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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淮州今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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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州今年的雪来得迟,腊月见了尾,才有细细的雪花从天上降落,融入袅袅炊烟,伴着接踵而来的暮色,竟叫人分不清,满城纷飞的到底是冰雪,还是人间烟尘。
城内大小的铺子都已闭了门,阖家团圆之际,生意便已抛之脑后,偶有那年尾还在营业的铺子,逢人也要说上一句“年年有余”。
今年因着太子新立,上头给多放了一日假,往年要明日才休,今年嘛,知府大人于今日起便要休于家中,待到年后方才赴府衙办事。钟成雪收拾了大半日,便提早回了府。
只是现下府衙事了,家中却未消停。
原是那嫡出的二小姐嫌新裁的衣裳过于臃肿不合心意,闹着要同庶出的四小姐换衣衫,还不是一件,是新裁的三件都要换过来才罢休。
四小姐不乐意,便被二小姐打了一巴掌,现下两位小姐都跪在老太太屋里哭呢,一个捂着脸细细抽噎,一个低着头直掉眼泪。
钟成雪还未踏入老太太的院子,心就直冒火,若说二丫头哭着闹着想换件衣裳也就罢了,没的人家不愿还动手打人的理儿。
大步入了屋,周遭除了温姨娘一如既往地不在,其余的夫人姨娘都来了,独不见老太太的身影。
他解开大氅落座,太太柳氏忙过来接过,方递给身后的婆子拿去抖抖雪。
不待钟成雪发问,太太便先开了口。
“老太太先行歇去了,让这事了了,再给她回个话便是。原是不想辛苦老爷的,只是下人们多了嘴,倒叫老爷回了府中也不得休息。”
钟成雪端起茶盏吹了下,语气沉沉:“你倒是为我着想,怎的不为四姐儿也想想?”
柳氏心一跳,知道他是要为四丫头讨个说法了,倒也面不改色,只道:“老爷可真冤枉妾身了,妾身才听说姐儿两个在老太太屋里拌起了嘴,就紧赶慢赶过来,前脚刚到,老爷后脚就来了。”
说罢往堂中扫了一眼,皱起了眉头,“现下姐儿两个还跪着呢,大冬天的,妾身心里着实忧心,老爷不若叫她们起身说话。”
两位姨娘也道如此,大冬天的,别因小失大伤了身子。
钟成雪早有此意,闻言便立刻让两人都站起来回话。
“听说拂儿看上了小四的衣裳,硬是要跟她换,可有这回事?”
柳氏正要道声不是,便见钟成雪冷冷扫了她一眼,“拂儿你说。”
柳氏遂闭了嘴,朝二姐儿那瞧了好几眼。
玉拂当下吸了吸鼻子,开口道:“爹爹,四妹妹的衣裳不论花色还是样式都是极好,女儿自是喜欢的,但是女儿万万做不出不论姐妹情分夺他人之物的事情,女儿谨记爹爹和娘亲的教诲,一言一行,都是克己复礼,只是……”
玉拂面露踌躇,朝身旁望去,“只是今日四妹妹着实不像话,女儿不过道了句好,四妹妹便误以为女儿要夺了她的衣裳,对女儿口齿相逼,难言以对,女儿这才,这才一气之下动了手,女儿自知有错,请爹爹责罚。”
玉拂没有半分迟疑,膝盖“咚”的碰地,再次跪下。
钟成雪看得脑袋疼。
他沉着声点了点被打的那个。
“小四你说,此事到底如何。”
堂中少女闻言抬头,原本白嫩的脸蛋此刻红肿了一半,脸颊上点点血迹渗出,似是被指甲刮伤,那片红肿之下,隐约可见细细的手指印。
玉迟一动不动望着钟成雪,竟也不喊疼,只眼含泪水,隐着半分委屈,忽的她咳了咳,忙转过身去用手捂着嘴,似在极力掩饰,却挡不住喷涌而出的咳嗽。
丫鬟担忧的抚了抚她的背,她忙道无碍,不曾想这声无碍更引得一串咳嗽声,像个导火索。
钟成雪看得揪心,就见那方才还咳嗽的人对他安抚般的笑了笑,喊道:“爹爹。”
咳嗽,声音沙哑,脸上还红肿了一片。
钟成雪顿时又是心疼又是怒火中烧。
“大夫呢?人打成了这样你们一个个的都瞎了不成?今儿我若是没有提前回来,四丫头是不是得因不念手足情分禁足院子里了?我道今日怎么个个都说好听话,感情在这等着我呢!”
太太忙呼息怒,“大夫告了假家去了,一时半刻来不了,妾身只得唤人去敲医馆,老爷,今日这事弗儿确实不该动手,理应该罚,但四丫头错在无端挑衅生事,本也该罚,只是拂儿一气之下动了手,这才成了如今这局面,老爷知道的,拂儿一向知书达理,万做不出无端打人的举动!”
玉拂咬咬唇,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母亲不必为女儿求情,今日之事确是女儿的错,四妹妹本是最小,女儿理应让着妹妹,便是想着教导一二也不该动手,女儿知错,还请爹爹责罚,只是女儿希望四妹妹日后莫要记恨于我,也希望四妹妹谨言慎行,焉知祸从口出啊!”
钟成雪瞧着这一幕,一口怒气憋在心里出不来消不去,他张张口欲叫当时的丫鬟对对话,却惊觉于事无补,若非今日他提前回府,想来这件事到他耳里就成了四小姐性子娇蛮二小姐心系大家之流。
钟成雪太憋屈了,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不算清官,家务事竟也断不了。
他狠狠拍了下桌子,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柳氏见此,心知此事便到此为止了。
果不其然,不过几息,便听得钟成雪叹息。
“燕喜,去瞧瞧大夫请来了没有?好生给四小姐看看,需要什么药材尽管报上,万莫要留下什么。”
燕喜忙道是。
“姊妹间拌嘴,二小姐不拘什么原因总归动了手,年关将至,便罚月银三月,禁足三五日罢了,你们是姐妹,本该同为一体,做甚要闹来闹去?”
话毕,内屋帘子一掀,出来一人,是老太太身边的逢春。
她抱了个盒子,对众人道:“四小姐受了委屈,老太太也心疼,事情过了便过了,老太太也只能弥补一二罢。”
逢春将盒子递给煎茶,走到玉迟跟前看了看她的脸,递给她一个小瓶子,道:“这本是宫中之物,老太太早年得了赏,如今便转于四姐儿了,只盼四姐儿早日好全,姐妹情深,莫要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玉迟伸手接过,扯着还未消下去的脸朝逢春道了谢,也谢了老太太的恩,便告退离去,心中到底不免冷笑。
主仆二人刚离去,大夫便来了,一来来两个。
柳氏眼里划过一丝惊讶,“这怎么来了两位大夫?”
钟成雪冷哼:“怕夫人忙起来就忘了给四姐儿请大夫,如今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柳氏忙掩下心绪,道声不敢,又对两位大夫嘱咐一二方才将人带到玉迟的院子。
昭月阁里,大夫自是尽心尽力,捡了现成的药给玉迟敷了下,又写了两个方子,一个治脸,一个治咳。
不多时便到了晚饭时分,煎茶让人拿了饭菜并药材回来,又着人去熬药。
现下玉迟脸上红肿已消,不似方才那般狰狞。
但这张脸,煎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小姐莫要跟我说无事,自个不心疼,我还心疼呢。老太太的药就别用了,谁知道有没有掺其他的东西。”
玉迟瞧了她半晌,见她一副要吃人的脸色,忽的笑出了声,又引来咳嗽一番,急得煎茶忙给她顺气。
喘息几阵,玉迟才道:“知道你为我好,只是不用老太太的药,还有什么药可以用着?今日之事是爹爹赶巧回来得早才得以撞见,若非如此,老太太也不会把药膏拿出来”,她拿出药膏端摩了一会儿,低声道,“用是要用的,先送去姨娘那看看,别真被谁下了东西。”
煎茶道了声是:“回头用过饭了我再送去,左右这几日还用不了,得结了痂方能用上”,她顿了顿,“都道血浓于水,咱们姑娘却苦巴巴的,太太偏疼自个亲生的也就罢了,老太太也不偏分姑娘一二,只老爷回回还问候几句,”她又叹息一声,“若姨娘肯出来……”
玉迟顺着话头瞥她一眼,赶紧按住她:“休提这事!”
煎茶吐吐舌头:“不提就是,姑娘莫急,仔细身子。”
温姨娘不愿争宠,只日日独守着自己的小院子,老太太早年免了她的安,她便愈发不愿出门了,就连老爷亲去,她也从不留他。
这都是阖府皆知的事。
玉迟蹙了蹙眉:“姨娘如此,定有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