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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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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满过肉汤的浴缸又盛满了热水,氤氲蒸汽充盈了紧皱的眉头。
但他仍然感觉血液倒流。
第三个人,在这里,“阿斯普洛斯”的弟弟,邀请一个朋友到家里过夜。
——却拒绝了我,我只是遥远的邻人。
阿斯普洛斯那时的表情定然不同寻常,让两个小学生都露出了忐忑和困惑。降谷零对他有更高的基础信任度,问他是不是工作劳累需要休息。
“是啊,”好歹克制住了冷笑,“我是有点累了。”
他从不知道自己有如此敏感的雷区。
这股怒气在胸口横冲直撞,发出野兽进攻时压在喉咙里的低吼。
阿斯普洛斯环绕着整座城镇夜跑,像是饿狼搜寻猎物,渴望着面前出现一队列野生的妖魔鬼怪。
然而无论是暴力团还是飙车族,都在前段时间的高强度扫荡中销声匿迹。有些人在医院,有些人在铁栅栏后。
这个夜晚,只剩下烂尾楼的工地有吱吱声乱窜。
他顶着一身沉默的薄汗,返回了加藤宅。
过往房主的姓氏铭牌并没有被更换,对外宣称老太太是去远行,拥有钥匙的阿斯普洛斯是暂住的朋友。
或许水电局可以从邮寄到的缴费支票上察觉到银行账户的变动。
但没人真正察觉,一个无家可归者的鸠占鹊巢。
阿斯普洛斯拧开水龙头,站在每个角落都看得清楚的浴室里,罕见地出神。
他想自己是如何理所当然的相信,又如何理所当然的索求。
明明他们共度的时间比金鱼的记忆更短暂,不谈其他,降谷零的家庭中还有一对尚未露面的父母,与之相比,他们之间的关系浅薄得像是没盖章的商业契约。
又或者他只是相信命中注定。
“阿斯普洛斯”和他的兄弟。
但是命运啊,预言说:结局是命中注定的背叛。
他很少去思考这个。
他在适应社会,了解规章,钻研科技,关注世界变化。他常常设想自己要怎样在这个时代获得一席之地,从庸碌的无名之辈到掌控生活的话事人。
这是“阿斯普洛斯”的野心。
但他很少去思考终末。
到底是现在决定未来,还是未来选择过去?
话说回来,预言中不曾有一句提及,兄弟关系的最初是何模样。
是他的潜意识,是他的自以为——
阿斯普洛斯关上水龙头,阻止了差一点的水漫金山。
可狭小的浴缸舒展不开手脚,他只呆了半分钟,就霍然起身。
大踏步前进,甚至卷走佛像头顶的尘埃。
阿斯普洛斯拉开本是卧室的房门。
不同于其他保留原样的和风木质装潢,这间房显然经过了粗暴的二次改装,冰凉单调的混凝土好像一间牢房,没有窗户,却充斥着嗡嗡旋转的风声。
正中一台CRT监视器,正方体的笨重外壳,上面显示着四块分区:院落、玄关、客厅、以及隔壁的全景。
他按动录像机的回放键。
降谷零对新结交的朋友比划:“那是阿斯普洛斯,可能是文化差异,他有时……但他是个天才!最开始他还不会说日语,一周后就能和人有来有回的对话。他是超人!他救了我的命,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患了失语症的诸伏景光说不了话,但使劲点头。
诸伏景光是从外地来的转校生,被老师安排到没有同桌的降谷零身边。
听完老师对失语症的解释,降谷零看过来的眼神欲言又止。
诸伏景光不安地低下头,他不想被探究,也不想被同情。让他一个人待着!在角落里像发霉的蘑菇一样烂掉。
对于自闭的新同桌,降谷零没有硬要撬开蚌壳的热情。
一方面是小野末的事情才过去不久,降谷零对同龄人社交心有余悸;另一方面是降谷零清楚自己与那些校霸的矛盾,他不想让新同学也染上麻烦。
降谷零遵从老师的安排,为诸伏景光提供融入班级的必要信息;降谷零不对失语症做任何提问,尽管他相当好奇这个第一次碰见的病症有何由来;除此之外,降谷零会在一群人嘀咕“哑巴”时站起来,这只是多管闲事的正义感作祟。
总之,降谷零相信自己与新同学之间,也就一般淡淡的联系。
但诸伏景光在撞见混战现场时,主动投身于孤军奋战的降谷零一边。
你在做什么?别过来!不关你的事!
降谷零惊恐地挡住一个拳头。
我来帮你!他们欺负你?这就是你不时带伤的原因?
诸伏景光给出了狠狠的一脚。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又分离。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可降谷零想不出如何使人回头,而诸伏景光完全不打算回头。
他们在校霸团的惨叫中成了绑定的同谋与共犯。
“这样,你的校园生活完蛋了……”
降谷零拍了拍诸伏景光的肩,却回避了他的视线。
“嗬……嗬……”
还是不能正常发声,所以诸伏景光也拍了拍降谷零的肩,只是靠得更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虽然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但卸下心防的瞬间,年少的友谊便来得轻易,真诚又热烈,枯叶堆上燃起了一簇篝火。
而校霸团就是那个煽风点火者。
落锁的体育器材室,无人应答的放学时间。
降谷零对门外跑远的脚步声大喊:“垃圾把戏!你们等着再被请一遍家长!”
只是在此之前他们得先受难。降谷零故作轻松地吐槽这种手段老套,在器材室过一晚又如何?可是回过头来,看到诸伏景光的脸色,在唯一一道从外投射的自然光下白得发亮。
降谷零改口道,还有办法出去。
他指向上方的窄窗,那里被玻璃封死:“砸破它。”
然后从满是碎玻璃的窗口爬出去吗?
才不是。器材室大门会被听到警报声的看门大爷打开,再来一通教训,什么“第二次”、“惹事精”、“损害公物的赔偿”……
降谷零满不在乎,诸伏景光心怀不安。
回家的路上,降谷零在前方蹦蹦跳跳,说这次错不在他们。
“谁先挑事谁有罪,我们不过是自救而已!真要说这也是学校的漏洞,为什么不在器材室内部安一个手动警报器?哈,所以他们比起困在里面的人,更在意一面玻璃有没有受损!”
诸伏景光在后面点了点他的背。
降谷零回过头,看到诸伏景光举着交流用白板:我有幽闭恐惧症。
所以他在那时确实收到了惊吓。
降谷零明白了因果。
诸伏景光继续写道:我害怕封闭的狭小空间,这是因为……
他的笔速越来越慢,额头上冒出汗珠。
降谷零握住诸伏景光的手,让他不要勉强。
诸伏景光拒绝了,他想至少此刻的自己是有勇气坦诚一切的,他得让总是照顾自己的零君知道所有,恐惧与羞耻,他要无从保留。
‘因为父母被杀时,我躲在碗柜里,从头到尾。’
一辆悠闲的自行车摇摇晃晃路过僵立的孩童,车主没心没肺地高唱着“明天的花儿同样的红”。
降谷零递来纸巾,让诸伏景光擦擦泪水。
他们在岔路口分开,诸伏景光一个人返回寄住的亲戚家。
他回忆着降谷零的表情,捉摸不透那会是什么态度。他的心不在焉引来了询问,但他说自己没事,他们就当他没事。
看来学校没有通知他们今天闯的祸。他短暂地意识到这点。
直到更晚一些,远离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诸伏景光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的窗户被人轻轻敲响,降谷零站在那里:“嘿!我想两个人总会没有那么害怕。”
“啊!”
诸伏景光几乎以为自己要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降谷零看到他的表情直笑:“我还带了作业,我们可以一起写!快悄悄放我进来。”
至于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降谷零没有说出口,但他能感觉到诸伏的长辈并不喜欢自己。
很多人都不喜欢他,哪怕他们之间没有过任何交集。
他不在乎。降谷零阴郁地想:他只在乎那些对他好的人。
之后的每个夜晚,有时在诸伏家,有时在降谷宅。
他们一起做功课、玩游戏,然后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吐露一点过去和忧思。
这段友谊在双方小心翼翼地接近下,几乎是以日新月异的速度萌发。每一个瞬间他们都觉得与对方更加亲密,曾经困扰许久的孤独感因为陪伴得到安慰,诸多难以启齿的灰暗也变得可以拿出来清理灰尘。
校霸嘲笑他们如连体婴一样行动,想到他们性情中的相似处,降谷零不否认“世界上另一个我”的说辞令他觉得开怀。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二人默契地行动,一人拖住校霸,一人引来老师——无伤通关。
今天,只是降谷零普通的一天。
但傍晚见到阿斯普洛斯让这一天变得不再普通。
“那回在学校冒充家长,他说自己是我的兄长,真的吓了我一跳。但其实,我觉得更像是父亲,啊,他就像我父亲一样神出鬼没……”
降谷零向诸伏景光讲述过去的故事。
诸伏景光能看见鲜明的情感在降谷零身上跳动,比起说起生父的无动于衷,谈论起“邻居”时,更有一种无所适从的亲昵。
“他今天,真奇怪……真奇怪。”
降谷零打了一个哈欠。
明天再去问问吧。
诸伏景光竖起牌子。
“明天,是的,明天。”降谷零关了灯,“晚安,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