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马旦》卿梨卿梨

1、第 1 章

　　大抵是北京，全国各地都被军阀闹得民不聊生，唯有北京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到底是京师古都，无论是谁也都给几分薄面，因此日常叫嚣，吆喝打更，也还都鼓鼓噪噪，只是原本的富人成了穷人，穷人成了恶鬼罢了。
　　京城的直街上有一处大茶楼，打明朝就留下来的老铺子了，走进去有个后门，由店小二领着到了后堂，才能发现里面的名堂——茶楼后包了个台子，摆了几座椅子，专供有钱人平日里听个小曲大戏，权当是消遣。
　　当时茶楼里包的梨园班子叫春花雪，取个春字，再取一花，便知道班子里多青春娇俏的女子，每每开锣唱戏，常常是座无虚席，戏票自是千金难求。
　　崔莺宁早年丧了父母，无依无靠，恰逢着当时春花雪北上，老班头见她可怜，又生得可爱，想来培养出来也是梨园头牌，往后自己的手艺也能有个继承，再不济也能保个温饱，便将她带着，一块来了北京，路上悉心调教，分明是当做了亲传弟子一般，一来二去，自是有其他戏子心里不愿，但碍于身份，不便多说，只平日里明的暗的对崔莺宁欺负支使，崔莺宁也不恼，只管笑着帮姐妹们跑腿做事，有时还主动帮忙，银铃笑声响得满梨园都是。

　　“哎，宁儿宁儿，快来快来。”十七八岁的女孩儿朝着一旁的崔莺宁挥手，叫她赶紧过来，今天是大姐第一次亮相唱戏，也是新一代的弟子们头一个进行出师考的，姐妹们羡慕之余，也暗自下决心要更用心学，不输给大姐。
　　“来啦来啦。”崔莺宁应着，把一对金铃铛在腕间系了，小跑到女孩旁边，探头看向台上，“大姐真漂亮，雪姐姐，你说我能不能像大姐那么漂亮啊……”
　　元雪掩口笑着，也不答话，眼睛一寸不离台上。
　　“雪姐你笑什么啊！”崔莺宁被元雪笑的满面羞红，只好埋怨一句，也看着台上。

　　台上花旦抹了浓妆，面容却未因此落了俗套，穿了一身青衣璁玉裙，头戴玉珠瑛饰冠，本是男子的冠帽，被珠玉点缀，竟正符这花旦的气质，朱唇轻启，开阖间温润声音便如那空谷幽兰，灵泉匆涌，清脆响亮，恰似玉玦轻碰。
　　台下的人无不拍手叫好，一时间店小二穿梭其间，为各个观众端茶送水，予些吃食，刚起座一个，立刻便有另一个补上，座位一直满满当当，茶楼通戏台的木门口也不时有人探头探脑。
　　不多时，这台上戏文便已要过半，花旦仰腰下马，脚上也加紧了步伐，唱腔亦换了一番腔调，宛如凡鸟开腔一凤鸣，秋月梧桐落珠盘。
　　崔莺宁从台后探出脑袋，眼前是红布舞台曼妙身姿，心思却早飘到是自己舞在台上，一转一折，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当是仙子风姿，崔莺宁一时痴了，不知是为台上的花旦还是心中的仙子。

　　前台唱的热闹，众人的心头魂儿都被台子上的戏子勾去了。前院接着舞台，自然不少人忙前忙后，将人都栓住了，这梨园后院便冷清下来。
　　后院有间白瓦房，紧挨着院门，咿咿呀呀的也传出戏声来，依稀间辨得出正是前台的曲子戏文。
　　老班头本就站在门口，捏着烟斗在院外原地转了半晌，想进去又度回来，两条半白眉毛揪在一起，不住地叹气。
　　这一下听到里面传来的唱声，老班头先是一愣，而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狠嘬一口烟袋，反手把烟斗往墙上一磕，认命般地大迈步走了进去。
　　老班头犹豫了半晌才决定推门进去，而里面的人闻见推门声，也不问是谁，自顾自的咿呀唱着，仿若不知屋里儿多了一个人似的。
　　班头搓了搓手，把烟袋轻轻搁在红木桌上，静静地听着里面的人唱戏。
　　整个屋子除了这戏声，再也没别的声音。

　　戏文紧走慢走总算收了尾，里面的人儿也不出声，也不动作，整间小房静下来如若空门。
　　老班头没磕尽的烟灰不一会都撒在了红木桌上，这会儿回过神来，后悔不迭，赶忙用手仔细搓了倒到地上。
　　“许班主今儿来，不是专程打扫来的吧。”声音清冷至极，带着一丝不屑。
　　老班头的动作明显僵住了，暗叹了口气，换上笑脸迎着话头接过来。
　　“这不是……什么……好久没来看您了吗？”
　　挎在架上的帘上映出了人影，人影愈见清晰，声音却愈加冷冽。
　　“不劳许班主费心了，心意翠儿领了，请回吧。”
　　许老头听得这话心头反而一喜，口上应着是，这就打算推门走，人刚出去一半，听得后面人影的话，步子说什么也迈不动了。
　　“今儿，春雪那孩子该上台子了吧。”

　　许班头抽回身子，又坐回红木桌前，沉了半晌，开口应了声是。
　　这次轮到里面的人沉着话，没过多久，还是许班头起身，对着白帘就要躬身行大礼。
　　翠儿挑起帘子，也不看着行礼的班头，就望着东边的门口，目光飘啊飘，飘过了这梨园隔断，直直地落在前台的那一点点方寸舞台。
　　台下满坑满谷，人山人海，翠儿轻轻抬起一只手，指向哪儿，哪儿就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大家都看着她，看她的身段，听她的唱腔，舞台就是她的家，就是她的命。
　　翠儿缓缓放下抬起的手，惨笑了两声，身子一晃，扶着桌子坐下。
　　“你说，我怎么就不能唱戏了？”翠儿轻轻问着，许老头也起身坐在桌子旁，翠儿似乎是在问他，也不看他，人还是痴痴的看着东边。
　　老许头抓耳挠腮，脸色憋得涨红，一把抓起烟袋跑到了院门口蹲着点着，狠狠吸上一大口，再大口啐出去。
　　“真是命啊。”老许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就憋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