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书》苏清泉

3、番外 慕长白

　　番外：慕长白
　　⑴长白
　　长白出生在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正午。
　　听说他娘怀他的时候曾引来过百鸟共鸣，也惹来过万兽俯首，折腾得不行，于是乎这般平凡的出生确是有点太过平凡，于是乎就不平凡了。
　　据说当各种鸟飞来的时候，差点晃瞎慕府一干下人的眼。
　　当他娘在失眠了三天三夜以后，终于对着漫天叫个不停的鸟爆发了，准备好煲鸟汤的家伙，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来慕府再没停歇过一只鸟。
　　以至于后来长大点的小长白可怜兮兮的问他娘，为什么都没鸟敢靠近他。他娘露出一种十分到位的怜悯和好容易挤出来的一点抱歉的表情。
　　百岁那天，按照惯例抓周，没睡醒的小长白很懵的抓着一匹软的不能再软的白练，很懵的不撒手，很懵的抱着继续补觉，也就很懵的叫了‘白’。
　　按着慕家单传的辈分，本该轮到‘清白’，在他娘和他大嫂二姑八大爷的拼死坚持下，他爹忍着十二万分的痛心，把他认为‘有底蕴’的慕清白，勉强换成的慕长白。
　　长白大点时，极具探索精神，先是把慕家庭院翻了个翻，本来小孩子爱折腾很正常，可当他翻出来他爹的私房钱给他娘看时，他爹就不淡定了。
　　于是本着‘甘苦与共’的原则，在他爹极力支持下，小长白开始了长安的探索道路。
　　于是一众家丁从每天在家里找东西，升级到给街坊四邻赔礼道歉，顺便找到小公子拎回家。
　　可他们实在太单纯太单纯了，以至于后来发展到，他娘开始用他训练慕家暗卫的追踪能力，顺便的给街坊四邻赔礼道歉。
　　随着小长白逐渐长大，能行走的时间越来越长，追踪也越来越难，他家暗卫似乎对找他乐此不疲，这让他很困惑。
　　可为什么还让他到处乱跑呢？他想，果然他娘的思想很独特。
　　⑵叶枫
　　当小长白掰着手指到八的时候，他爹给他找了个私塾。
　　在他脑补好白发苍苍的白胡子夫子后，差点惊掉下巴。
　　‘白发苍苍’的夫子绾了绾墨发，‘白发苍苍’的夫子抚了下平缓的眉，‘白发苍苍’的夫子摸了摸没有须的下巴，淡淡的看着他。
　　小长白好容易安好下巴，年轻的夫子一句话又把他下巴惊掉。
　　“今天你……玩吧”
　　也许是证明了他的不可置信，他年轻俊美的夫子，的确带他玩了一整天。
　　好吧，这的确有点扭曲小长白八岁的世界。
　　于是年轻的夫子在第一天，被小长白误会成了‘温柔’。
　　后来，他明白了，这误会是真真正正的误会，不掺杂一点其他的误会。
　　夫子是长安墨王府的门客，叶枫。
　　如果说他娘能把他坑死，那叶枫不用动手，光一个微笑就能把他吓死。
　　他娘同他说，若是不得夫子如意，是要打板子的，于是当他小心翼翼的提起时，叶枫似是发现什么新玩意儿“你要是有意，倒可以一试。”
　　事实证明叶枫的好奇心实在太强，太强了，当他看见不晓得叶枫哪搞来个小竹板时，他真的慌了……
　　于是长白凄惨的私塾时光，开始了。
　　⑶一生
　　即使是有了私塾，有了夫子，还是没有阻止长白探索的脚步，相反的，他开始把目光投向长安以外。
　　不过丢他回去的，再不是他的暗卫，总是堆笑的叶枫。
　　每次捉他都需得耗上半天时间，旁的叶枫待他极严，每次寻到他，叶枫却是只字不提他出走的事。
　　长白开始用逃跑的方式发泄对叶枫的不满，他却在每次找到他后，温柔的抱起他，说“别闹了，回家吧。”
　　事实证明，叶枫的手臂实在太弱小了，不然为何从抱他回家到背他回家？
　　对此叶枫只是极幽怨的撇他一眼，然后用极幽怨的语调说“是慕公子愈发发福了。”
　　后来的一次逃跑，在被叶枫严苛的训练下，他终于对他吼了句“我讨厌你。”被讨厌的叶枫只是淡淡的喝口茶“嗯，好。”
　　这次他真的认真的逃跑了，并且在水粮用尽后，也没有回家的念头。
　　于是在吹的人脑仁疼的夜风中，他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长白再醒过来的时候，没有像话剧本子里写的那样，被过路人拾回家，照顾的妥妥贴贴。
　　被叶枫没收的无数话剧本子里，有不少这样的情节，却唯独没有一本告诉他该怎么办。
　　长白误打误撞入了匪窝，夜黑风高，恐惧像无形的手，扯得他出不来气。
　　他想娘亲温软的柔荑，想爹爹总是痴痴的看着他们，甚至……想叶枫严苛的训练。
　　他的确，没有同自己说过一句重话，没有让自己受过一天苦，他总是在他累得扔了笔后，帮他捡起。可是他，总是把所有的气和怨，都发泄在他身上，叶枫却都只是任他胡闹非为。
　　他，大概不会再管他了吧。
　　当满身血的叶枫抱起同样满身血的他时，已经是第三天后半夜。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叶枫，他手里的剑在月光下闪着森森白光，白光又被鲜红盖住。
　　他从没有哭的这么狼狈，若是被他娘看到，怕是够笑话他一年的份了。
　　叶枫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被黑色的夜行衣盖住，看不真实，却能闻见很重的血味，和腕处滴落的液体。
　　他把长白摁在怀里，轻声说“别看……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感觉到叶枫语气里的疲惫，不同往日的慵懒，能感觉到叶枫的身躯猛地一震。
　　为了不让他看见，满山的尸体，叶枫生生受下了本可避开的一剑。
　　他单手抱着长白，另一只手反手绾了剑花，夺走风中残烛的大当家的命。
　　叶枫似乎很是疲惫，哭累了的长白也很是疲惫。
　　叶枫找了处避风山洞，生了火，把他重新抱在怀里。
　　长白拉了下叶枫凌乱的墨发，问他“你为什么还要拼死来救我，是我赌你的气出走的。”
　　空气凝固了很久，久到长白快要睡过去，叶枫轻轻道“因为你是我一生的学生。”
　　多年后，长白从另一个人口中，再次听到这句话时，已是物是人非，历尽沧桑。
　　长白迷迷糊糊淡淡回了句“嗯……”沉沉睡了过去。
　　叶枫扔了满是血气的外袍，不甚在意的挑挑眉，脱下内衫，套在长白身上，不敢睡过去。
　　“对你严苛只是因为我的夫子……他一生只有我一个学生，毕生精力给了我”叶枫加了把木柴，也不管长白能不能听见，继续缓缓说“我一直以为他想让我成才，只到他死去，我才明白，作为一个老师，只希望自己的学生不负本心便好。”
　　“我和我的本心，背道而驰这么久，早就回不去了，直到看见离家出走的你。”“宛若阳光下的赤子，让人艳羡不已。”“一生的学生，我的夫子同我说过，他没有信守诺言，我怨了他一生。”“而现在，却是轮到我失信了吗……其实，小长白，我只希望你一生都只是那赤子，不管多少年，都用少年骄傲而天真的眼睛看着世间，永生永世都不会变……”
　　第二天，慕家暗卫找到他们的时候，叶枫已经死去多时，百余道伤痕，他几乎流尽了身上的血，也不肯稍微处理下伤，也许他知道，管不管那些伤口已经无关紧要……可他的身体却被已经熄灭的焰火炽热，温暖着长白。
　　长白在这个血腥气极重的怀里，睡得很香。
　　多年后的长白，遇到了那个第二个烙印在他生命中的老师，却也没有陪他走过一生。
　　他不由得感叹：自己的一生还真是长啊……长到何时才有归路，怕是死后，连阎王都嫌写他命格麻烦吧。
　　⑷朝叁
　　长白再没有逃跑过。
　　他同其他孩子一样，平凡的长大。
　　岁月如梭，已经十岁的长白眉眼稍稍长开了些，生得端是好看。
　　只是似乎性子里多了一抹淡然，对任何事物都不甚上心。
　　他娘心疾复发，十旬前弃他而去，没有任何悲伤，只有对他的依恋。
　　那个冰雪聪明的姑娘，而今也不过刚过花信，却忍心抛下恋了她二十余年的丈夫。
　　平静的脸上，是掩盖了无数痛苦的内心。
　　从没有人知道，心要经历怎样的痛苦，才能无坚不摧。
　　十岁的孩子同一个黑发墨衣的人做了场交易。
　　他没有隐瞒的告诉长白，他让他娘回来的条件，就是他永远做一个恶鬼。
　　长白不忍他哭花了眼的爹爹余生在悲伤中度过，没有犹豫便达成了交易。
　　那人告诉他，他叫苏浊酒，他爱着却更恨着苏清泉。
　　长白没有回应，因为这些对他无关紧要。
　　苏浊酒带走了长白，他从来没有悔过，即使被黑暗吞没，余生没有光。
　　即使永坠地狱，永世痛苦相伴。
　　待苏浊酒收走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光，他恍惚听见一声很淡很淡的叹息“因为你是我一生的学生。”
　　……

　　清泉给常被梦魇的朝叁燃了上好的沉香，朝叁惊醒时，汗水和泪，打湿了被褥。
　　梦里再没有无边的诅咒，没有痛苦的呻吟，没有无尽的黑。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朝叁揉揉被太阳灼得生疼的眼睛，却发现触手湿凉。
　　“一生的……学生”他像是被什么触到，狂奔出去。
　　在庭院里看书的清泉看见他，淡淡一笑“醒了吗？睡得怎么样？”
　　那一瞬，他只觉分不清梦境现世，或是这些年从来没分清过。
　　未来也许还会有痛，却充满了光，是老师给他的光。
　　“老师……您亦是我一生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