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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朝朝暮暮 ...

  •   回山途中,月姚见仓依总是心不在焉,又想起她看祝晚桑的眼神,就跟自己看见了好吃的食物一般。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依依,那个祝晚桑你以前认识吗?”
      仓依神情似有恍惚,“真武殿殿主的长子,以前也只听爹娘说起过名字。”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仓依盯着月姚急道:“他今天救了我们,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月姐姐,虽然我们年纪小,但我们不能恩怨不分啊。”
      月姚失笑道:“我错了我错了,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是恩人。”
      仓依这才缓了脸色,道:“真武殿也是很大的修仙门派,从没听说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过他有个同胞弟弟,叫祝晚榆,却不是什么好人,据说他前些年为了偷练邪功打破了镇魔禁制,跑出来好多妖魔,险些闯了大祸。”
      月姚听到“妖魔”两个字,想起那个面具男子和祝晚桑对她身份的好奇,又想起那只雀妖,不由喃喃道:“妖魔果然很不受待见啊。”
      仓依见状,低声安慰道:“月姐姐你不一样,也有很多有仙缘的妖精鬼怪一心向道,勤勉修行后羽化登仙的。你有大哥教化,将来也可以的。”
      “不登仙会怎样?”
      “不过百年,或魂飞魄散,或去了冥界,或机缘巧合入了轮回道。”她回身握住月姚双手,轻声说着:“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
      山道上,两名少女头一回思索起了今后的人生和生命的尽头,是如同一粒沙子没入沙漠,还是一颗星辰永挂夜幕?两人各怀心思,心情再不复清晨下山时的欢快明朗。只是自那日下山归来以后,两人都像是憋了一鼓劲儿,不约而同认真修习了起来。
      面对两人突然高涨的修习热情,仓承涣很是满意。一日晨起在太清殿议完事,见两人在殿外等着向长老请教,仓承涣唤两人进殿问起原委,仓依只是嘟起小嘴娇声道:“再过不久便是试灵大会,我不想给我们太原丢脸嘛。”
      仓弋也难得对月姚有了好脸色,嘱咐道:“从来善始者多,克终者寡。但愿你们不会半途而废。”
      仓承焕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月姚。月姚的雄心壮志显然在另一个地方,她认真地说:“我要飞升成仙,一直陪着仙尊。”
      仓承涣差点没将一口茶喷出来,瞥了瞥坐在左侧面无表情的无昱神色并没有任何变化,略显尴尬道:“仙尊乃无上天仙,哪里需要你陪?”
      月姚觉得他这话简直匪夷所思,“天仙就不需要人陪吗?”
      仓弋在一旁冷着脸,低声斥了句:“异想天开。”
      月姚见他脸色不善,有意争个高下,笑道:“拭目以待啊。”
      “一只精怪而已。”
      月姚想了起来,仓弋第一次看见她说的就是这句话,立刻反唇相讥道:“辱人求胜者,终将自辱。”
      仓弋不料她会回嘴,一双利眼瞪了过来,月姚毫不为忤,也瞪着他,一双眼睛清澈、坚定。有那么一瞬间,仓弋想自己怎么会这么幼稚可笑,居然跟她逞起了口舌之欲。仓羽在一旁圆场笑道:“月姚果真是长大了,都可以同大哥顶嘴说笑了呢。”
      无昱理了理衣袍下摆,“宇宙万物的吉凶祸福、死生寿夭、穷通得失早已各有定数;此为天命,不可更改。不知命的……”他对上座下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看了须臾,缓缓说道:“往往未有善终。”说完便向仓承焕说了声“若无其它事我就先回去了。”便起身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门,月姚见状顾不得跟仓弋怒视,立马跟了过去。
      “仙尊,你等等我。”为了遮盖那双尺寸偏大的“脚”,月姚的衣袍总是比常人的要长一些,曳地长裙行动常有不便,比如此时在山道疾行,一个不小心就拌了个趔趄朝着无昱的后背扑了上去。
      无昱拂了拂袖,凌空将她扶正。“何事?”
      月姚将半声惊呼咽了下去,拂了拂胸口。“仙尊,你刚刚说的各有天命,那我的天命是什么?”
      山间风卷流云,烟树苍苍。
      那双眼睛热忱明亮,神采奕奕,倒映着霞光和自己了无生气的一张脸。他不想多看,也不愿多想,更不知说什么,身体有些僵硬地转了过去,沿山道大步而下。月姚没打算放过他,继续跟了上来。
      “还有何事?”
      月姚抿了抿唇,咧开嘴角笑道:“有一件小事,就是,我还不太会御剑。要学御剑呢,就得有剑。”月姚停下了话头,盯着无昱等他反应。
      无昱被他盯得有点发毛,蹙眉道:“兵器库里堆积如山。”
      月姚连忙打断了他的话,摇头道:“那些剑太寻常了。听他们说,仙尊袖里有乾坤,有好多的上品灵剑。仙尊赐我一把好不好?”
      无昱面色沉凝一番,从袖中取出一把淡青色窄剑,“这把可行?”
      月姚双手接过剑喜道:“当然行,仙尊给的都是好的。”
      无昱转身下山,月姚仍然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无昱实在是有些无奈了。“又有何事?”
      月姚停下来羞赦一笑。“想要仙尊教我御剑。”无昱正欲开口说什么,月姚突然抬手打断了他,笑道:“哎哎哎,先别急着拒绝,我知道你要说去找仓弋,可你知道的他看我不顺眼,学御剑可不比别的,我怕他一生气将我从天上推下来。”
      无昱脸色有点绷不住了。他叹了口气,抬手召出一柄如霜似雪的剑。剑体通直,剑身极薄,比平常所见之剑要略宽,剑柄纹饰寡淡,只嵌了一颗绿色宝石。无昱轻拂剑身,注入灵力,剑身银光乍起,掩了锋利的刃,通体流淌起银白光晕,似寒芒似烟絮,被无昱一身玄衣衬得更加仙气万方。
      “这是落雪。”无昱淡淡地道。
      月姚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这把剑有点寒酸了,对着落雪眼冒金光,喃喃道:“真漂亮。”
      无昱足尖点地一掠而起,轻飘飘地落在了剑身之上,回头对月姚道:“试试。”
      月姚深吸一口气,学无昱将剑身注入灵力后踏了上去。无昱在一旁说道:“凝神静气,剑随身动,试着用意念控制它。”
      月姚闭了眼,催着灵力脚尖微动,感觉剑身摇摇欲坠,缓缓向上升了数寸。
      无昱见她第一次御剑便学得如此之快,颇为满意地道:“不错。继续保持,再上升一些。”
      得到了肯定的月姚心情很好,又继续往上升了数尺,觉得已经四平八稳了便睁开眼,循着无昱的声音望去。这一睁眼可把她吓惨了,自己不知不觉间已到了离地四五丈的位置,脚下是蜿蜒的山道和已看不太清楚的房子。月姚只觉得头皮发麻,腿脚发软,那双“木头”脚变成了一团棉花,没有一点力气。她咬牙颤抖叫了声“仙尊。”
      无昱见她脚下不稳,沉声道:“别往下看。”
      没有用,月姚只觉头晕目炫,细狭光滑的剑身再也踩不住,一个不稳就要栽了下去。
      站在太微殿前云顶上的仓弋身形一动似是要掠地而起,仓羽在一旁笑道:“那到底是大哥的徒弟,还是仙尊的徒弟。”仓弋沉着脸没有搭理他。转眼间无昱已将月姚拉到自己剑身之上,将她佩剑也收入自己袖中。
      月姚脸色苍白,似乎有块巨石压在嘭嘭跳动的心脏上面,掀也掀不掉,动也不敢动。“仙尊,我要下去。”她浑身发抖,再也坚持不住。
      如果这个时候回到地面,恐怕会让她对御剑埋下阴影。无昱脚尖一点,落雪扶摇而上。狂风迎面呼啸,灌满了衣袍。月姚尖叫一声,抖得更加厉害。无昱伸手将这个颤抖的身体轻轻扶住,温声说道:“不用怕。”
      从身后的掌心传来一股暖流,轻拂着冰寒刺骨的身体。但这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沿着这股暖流,她倚了过去。
      “不会有事的,你看。”暖暖的的气息从头顶传来,月姚身体逐渐松弛,渐渐地呼吸也顺畅起来。
      御剑破开云层,再无清云蔽日,漫天霞光如锦似锻,将她温柔地包裹起来,如同身后坚实温暖的怀抱。低头瞧了一眼,隔着烟雾般云层的层峦叠嶂如一幅画卷铺展在脚下,缥缈得不像是真的。
      就像她还是灵湖边一棵桃树的时候,天地间唯有他们两人。
      无昱见她情绪已经恢复平稳,便将手从他手臂移开,垂在身侧。
      月姚回过头,见他目不斜视望着前方,严谨,守礼。
      “仙尊。”她声音很轻柔,又带着些沙哑,像浸了朝露的甘甜。
      无昱低垂着眼帘,说:“既然不怕了我们就先下去,你自己慢慢练……”
      月姚根本无心听他说什么,回过身直直地望着他,瞳仁里光华流动。
      “你要做什么?”无昱蹙眉,声音低哑而警觉。
      她原本没想要做什么。眼前是一片雪白的脖颈,朝霞打在上面,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能看到半透明的血管,再往上,是线条凌厉的喉结。她不自觉向前倾身,蠢动着,贪恋着。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矜持的人,不假思索,环臂将他一把抱住。
      “放手!”无昱脚下一滞,身子绷得紧直,抓起月姚左臂想要将她拉开。
      她才不会放,总不至于将她推下去吧。心很热,只紧紧抱着,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苍白寡淡的脸上镀着一层霞光,又像是涌起一抹绯色。
      “这些天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会好好修行,等我修成上仙,就能一直一直陪着你。”
      她贴上胸前那片肌肤,温热的气息窜出冰凉的布料,砰砰的心跳撞击耳鼓,轰鸣出过去和未来的滚滚洪流。
      须臾,无昱已拾掇好自己的阵脚。他用力将月姚从自己身上摘了下来,在百丈高空认认真真地望着月姚,声音也恢复如初。“我无意于这些情意纠葛,心思也不在你这里。”
      月姚眼里的光明明灭灭了几瞬。“可是,从我有感知以来,你都一直待在我身边呀。你还助我化形,助我修行……”
      无昱不想她继续误会,声音有些急促。“你既能化形,便自有你的命数。等你根基稳固,内丹凝成,你也该……。”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往下接话。
      “你去哪里我便在哪里,你做什么我都陪着。”她认真地着看着面前这个略显示慌乱的人,语气坚定。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意不在此。”无昱冷了脸,淡淡说完便不再言语,调转了剑头朝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眼里的光悉数暗了下去。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急道:“你有喜欢的人是不是?你说心思不在我这里,那定是在别人那里,那个人是谁?”
      无昱淡淡地回道:“没有!”
      月姚哪里肯信。“是仓缡吗?我瞧她最好。还是云台?你待他也好。”她的世界只有不知山那么大,目前也想不出更多的人了。
      无昱垂眼望着她,眼角皆是无奈,只好再掷地有声地重复了一遍:“没有!”
      月姚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要钻进他的心里看看那里面的人到底是谁。还没等到她想要的答案,转瞬间无昱已带她回到了云顶。
      无昱从袖中拿着那么青色窄剑递给她,丢下一句“自己练吧。”便飘然下山去了。月姚这回没有猴急地跟上去。
      仓羽见月姚面色有异,走过来关切地问:“吓到了吗?”
      “你知道他喜欢的是谁吗?”
      仓羽听得发懵。“你说什么?”
      “我刚跟仙尊说,我喜欢他,可是他说心思不在我这里。你知道他喜欢的是谁吗?”
      不待她说完,仓羽便噗嗤一声,继而大笑起来。“成仙之人早就饱尝七情断绝了六欲,你跟仙尊说这个?”
      仓弋一副自己家的人在外干了蠢事,连带将他的脸也丢尽了的表情,恨恨地道:“寡廉鲜耻!”
      月姚继续茫然。“可他又不在那九重天上,这是修仙界呀,说明他根本就没有断绝七情六欲。”
      仓羽稍微止了笑:“仙尊有大爱。他修为深厚,镇守我们太原是为了维护修仙界的太平。因为有他在,修仙界这百年来才能太平无事,井然有序。”
      月姚还想反驳,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怔仲之间,仓弋冷冷道:“你应该做的是勤奋修行,筑基练丹,而不是倚姣作媚,丢人现眼。”
      月姚向来习惯了他的讥讽,仓羽倒觉得“倚姣作媚”过分了点,温声道:“是了,你现下最要紧的是修行。等你跟依依内丹练成,修为精进之后,我带你们去雪原、大漠,,去通天彻地遨游,去结识更多的人。不是更有趣?”
      月姚瞧着仓羽那张仿佛永远挂着笑意的俊朗面孔,心下也轻松明快了许多。一次拒绝当然打不倒她,咧嘴一笑道:“你说得对,来日方长。”
      仓弋只想送她一个白眼,冷哼一声,道:“只怕到时候大梦一场。”
      管他来日方长,还是大梦一场。
      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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