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鱼锦瑟》若素姜

1、在青春的末尾 陈虞正了正

　　陈虞正了正深灰色的太阳镜，站在独立卧室的窗口向外面眺望，天然卷曲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以下，每一根发丝里都郁结了她的一滴泪。
　　陈虞站在一座空中楼阁上，与地面的直线距离是19.9米，六棱形金色建筑远远看去活脱脱一个鸟笼，而她是笼中的鸟。健身前，在家换好健身服，这对她是一场仪式，一个提醒她外面世界存在的仪式。
　　与世隔绝十九年，健身馆这个与外界唯一的纽带，也是一年前才连上的。平时只有佣人，严格选择的家庭教师会进出这所房子。
　　四年前，随着陈虞专职司机秦允寒的到来，一些事情在无声无息的改变。比如外出健身，就是秦允寒巧妙促成的。
　　秦允寒的自行车出现在了陈虞的视线里，绕过草坪顺着金黄色的千米回廊，去往后院车库。
　　朱权富曾炫耀回廊的方砖每五平米里面就有一块儿真的金砖，如此明目张胆的低级炫富方式的确是朱权富的作风。可惜到目前为止陈虞还没有看见一个从回廊路过的人，像朱权富希望那样因为不知道哪块金砖是真的而发疯。
　　五分钟后，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开了出来，是911系列的经典款。车停在陈虞窗口的正下方，秦允寒从车上下来，笔直地站在车旁，没有抬头，只安静的等待着，他知道陈虞正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因为陈虞每次出现的时间，恰好符合秦允寒的猜想。之所以不回应陈虞的注视，是担心陈虞会因自己的回应而紧张。准确的说，陈虞封闭了自己所有感觉，机械地存在着，这是她活下来的路径。除了温暖的给予与安静的等待，旁人竟别无他法。
　　深色墨镜挡住陈虞的半张脸，一件连体裸肩浅灰色运动衣，裤腿两侧有灰白色相间的两条条纹，腰部线条并不夸张，只是稍微用褶皱收了下，恰好在不失美感的前提下保留了适合运动的功能。完美的身材比例和肩臂曲线，在垂坠感很强的天丝绒面料委婉衬托下显露无疑。秦允寒想：这样有膨胀感的衣服，身材稍微有一点儿缺陷的人都穿不出韵味，倒像是为陈虞定做的一般。
　　不过赞美不在秦允寒的工作范围之内，他微微屈身拉开车门，同时绅士地问候：“陈小姐好！”
　　陈虞一如既往一声不吭的上车，虽细微但是秦允寒感觉到她冲自己微笑，这让他满足。
　　到健身的地方要十五分钟车程，健身馆的选择基于秦允寒的建议，及陈虞自己的意愿。健身馆建在一座中档住宅群外围，健身者大多是周边的业主，不同于陈虞所在的别墅区，这里的住户多半是有稳定工作的中产者们。陈虞觉得这很好，说明这个小区不属于朱权富，不在因这个名字派生出来的一切之内。每次去健身馆，陈虞都被逃离的欲望与恐慌双重感觉控制着，方向盘后面的秦允寒，是给她力气让她平静下来的稳定剂。
　　此时秦允寒笑着说：“今天的阳光真好，你难道没想过摘下眼镜感受下吗？”依旧是那种让陈虞觉得安稳、舒缓的，低八度磁力十足的男声，每每这样的时候，陈虞都会在内心说：“原来顶级温暖而有魅力的男子都是同性恋啊。幸好如此，我才有机会靠得这么安稳，感觉他生命的暖意。”此刻也一样，陈虞在后座上看着秦允寒脖颈处完美的发际线，暗自惊叹：“这是个每一根毛发都长得很完美的男人。”这么思讨着，甚至忽略了秦允寒说话的内容本身，没有回答。
　　秦允寒这四年练就了一种透过镜片感觉陈虞眼神的本领，此时他准确的捕捉到陈虞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脖颈处，自己的眼神也随之不受控制的飘忽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决定说穿自己这个隐秘的感知力：“我脖子怎么了吗？”
　　陈虞被看透了藏起来的目光，一时间有点窘迫，可是秦允寒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窘迫的样子，以及窘迫时仍保留的温和笑意让陈虞平静下来，她诚实地说：“就是觉得发际线很完美。”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近半年，陈虞可以自在地与秦允寒相处，随意说话了，秦允寒明白，他现在是除了邢乐阿姨外陈虞生命里第二个独特的存在。
　　其实，陈虞骨子里根本不会隐藏自己的内心，她原本就是透明如纸的。19年了，三十六岁的她在真实状态下仍是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秦允寒温柔的笑了，没有任何压迫感暖暖的笑：“你因为我这样完美的男人是gay，才这么毫无顾忌的称赞吧？可是你的审美居然在发际线，也是清奇。”
　　陈虞脸不知道缘由的红了，秦允寒看见，怕她的局促加重，忙转移了话题，：“今天是五月十四号，”
　　陈虞道：“五月十四号怎么了？”
　　秦允寒：“三年前的五月十四号我第一次踏进富余别墅的大门啊。”陈虞不禁感慨：“你来这第四年了啊，我的每一天每一年都是一个样子，三年和现在看不出分别，我怎么会在意今天是几号呢。”
　　秦允寒有点失望的：“我的到来，就没有让你的每天每年有一点儿特别的吗？”
　　陈虞想了想：“如果说特别，就是我每周一到两次的健身了，说起来这个倒是得感谢你，谢谢！”
　　秦允寒欣慰一笑，语气比刚刚还温和清淡：“你看，这么说来我就是你生命中特别的存在啊。”
　　陈虞的脸色却暗淡下来，看向窗外：“牢笼中的世界，一切统统都是假象，你也好，邢乐阿姨也罢。”
　　秦允寒轻轻叹了口气，他本就不是擅言的人，对于陈虞说的血淋淋的事实，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两个人开始陷入沉默。
　　沉默中车在健身馆的地下停车场停了下来，秦允寒安打开车门，陈虞安静的下车，刚刚走出去两步，身后传来秦允寒比平时高两度依旧清晰有力的声音：“会好的。”
　　陈虞愣了下，回过头去，秦允寒正手扶车门坚定的望着她，对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又说了一句：“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陈虞惶惑的看着这个大男孩，对于闯入自己绝地生命的善良，她怎能坦露自己死寂沉沉的真像，哪怕是被告知一些虚幻的希望。于是她说：“谢谢你。”然后转身走向了电梯，眼泪在眼眶转着。还好有墨镜的保护，让她坚持对抗现实。
　　陈虞在VIP客人换衣间，打开自己的专属衣柜换下衣服去洗浴，依然没有摘掉墨镜。每次陈虞必定在健身之前洗漱，哪怕在别墅刚刚洗完，她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更干净健康，而洁净是对身外一切的一种尊重。其实这些举动只不过是她无数心里暗示的一环：她会不定期的禁食，尤其是在和朱权富一起吃过饭之后，她觉得食物带给身体的污浊需要用饥饿感去涤荡；她曾经在游泳池呆上四个小时，哪怕精疲力竭没有力气游的时候，就那么泡着，也不想上岸，水清澈拥抱带来的安全感，是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比拟不了的；她曾经一个月一句话都不说，因为沉默是让她平静的的绳索，剪断就会疯狂；
　　在满眼马甲线的健身馆，不穿紧身的运动服装，戴墨镜只是她众多怪癖中最不怪的一环。因为美丽，周围人原谅了她的怪异，认为这装束让她显得别具一格。而陈虞的确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美：身材高挑体态窈窕，妩媚的甚至于有点妖艳的五官，配上如冰的眼神让她拥有神秘的诱惑力。举手投足间那种挥之不去的自然清丽，让人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条岁月的漏网之鱼，三十六岁的年纪，二十六岁的身形，十六岁的眼睛。
　　女子VIP健身场，一次最多只能容纳五个人锻炼，采取预约制度，原则上同一时间的预约不允许超过四个人，真实情况大半时间不超过三个。说是VIP室，其实并没有多私密，靠着巨大的玻璃墙壁支撑着，因为女子VIP健身区是健身馆的一个卖点，是无论如何不会全封闭的。但空间上VIP区与其他健身场地靠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场隔开，单独楼梯，所以其他健身人员只能在二十平方米之外远远地看着玻璃墙内的一切，有一种只可远观的感觉，同时也保证了VIP场地的安静。朱权富当初本来不同意陈虞来这样的小区健身馆，可是亲自看过之后，经不住美丽女健身教练于天爱的劝说就答应了，还亲自指定于天爱做陈虞的健身教练，更留了对方的联络方式，说为了了解陈虞的健身情况。
　　陈虞在VIP门口刷健身卡的时候，着深蓝色西服的工作人员带着一名穿着健身服的女教练走过来：“陈小姐，于天爱教练请了一个月的假，根据您的需求帮您重新找了陈琦教练，可以吗？”陈虞没有摘下眼镜，只漠不关心的对着看起来有三十多岁的女教练点点头。
　　VIP室已经有两个会员在健身，是陈虞过去常遇见的。一个中年女子模样，说话却细声细气如小女孩般，扎着马尾辫留着平整的齐刘海儿，健身这么久形态一点点儿没有改变的，胖胖的傲娇中年女。陈虞猜对方肯定觉得自己很美丽，她这么想也是有情可原的，因为她长着标准的杏核眼，鼻子很端正，脸圆圆的，嘴的大小也刚刚好，标准的上薄下厚，可是败笔在于她的五官有点过于聚拢了，加之脸上的肉太多，岁月又毫不马虎的在她的脸上画下细纹，苹果肌跟着身体一起松垮下坠，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大大小小的圆粗糙堆砌而成的半成品，配上她坚持固守下来的与容貌毫不相符的傲娇表情，20年前小女孩才会梳的发型，让她看起来是一个笑话，后来证明她的确就是个笑话。但并不讨厌，因为她分明是一个简单美丽而没有心机的小女孩，被岁月磨烂了而不自知。
　　另一个完全相反，一看就是活得特别清醒明白的熟女：女强人气场十足，眉目却十分温善。不算美丽，也未见得有多年轻，却足以让女性欣然微笑，让男子情绪安定。单眼皮的大眼睛曲线柔和，眼角细纹微微上挑，看起来成熟谦和。黑白分明的眼眸目光坚定，鼻子端正小巧，略微丰满的嘴唇，嘴角亦如眼角自然上翘着。五官彼此呼应出威而不怒的气场。稍微用力两个笑靥就自然的呈现在长圆柔和的脸庞上，让你闻到扑面而来的熟女韵味。她并不白皙，身材却管理的几近完美，来健身馆永远都是一件无肩露腰塑胸衣，一件五分健身裤，马甲线、全身的肌肉一览无余，初来的学员经常以为她是资深的健身教练。无疑这是自律而内心强悍的女子。
　　陈虞带着墨镜，径直向里面走去，她从没有跟她们打过招呼，虽然很想，但恐惧感还是一次次阻止了她。陈琦教练跟过来，同时拿着陈虞的健身档案，认真的看着，赞叹道：“您都36岁了，完全看不出。”陈虞回头看了她一眼，陈琦以为是自己不应该说会员年龄，忙说：“对不起啊。”
　　陈虞其实回头只是想回应一下对方，长期不与人接触，掌握不好交流的方式。看对方的表情知道对方误会自己生气了，不想让对方尴尬，忙善意地强迫自己说话：“没关系，我本来就三十六岁。”
　　正休息拿起水杯的女强人听了这话插了一嘴：“你这也太年轻了，我本以为你最多20几岁。”
　　陈虞停下来，庆幸刚刚与教练的对话让自己有机会与她交流：“哪有，谢谢，你的身材我才羡慕。”
　　那女子走过来伸出手：“我这是拼了多少汗水才练出来的，你一看就是天然身材分数满分，既然是同龄人就交个朋友，我叫凌兰，比你大三岁。”
　　陈虞忙停下来，脸红了，其实陈虞一直都有意留意她健身的时间，每次都想碰到她们，可总不知道怎么和别人交流。现在也是，竟然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
　　凌兰笑了：“你不仅仅外表年轻，行为举止也处处有女孩的魅力，加上微信吧？”
　　陈虞几乎是感激的拿出手机，两个人在扫码的时候凌兰朝着胖女子的方向努着嘴：“她叫尹瑞娇，是城市晚报的，与我同龄。”
　　那边一直留意他们说话又假装毫不在意的尹瑞娇，本来正拉着健身带，跟着教练的口令左右蹲起，姿势很不标准，听了这话大声的插了一句：“我三十八岁半，好吗，只有三十八岁半！”
　　凌兰：“很有趣的女子吧，我建一个群，咱们三个没事交流可以吗？”
　　陈虞虽有些迟疑，仍回答：“好。”
　　尹瑞娇：“肤浅的墨镜女不适合文化圈，她来了我就从你朋友的位置退了。”不等陈虞的反应。
　　凌兰直接冲着尹瑞娇：“那你退好了，看看你失去我们可还有什么圈”又安慰着不知所措的陈虞：“别在意，她活得不清醒，但是骨子里人还是不错，先健身吧，回头微信联络。”
　　“好的，谢谢。”陈虞有了一种解脱感，因为她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聊什么。这种面对面的交流，能承受的也就这么多了。
　　陈虞按照教练的指令做起了热身运动，努力做好每个动作，目不斜视。尹瑞娇开始休息了，她怨怒的看着凌兰，凌兰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认真的坐着挺举，教练只在旁边稍微保护下，紧接着又开始了空中瑜伽的的练习。
　　尹瑞娇拒绝再做力量训练，帅哥教练似乎已经对她的健身态度习以为常了，并不严格要求她，而是讲着笑话让她开心，看起来不像是健身服务，更像是便民服务。
　　陈琦不同于健身馆之花于天爱，相貌平平，精心管理后的身材也没有什么特别诱人的地方，说明形体底子本来一般，但陈虞更佩服这种在平庸上增添光彩，在平凡中向上的能力。因为第一次带陈虞，给她安排的运动量不是特别大，锻炼分配，力量和柔韧性结合的很好，不像于天爱那么炫技。十分钟的热身，二十五分钟力量训练 ，十五分钟普拉提，十分钟的按摩与放松。陈虞在做动态平板支撑的时候陈琦过来摸了摸陈虞的腹肌说：“马甲线这么清晰，底子很好啊。”陈虞也就是轻微笑了下。
　　陈琦：“您在家还做其他运动吗？”
　　陈虞：“跳绳、游泳。”
　　陈琦：“怪不得。”
　　陈虞在接下来的运动中避免说话，虽然她内心比较满意现在的教练，但她怕多余的话破坏自己的感觉。
　　在帮助陈虞做全身放松训练的时候，陈琦一边用腿轻轻的压在陈虞的一条腿上，一边用手把陈虞的另一条腿试着向前压着，小心的问：“今天的运动强度可以接受吗？”
　　陈虞：“还好。”不多说一个字是她对周遭一贯的态度。
　　“麻烦背朝上。”陈虞在垫子上翻了个身，陈琦用按摩滚轮在陈虞的腿后侧来回按摩着，陈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与旁边因为按摩滚轮一直咿咿呀呀怪叫着的尹瑞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虞用的女教练，尹瑞娇和凌兰用的是男教练，凌兰的教练据说是技术见长的，自身的肌肉没有多夸张。而尹瑞娇的教练是健身馆最帅的男私教，肌肉线条孔武不群，对于帮助这样一位大妈健身明显有点无用武之地，时不时看着两边的陈虞和凌兰，眼神中有种艳羡。
　　此时尹瑞娇夸张的叫声，让一向事不关己的陈虞非常想转头去看看到底怎么了，还好陈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好奇心：“这个力度还可以吗？”
　　陈虞：“可稍微轻一点儿！”陈琦：“是这样啊，您怎么不早说，您的忍耐力真的超强。”陈虞墨镜下的脸微微的笑了，不再回应。
　　尹瑞娇与凌兰比陈虞早五分钟结束了运动，此时陈琦正在给坐在垫子上的陈虞压着肩膀，胳膊交替着抬起来，没有办法回应凌兰的挥手，只微微的笑了，凌兰冲着陈虞摆摆手机，陈虞会心的点点头，尹瑞娇使劲伸着粗粗的脖子，跟在凌兰身后，夸张的扭身出去了。
　　凌兰自顾自快步走着，没有立刻离开健身馆，而是到开放的健身区，在椭圆仪上继续训练。尹瑞娇看见凌兰没有走，就跟着过去了，不过她没再运动，围着凌兰，忽左忽右的急切的说着什么，凌兰耐心的点头，并回应着。陈虞心想：“虽半岁之差，但凌兰明显像尹瑞娇的精神导师。可是尹瑞娇应该是个冥顽的人，估计也是个无效的导师呢。”这么想着陈虞笑了起来。
　　陈琦看着陈虞的笑意，紧张的神经放下点儿，也笑了。她在健身馆业绩一向不好，于天爱找她代班也是因为她随时可以被取代。陈虞往外走的时候礼貌的说：“谢谢，你辛苦了。”
　　陈琦：“哪里哪里，您太客气，这节课您还满意吗”
　　陈虞：“恰到好处的运动量，科学的安排，非常好。”
　　陈虞并不敷衍的回应，让陈琦心怀感激，对这位带墨镜外表拒人千里之外的顾客一下子有了亲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