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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海晏河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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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昱不擅长说场面话。
他端坐在殿首玉座上,抬眼看到坐在仓弋身后条案上的月姚时目光停顿了一瞬。
自从月姚上回在空中一番表白后,无昱便再也没让她住到太微殿了,也好多天没有见过她了。
仓弋微微侧首,瞄见她正低眉顺目地端坐在仓缡跟仓依中间,浑身上下都像是写着“我很听话,我不惹事,你们看不到我”。
无昱将济济一堂的大殿略略扫视一圈,端起面前酒樽站起身来,殿中众人也随他一起手执酒杯站了起来。
他将酒樽遥遥一举,道:“诸位辛苦了。愿诸位早日修成正果,和我一道同心协力,除魔卫道。”说完将樽中酒一饮而尽。
仓承涣率先饮尽了杯中酒,哈哈一笑道:“仙尊才是真的辛苦,明日又得劳烦仙尊主持试灵大会呢。”
无昱侧了侧身,朝他微微扬了扬唇角表示回应,然后朝众人说了声“大家都坐吧。”
仓承涣忙道:“好好,仙尊请入坐,诸位也请用餐吧。有招待不力之处还望诸位不要嫌弃啊。”
殿中人哄然举杯,说着一些客套的话。月姚也学他们的样子,胡乱把酒吞了,随众人一道坐下。
祝平山斟了一杯酒,起身朝无昱举杯朗声道:“祝某敬仙尊一杯。”
他将自己杯里的酒一干而净,道:“听闻仙尊爱饮桃花酒,祝某与家人一道采了最鲜嫩的桃花,特聘了民间容国宫中最善酿酒的工匠。”他边说边给身后的祝晚桑示意,祝晚桑提起一壶酒,上前给无昱面前的酒樽斟满。
“仙尊略尝一口,看看合不合味口?”
无昱举杯尝了一口,脸上并无甚表情,搁下酒樽淡淡地道:“有心了。”
祝平山满脸堆笑,“仙尊喜欢就好。我已命人将酿好的十坛酒送到了仙尊殿中。等明年桃花再开,我再酿好了亲自送上来。”
无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仓承涣正心有不快,无为阁谢愈哈哈一笑,“只听闻真武殿的妖魔鬼怪多,还不知道花花草草也多啊。只是染了瘴气的花花草草酿的酒,仙尊还是谨慎些的好。”
外界时不时有传闻,祝平山与妖魔有勾连,所以真武殿在修真界一向风评不佳。
祝平山并不恼,只朝谢愈笑道:“若说妖魔鬼怪,收服镇压在我真武殿的,的确比旁人要多点。”
仓承涣知道无昱不喜这些纷争纠葛,忙起身从中调停道:“今晚不说这些,咱们且不醉不回,明日看孩子们的表现。”
他朝仓羽和仓缡招了招手,“不如由犬子跟小女为大家开场助个兴,仙尊以为如何?”
无昱点头示意。
仓羽起身走到殿中空地,挥手召出一把桐木琴,一派飘逸的风致。他挑眉朝座中的锦瑶微微一笑,抬手拨弄琴弦,殿中回荡起颤若龙吟的琴声。
仓缡也起身走到仓羽身边,启唇唱道:清时正良夜,借我此地捧金樽;连璧有佳客,乘兴把酒倒金瓯。星斗避光彩,万象入吾眸……
突然,大殿上空转来轰隆隆的水声,巨大的瀑布从天而降。只见仓弋站在十丈开外的岩石上,手持轩辕弓,箭矢上附着璀璨灵力离弦而出,没入瀑布中,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从绸布上划过,瀑布竟从中分开,形成两道水帘。
月姚正看得目瞪口呆,突然感到有人在拉自己手腕。她转过头一瞧,正是仓弋。
她看了看大殿上空正在穿弓搭箭的仓弋,又看了看面前的仓弋,一脸不解。仓弋低声说了句“这是由蜃樽保留的幻景。”
月姚似懂非懂。仓弋将她拉到身旁道:“随我出来。”
月姚正跟殿里的人一起看得起劲,自是不愿离开,仓弋无奈道:“仙尊找你。”
月姚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被仓弋从太清殿旁门拉了出去。
月上柳梢,殿外已是遍地清辉。
三步开外,无昱负手而立。
山月照人寒,也照出他那股气韵,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从容,跟身后大殿内靡丽喧闹的世间烟火格格不入。
山风挟来他身上似有若无的清新味道,像沾了露水的草木气息。
用染了酒气的眼睛描摹,此人便是仙了。
“是我的错,我见她困在屋内实在无聊,有心让他出来见识一番。”仓弋面色不卑不亢。
他将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这倒让月姚有点不好意思了。“是我求他的啦,仙尊你看,我并没有惹麻烦呀。”
身后大殿内传出来一阵喝彩声,无昱向仓弋道:“你先进去吧。”
仓弋看了月姚一眼,不再说什么,转身便向大殿走去。
殿内正觥筹交错,热闹异常,月姚虽然有些心痒,但难得能与他咫尺相对,心下倒也不觉得难耐。
“你跟我走吧。”无昱边说边沿台阶向下走去。
“去哪儿?”月姚狐疑。“仙尊,我看你都没吃东西呢。你不饿吗?”
“你若是还饿,等会我让云台送点吃的到你房间去。”
月姚眨了眨眼睛,有心试探下,看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仙尊的意思是,我跟你去太微殿吗?我又可以住在太微殿了?”
无昱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想住,便住吧。”
月姚大喜,噗嗤一笑,“仙尊是不是……”
身后传来一声雄浑的声音:“仙尊可否留步。”
月姚同无昱一齐回头,见台阶上下来一清矍僧者。她想起仓缡介绍过,是大音寺的慧一禅师。
慧一两手合什于胸前,向无昱略施一礼,月姚见无昱也向他还了一礼,“禅师唤我无昱即可。”脸上显出少见地庄重。
慧一只瞧了月姚一眼,便朝无昱微微一笑,“无昱施主,贫僧有件事还请你指教。”
月姚知趣地指着台阶下的云顶道:“我去那里等仙尊。”
走下三十六级台阶,来到云顶边缘,那里可以俯瞰整个不知山的全貌。
皓月当空,凉风送爽。不料云顶边缘还站了一个人,那挺拔的身姿像一丛翠竹。
“谢……”她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跟他打招呼,有些期期艾艾。
谢梦衍回头看了她一眼,无甚表情。“无为阁谢梦衍。”
“我叫月姚。”
谢梦衍朝她微扬嘴角,点了点头,是竹林间干净清冽的风。
望了会月亮出神,月姚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你不进去吗?里面热闹得很。”
“今夜月色正好,怎好辜负。”她偏过头,“你不是也没进去。”
“我想去得很,仙尊不让。”
谢梦衍笑意深了些,“确实避着点的好,里面除魔卫道的正义之士可多了,小心把你给除了。”
月姚表情尴尬。“谢姑娘居然也会开玩笑。”
“月姚姑娘今天不主动承认自己是一只精怪了吗?”祝晚桑远远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旁边是晚夜海棠般的祝晚榆。
月姚更尴尬了。
谢梦衍悠悠接了一句:“乖觉又不作恶的精怪,比很多修真之人都还难得。”
月姚冲她咧嘴一笑,“谢姐姐果然是有眼光啊。”
祝晚榆跟在他的身旁,只淡淡扫了月姚和谢梦衍一眼便别开了,表现得毫无兴趣。月姚心道:果然生得好看的人,是不屑看其它人的。
祝晚桑见月姚一心瞄在自己弟弟身上,打趣笑道:“月姚姑娘莫不是瞧上了我弟弟?”
祝晚榆剜了他哥一眼,转身朝一旁走去。月姚顿时臊红了脸,幸好仓依远远走了近来,口中叫着“月姐姐”,视线却时不时地偷偷飞到祝晚桑身上。月姚知道,她定是跟着祝晚桑出来的。
许是喝了酒,仓依脸蛋红扑扑地,一双浸了水的眸子盛满了月光,泼洒在几步之遥的祝晚桑身上。“祝公子。”声音也变得软绵。
祝晚桑似乎对娇憨中带着迷离的少女之态并不太动容,礼节周全地打了个招呼后,洒脱转身,随祝晚榆而去了。
仓依面上的失落之色转瞬即逝,扭头笑吟吟地同谢梦衍和月姚说着话。
少女的心事,就像是小孩子的躲猫猫,自以为藏得很好而已。
回太微殿的路上,月姚半是兴奋,半是惋惜跟无昱报告着这件事,无昱丝毫不关心谁喜欢谁这个问题,一路自是无话。
“依依每回看他的时候,眼神跟看常人是不同的。仙尊你说这是不是那些民间话本上的英雄救美故事?”
无昱停了下来,回头盯着她,“他何时救了仓依?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月姚一时说得兴起,忘了他们头回相遇是偷偷下山的。她暗自咬了咬舌头,迅速接道:“今天白日里发生了一件小事啦。”
见无昱仍是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以下不免有点发虚,抬头嘻嘻一笑。“仙尊你猜,是依依喜欢祝晚桑多一些,还是我喜欢仙尊多一些?”
这招果然奏效,无昱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不再理她。月姚提着裙裾紧紧跟着,继续分享着她对感情的心得。
“可我看祝晚桑对依依不太上心,有点躲着她的意思,就像仙尊你躲着我一样。”
“我没有躲你。”
月姚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应甜了心田。
“修行之人,心中自有大道,对情/爱之事确实无甚兴趣。”
刚才甜蜜的一口糖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噎在了喉间,呛得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原本在心里惋惜仓依,殊不知,自己也是可怜的那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