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舟里》孤子半

3、第 3 章 因你是我姨

　　除夕总是热闹的。

　　就算前几日还有商铺开着，到了除夕这日，也得规规矩矩收拾东西家去团圆。但淮州的街道并未因此而变得冷清，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别致的热闹，成群结队的孩童你追我赶，笑语阵阵，飞入九霄。

　　这是家家户户一年来最重要的日子，不消什么事，大的或是小的，在这日都得靠边站。

　　钟家姐妹间上一回的龃龉罚了也就过了，除了二姐儿那折了一个在春，其余人都照旧，除夕这日，姐妹几个你来我往，互相做着天底下顶顶好的姐姐妹妹。

　　晚饭是所有人一起用的，温姨娘自是不在。席上夫人柳氏提了一嘴开祠堂，却被钟成雪挡了回去。

　　柳氏将恳求的目光移向老夫人，老夫人早已停了筷子，这回只当没看见，拿起筷子笑呵呵地给大孙子夹了菜。

　　柳氏心中郁闷，自打这个温姨娘抱着襁褓中的女儿来到府上，府里就再没开过祠堂。她朝玉迟看过去，心中的厌恶又添了一分，温姨娘再不争什么，终究占了个位置。

　　玉迟吃着饭，对柳氏回以假笑。
　　“娘亲可要试试女儿面前这份丸子羹？”

　　柳氏也笑：“迟儿真是有心，只是丸子羹虽好，多了也积食，我便不用了，你们姐妹几个也注意着些，吃得一时痛快，难保过后不会难受”，柳氏蹙眉，继续道，“尤其是迟儿，温姨娘这些年……唉，你自个儿更要多加注意。”

　　玉迟继续假笑：“娘亲说的是。”

　　“好啦！大过年的你少说几句，迟儿也长大了，懂事了许多，哪就要人时时照看着？”钟成雪放下碗筷，已然吃饱喝足。

　　“爹爹这话女儿可要反驳几句，”玉拂前几日刚被罚，这两日行事颇有收敛，对外温婉和气又不失可爱的样子更足，只见她拂袖掩面轻笑了两声，“爹爹难道不知，娘亲这是对四妹妹关心则乱？我还巴不得娘亲多说我几句呢，偏爹爹觉着说多了，”说着她给柳氏夹了菜，“娘亲莫要理会爹爹，爹爹太凶了。”

　　夹完又是一笑，随即轻轻握拳掩住。

　　玉迟看得一阵恶寒。

　　“二姐姐，尝尝这个。”

　　玉梧正巧坐在玉拂旁边，她给玉拂夹了道菜，并趁机悄悄对对面的玉迟做了个嫌弃的表情。玉迟表示收到，两人一起嫌弃着。

　　“这道莲心观玉砚我最喜欢了，只是平日里不常吃到，今日厨房做了这么多，妹妹我早就想着同姐姐一道分享了，姐姐吃吃看？”

　　被嫌弃的玉拂对此一无所知，她果真尝了一口，赞叹味道不错：“果真如三妹妹所说，这味道好极，大姐姐同四妹妹也尝尝？”

　　一向话没几句的玉荇委婉拒绝：“我吃饱了。”

　　一向努力缩小自己存在的玉迟咬着唇，露出一副害怕瑟缩的模样：“这……我也吃饱了。”
　　……玉拂心中升起一股怒气，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呵，庶出就是庶出，上不得台面也受不起别人施舍的善意！

　　但她面上可好看：“那以后再尝便是，三妹妹，我也吃饱了，这道菜便不同你一起吃了。”

　　三妹妹玉梧摆摆手表示没关系：“没事的二姐姐，我早就吃饱了。”

　　玉拂朝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一股优越感扑面而来，吃饱了才给别人夹菜，这庶出的真是没规矩。

　　晚饭后，玉迟同往年一样独自去了梨花院一趟。

　　梨花院里，厨房把饭菜单独送来了一份，但玉迟到的时候那饭菜还未动过。

　　午饭时候温姨娘躺在里间塌上小憩了一会儿，屋子里烧着火炉，倒也暖和，只是这会儿温姨娘神色疲惫，思绪复杂。

　　玉迟看不懂。

　　她向来不是个聪明的，就连上回她保住了自己的衣裳，还是托了她跟玉拂身形愈来愈大的福。

　　说来可笑，她该得的东西，竟然不能也不敢去保住。

　　往年因着两人身高差距不大，玉拂三言两语便将她的东西拿了去，连一点水花都起不了，一开始只是一些首饰，到后来玉拂好似渐渐上了瘾，连同衣裳也一并拿了去。

　　今年玉拂很是长了一截儿，两人身高差距大了，玉迟这才找到个实在推不翻的理由，把衣裳留住了。

　　但玉迟没有料到玉拂下手这么狠，不过越狠水花便越大，以后若有人这些提起陈年旧事，也能好生说道几句。

　　温姨娘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坐吧。”

　　这不冷不热的态度玉迟本早已习惯，但回回感受着心里还是会难受。
　　她挨着温姨娘坐在榻上，嘴里有些发苦，她喊了句：“姨娘。”

　　温姨娘“嗯”了一声：“过了年你就十三了，都要成大人了，时间过得真快。”

　　玉迟握着她的手：“女儿再大，在姨娘面前都是小孩子。”

　　温姨娘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她慢慢坐起身子，抽出被玉迟握着的手，从隔板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木盒：“姨娘没用，什么都给不了你，这玩意有些年头了，你拿去将就将就吧。”

　　玉迟没有接，她摇摇头：“姨娘给女儿的，女儿从来没有保住过，还请姨娘收回去吧。”

　　“给你你就拿着！拿了你就护好！”温姨娘难得的语气硬了一点，她把红色木盒直接塞到玉迟手里，“怎么？上回你挨的巴掌白挨了？我每每同你说要你忍，忍，忍，你就是这样忍的？忍一时海阔天空，你以后的前程握在柳氏手里，你不忍，便只能去争，可你不能争！不能去出风头！”

　　说到此处，温姨娘眼里竟流露出沉沉的悲痛，她紧紧抓住玉迟肩膀，盯着她的双眼，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道：“你要记住，平淡才是真，平安才是真！荣华富贵的背后，是深渊！”

　　玉迟被她抓痛，轻呼一声。

　　温姨娘赶紧松开双手，别过头去，不觉间竟已流下了泪。
　　“把那盒子拿去，送去落霞居的时候一定要透露给柳氏，别的，姨娘也帮不了你。”

　　玉迟睁大了双眼，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温姨娘：“姨娘要我拿去送给她？我以为姨娘多少疼我几分，就算面上不做，心里也是疼我的！可姨娘……”

　　玉迟落了泪，她渐渐哽咽，话头被泪水浸湿，模糊一片，断断续续，竟已听不清了。

　　……

　　她最终拿了那个红色木盒，踏出门口的时候，她并未回头：“姨娘，因你是我姨娘，也只因你是我姨娘，我才会如了你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