子看着是个旧物，怎么来的？”
　　“多年前一位故人给的。”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蔺隅竟难得的回应了陈裕安。
　　“蔺公子念故。”“不，他不一样。”
　　一时无话，在个岔路两人便告别各自归家。
　　陈裕安回到住处，翻出藏在层层箱柜中一个小黑匣子。匣子倒贵重，金丝楠木的雕缀着兰花图案，陈裕安保管的很好，几层布裹着，看得出珍惜。匣子打开，里头是和蔺隅掉出的络子一个样，回绕结穿着半个双鱼玉珏，只是比蔺隅的看着新些。陈裕安拿着络子细细摩挲“竟然真的能遇到，原来他和我一样。”想到了什么，陈裕安轻声笑了起来“看来老天也可怜我一片心意，让我再遇到你。”
　　又过了俩月，马上便是除夕了，街上过年的年味逐渐浓郁起来，原本陈裕安为了明年的春试便躲在房里日夜苦读，只是这几日心不在焉。
　　自从知道蔺隅便是小时候救他一命的少年，陈裕安便整日胡思乱想。8岁时陈裕安还是一个乡下学童，跟着私塾里老先生念书。上课贪玩被老先生责罚，一时难过跑到后山上打鸟雀泄愤，却不想遇到山里的野狗被追的没了去处险些没命。恰时遇到一个少年，少年身后的护卫一箭射死了野狗才保下了陈裕安的小命。小小的陈裕安只记得那个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记得他用帕子轻轻擦拭他的脸说话时温柔的语气，还有赠给他络子说来日相逢便以络子相认的承诺。
　　陈裕安喜欢那个少年，从那天见面起就喜欢。藏在心里这么多年没人知道，他藏得太深了，以至于找到这个人的时候，他的感情像一尺红绸深深缚住了他，温柔缱绻却又挣脱不得。
　　他意识到蔺隅珍惜那个络子日日随身带着的惊喜，想起蔺隅看纪深时那种眷恋眼神的嫉妒，他想去相认，却又害怕蔺隅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