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鱼锦瑟》若素姜

16、榕树外的变迁 陈虞对出租

　　陈虞对出租车司机：“师傅麻烦您去永红区隆礼路砖瓦街。”
　　“好嘞”司机热心的问：“姑娘你家在那附近吗？”
　　陈虞：“是的。”
　　司机师傅：“太巧了，我家也住那，拉完这单就回家歇着了，今天出来早，有点累了。你住哪个小区啊，是百里、秦风还是花千树啊，我直接把你送小区门口。”
　　陈虞一时语塞：‘我是去隆礼路和砖瓦街的那排民房？’
　　司机：“民房？那民房拆了十六七年了，姑娘你有多久没回来了？”
　　陈虞啊了一声,十九年炼狱般的生活让她显得不像这个世界中的人：“差不多二十年没回来了。”
　　司机：“你那还有熟人吗？”
　　陈虞摇摇头。
　　司机好奇地：“那你去干嘛？”
　　陈虞悄悄叹了口气：“我去看看再说吧。”
　　街道完全变了模样，陈虞让司机转来转去。最后在一个楼群前面她忽然喊：“师傅停一下。”那里面一棵参天的榕树引起了陈虞的注意：“师傅，这棵树一直都在那吗？”
　　司机顺着陈虞的眼睛看过去：“那棵树据说有五百年的历史了，所以拆迁没有挖走，我家当初就住在榕树旁边，那附近当初的居民现在大都在百里居住，就是这个小区。”
　　司机边说边向陈虞示意，果然，看不出楼群规律的五座楼房门口有百里的字样，楼群看起来并不很旧，但质量样式一般，墙皮脱落了很多。
　　说话间司机已经靠边把车停下来了，陈虞再次仔细看过榕树后激动的：“我认得这棵榕树，我家就在榕树的后面，”
　　司机：“榕树后面，那不是吴奶奶家吗？”
　　陈虞惊喜又又狐疑的看着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矮胖和善健谈的男子：“您怎么知道？”
　　司机继续问：“你不会是吴奶奶的孙女小鱼儿吧。”
　　陈虞忙点头：“是啊，我就是，您是？”
　　司机：“我是魏老二的大儿子，”看陈虞茫然的表情，忙补充：“说我妈你肯定知道，花婶儿，胖胖的，个子不高，特别爱串门。”陈虞看着司机胖胖的样子，除了性别还真的和经常来家里的花婶儿一模一样。忙拼命的点头，表示记得。
　　司机激动地：“这也太巧了吧。我妈就和我住在一起，就是最边上的二楼，快快，一定要上家里坐坐。”
　　陈虞忙不好意思的说：“不了不了，初次见面怎么好唐突打扰。”
　　司机却不肯放弃：“什么初次见面啊，我们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好吗，多巧啊，我妈经常念叨吴奶奶呢。”
　　陈虞心想看来家的感觉也就剩下这些老邻故旧了。这次之后怕再也没有理由回这里，决定上去看看。但想着总不能失礼仪。硬是不顾花婶儿子的阻拦在水果摊买了水果，才和他一起上楼了。
　　花婶儿子边开门边说：‘妈您看看谁来了？”
　　一个胖胖的老太太爽快的问：“谁啊？”只是步伐明显没有声音轻盈，到门口三五米的距离足足走了一分钟。
　　来到陈虞面前却惊呆了：“我家哪有这么漂亮的亲戚啊。”
　　花婶儿子：“妈这是小鱼儿，吴奶奶的孙女啊”
　　陈虞却一下子认出了这位旧邻居的模样，矮矮胖胖的身材和爽朗轻快的表情一点儿没变，单单是头发白了，叫了声：“花婶。”
　　花婶忙不迭的说：“哎，小鱼儿啊，你也有三十六岁了吧，怎么一点没老，快坐下快坐下，这世上只有小鱼儿能长出这么标志的模样，我怎么就没想起来，你妈那时候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啊，你竟然比你妈妈还漂亮。嫁了有钱人果然不一样，吴奶奶身体好吧？”
　　花婶的每一个问题陈虞都不想回答，本想应付过去，眼睛却一下子不争气的湿润了，
　　花婶也明白了几分，陪陈虞落泪道：“过世多久了？”
　　陈虞：“一周。”
　　花婶悲怆起来，边呜咽边絮絮叨叨说起很多旧家常，陈虞竟然只有聆听和陪着掉泪的份儿了，完全插不上话。
　　这时候，花婶儿子魏师傅的媳妇下班回来了，陈虞觉得不方便再打扰，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花婶边缓慢的赶过来边急急的说：“等下，小鱼儿等一下，冯伯一直在找你，我带你去看看。”
　　陈虞：“冯伯，就是那个一直非常照顾我们的冯伯。”
　　花婶：“对，难得你有心记得，好像病得很重，在附近的六院住院。”
　　陈虞：“花婶我看您腿脚也不方便，您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就好了。”
　　花婶：“那怎么行，我也趁着这个机会看看他。。”
　　就这样魏师傅和陈虞一起扶着花婶缓慢的上了魏师傅那辆本来准备休息的出租车。
　　陈虞满怀歉意：“您看又麻烦您。”
　　魏师傅：“说什么呢，水往高处走，你也算是我们这个胡同飞出的金凤凰了，看见你都觉得脸上有光呢，何况帮你个忙呢。”
　　陈虞尴尬的笑笑，自己这十九年的时光被别人看成了童话吗？看来童话里真的都是骗人的。
　　魏师傅忽然干咳了几声，显然有一句话他憋了很久：“小鱼儿，有件事。我最近看新闻里说朱总要和别人结婚。”
　　陈虞平静的：“我和那人现在没有任何瓜葛，任何人永远都不要跟我提那个名字。”
　　魏师傅尴尬的笑了笑，陈虞知道他的理解应该和现实不一样，但是她不想解释，世人眼里的世界是世人的，只有自己心里的世界才是自己，此刻她发现自己没有因为别人提到那个名字而颤抖，她就很欣慰了。
　　花婶呵斥儿子：“你乱问什么呀，我们小鱼儿这样多好，漂亮能干年轻，将来指不定找个多好的男人呢，”
　　……
　　在六院的肿瘤科一间多人病房，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身边有一个照顾他的慈眉善目的瘦高中年女子，经过介绍是老人的女儿冯一诺。
　　陈虞在老人脸上看见了奶奶残年的模样，生命的光泽正逐渐离去，老人的听力已经衰退，花婶说了几遍面前这姑娘是小鱼儿，老人一直听不懂的表情。最后侍候老人的冯一诺在老人身边比划才说明白。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行将就木的老人眼睛一下子亮了，颤巍巍示意陈虞到面前，眼睛里流出浑浊的泪，想抚摸一下陈虞终于还是没有抬得动胳膊，老人急促的呼吸着：“跟你奶奶年轻时候真有几分像。”
　　花婶含泪笑着：“你记得吴奶奶年轻时候的模样才怪。”
　　冯一诺：“他这会儿看起来是清醒的。”
　　魏师傅：“平时不清醒吗？”
　　冯一诺:“已经一周没说这么明白的话了。”
　　老人再没有说其他话，甚至没有问一句陈虞奶奶的近况，或许一切都在他的感觉里了吧。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对女儿：“帮我把枕头底下的袋子拿出来。”
　　冯一诺一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棕色的圆滚滚发亮的袋子一边说：“小鱼儿你可算来了，我爸每天念叨着让我去找你，说否则死不瞑目，你说我们上哪去找哦，这把我愁的。”
　　冯一诺把袋子放在老人手边，老人想亲自拿起来交给陈虞，可是没有成功，于是他说：“丫头你自己拿，这是你奶奶拜托我交给你的。”
　　陈虞拿起袋子，老人双手微微擎着袋子郑重的：“受故人之托，一诺千金，我十四年来寝食难安，今天终于把物品送到小鱼儿手中。收好。”
　　陈虞拿着沉甸甸的袋子含泪点头：“谢谢您。”
　　老人喘息一会儿，刚刚的动作耗费了太多力气：“你奶奶还有一段话，我背诵了好多遍，现在说给你。鱼儿，奶奶也许再不能见到你，奶奶会祈祷有一天你能回来这里，从老冯这拿走这些钱，十七万三千九百五十二元七角八分，是奶奶一分分攒下来的，我们自己的钱，你拿着好好的生活吧，奶奶现在知道你的心了，奶奶跟你说对不起。”
　　陈虞泣不成声，周围的几个人惊讶的面面相觑，花婶啧啧：“这钱存到银行十几年是多大的利息呀，可惜可惜。”
　　冯一诺：“爸您怎么一直不对我们说这里面是钱呢，这要是给弄丢了怎么跟小鱼儿交待。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陈虞跪下去：“爷爷谢谢您，”又对着窗外的天空：“奶奶，我记下您的话了。”
　　天色将晚，陈虞辞别善良的邻居们，一个人坐在医院住院部外面的长廊里，久久没有回过神，电话又开始震动，陈虞意识到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打开一看，是秦允寒，陈虞按了接听键：“终于接电话了，急死我了，你在哪呢？”
　　陈虞不假思索地：“在六院住院部楼下院子的长廊里。”
　　说完，才开始后悔，她一下子想起来秦允寒不再是自己心里那个允寒先生，而是一个正常的爱她的男子。
　　秦允寒没有问陈虞怎么在这，而是说：“等我，马上到。”
　　陈虞放下电话，敲着自己的脑袋：“我这个笨蛋，唉。”她叹了口气，盯着远处一个漂浮的叶子发呆，知道秦允寒不是同性恋者，且爱自己之后，她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害怕比喜悦要多，自己不配拥有任何爱情，她应该躲开。可刚刚接电话才发现自己直觉里完全没有躲避之愿，甚至想立刻见他。
　　陈虞只好安慰矛盾的自己：“反正说了地址，现在走显得不自然，就坦然说话，然后告别，要成熟一点。”
　　虽这么想，身体却越来越紧张，她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去闻闻花，一会儿又看看天，双臂环抱又松开。
　　秦允寒已经知道林瑟锦所做的一切，明白林瑟锦是为了自己，或者说是为了他与陈虞，却吃不准林瑟锦做的对不对。如果没有林瑟锦也许他要等到天荒地老才能对陈虞说我们在一起吧。他就是这样的秦允寒内敛被动利他，一生最主动的事情是决定了自己的爱情，而没有决定怎么去获取爱情。
　　远远的看见了陈虞，太阳和月亮正在交接的当儿，光线细碎安静，陈虞的背影看起来很紧张，秦允寒停下来，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看见了她的内心，尽管那种发现是让人喜悦。
　　陈虞努力让自己平静点儿，忽然觉得后背有点热，转过身来，看见秦允寒已经站在不远处。
　　秦允寒本想让陈虞平静，对方却猝不及防的转过身来，秦允寒像瞬间被发现秘密的人，先尴尬着，最后是陈虞吸了口气，有点儿夸张的大声招呼：“嗨！”
　　秦允寒忙接过这声音：“嗨！”
　　然后迅速的走到了陈虞身边，陈虞想到自己还曾称赞过秦允寒的发际线，而他是一个很正常的男人，一个深爱自己的男人，不觉脸一下子红了，只能暗自祈祷黄昏的光影掩盖一些自己肌肤颜色的变化。
　　秦允寒：“你来这儿干嘛？”
　　陈虞：“我来看奶奶的故人。”
　　秦允寒：“看完了？”
　　陈虞：“对。”
　　秦允寒：“那跟我回去吧，天都这么晚了。”
　　“不”陈虞努力的喘息一下：“我不能一直安逸的活在你的庇护下，要自己试着重新开始。”
　　秦允寒有点着急：“在我那不影响你重新开始啊，你想怎么样都可以，这样在外面跑多让人担心，你那么单纯遇到坏人怎么办。”
　　陈虞努力的笑着说：“没事儿。”
　　其实心里怕的要死，她不喜欢独自走进外面的世界。真的想哪也不去，就在秦允寒肩膀下活着，每天呆在家里等他回来，为他准备三餐，一起变老，但是不能，因为想不出能给予这个深爱自己的男人什么，一个拥抱一次牵手都给不了，没有资格羁绊对方的人生。
　　陈虞梳理自己的思路：“我要先知道我是谁。要明白我有没有资格、能拥有我 （陈虞迟疑了一下）珍惜的一切，我想余生的每一步都无悔。”
　　秦允寒看着陈虞，轻轻抓住她的肩膀，陈虞眼神一下子变了，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秦允寒忙放开：“对不起，对不起”那一瞬间他明白了陈虞的禁忌一直没解开。
　　秦允寒意识到两个人之间还有太多路要走，无法要求陈虞跑步回归：“我愿意一直悄悄有距离的守护，让我知道你每天是否安全好吗？”
　　因为刚刚秦允寒的一碰，脸色仍然苍白的陈虞尽量明确的点点头，秦允寒心怀内疚：“在你找到住处之前，今天就去我那再”
　　陈虞固执的打断：“不。”
　　秦允寒还是继续替陈虞着想：“那去凌兰姐那打扰一晚上吧，她儿子在外地上大学，现在就她一个人住。”
　　陈虞想想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就点头答应了
　　秦允寒：“那我们现在出发，路上联络。”
　　陈虞：“我来打电话吧。”
　　秦允寒开心的：“不错，有进步。”
　　秦允寒去帮陈虞拿箱子，陈虞也恰好伸出手去，两只手差点碰到一起，为了避免这次肢体接触，秦允寒迅速后仰，倒退一步摔在了地上，样子有点狼狈，但他仍然保持着温和的笑。
　　陈虞心里的暖涌到眼睛里变成了内疚的泪。
　　陈虞这半年和凌兰一直都是有联络的，所以并不生疏，只不过过去都是凌兰主动联络。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凌兰刚刚好在做晚饭于是热情的邀请着：“你正好来吃晚饭吧。我做了六个菜正想着又做多了。”
　　陈虞：“一个人怎么做那么多？”
　　凌兰：“美食也是生活乐趣的一部分啊，”
　　秦允寒在旁边大声说：“兰姐我能去蹭一顿吗？”
　　凌兰：“好啊。”
　　陈虞躲开秦允寒的目光，看着远处挂断电话。
　　秦允寒：“别误会，我最近想劝兰姐跳槽，对了你有机会也帮我劝劝。”
　　陈虞：“怎么了？是现在的公司不好吗？”
　　秦允寒：“也不能说不好，领导对她还是很器重的，但是像凌兰姐这样的资历和能力每年至少应该六十万年薪，可你知道她赚多少吗？”
　　陈虞：“多少？”
　　秦允寒：“二十几万。”
　　陈虞不以为然：“钱又不是万能的，也许在这个公司凌兰姐有她更想要的东西呢。”
　　秦允寒：“我觉得未必，兰姐是特别仗义的女人，她是跟随现在的老总一起出来创业的，可能是不忘初心吧。”
　　陈虞：“这样不是很好吗。”
　　秦允寒：“事实上依据公司现在的效益，老总显然没有想在物质上厚待兰姐这样的人才，何况兰姐一个人带孩子，我估计生活不会宽裕到哪去。”
　　陈虞：“这样啊。”
　　秦允寒：“这仅仅是我个人的一种推断，你试着帮我了解下，我的工作就是送合适的人去合适的地方，让优秀的人活得更好一些。”
　　陈虞：“那么高大上吗？”
　　秦允寒很认真的回答：“高尚仅仅是个词汇，情怀是内心的东西，我们活着和做事总要有所坚持，钱也赚得踏实有意义不是吗？”
　　陈虞：“我一度觉得人生好黑暗，怀疑社会框架都被蛀虫蛀了，为什么你总能让我看见不一样的人间。”
　　“因为我就是你的人间。”说完后，秦允寒被猝不及防的土味情话把自己都吓到了，讪讪的笑着，无法再继续说话。
　　陈虞看他比自己还窘迫的样子，也不知道怎么接，两个人尴尬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到了凌兰家。
　　来开门的是林瑟锦：“惊不惊喜？”
　　秦允寒假装出去看看门牌：“我走错了吗？”
　　林瑟锦：“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的，亏你还是我的灵魂伴侣，（又转向陈虞）亏我早晨还给你做早餐，要不是兰姐喊我我还一直饿着等你俩呢。”
　　陈虞其他的话都没在意：“灵魂伴侣？”
　　林瑟锦：“哈哈，我是个追求灵魂通灵的人，所以我和允寒之间有一种高尚的情感，我的下一位灵魂伴侣目标就是你。”
　　陈虞笑了：“可以考虑。”
　　秦允寒踹了林瑟锦一脚，一本正经的脱鞋进屋。
　　林瑟锦捂着小腿，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偷袭。
　　凌兰还在厨房忙着，探出头来说：“五分钟就好，你们先洗洗手坐下来。”
　　陈虞：“不是说做好六个菜了吗？”
　　凌兰：“六个菜哪行，好容易有客人来家里，让我不冷清了，我必须让气氛嗨起来，对了，一会儿尹瑞娇也来，你们给她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