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缚》纪拂衣

33、近危

　　季晨出了客栈，重新又跳进了断殒崖，还有几件事他仍旧要处理。
　　上去的时候虽然费力但是没觉得害怕，下去的时候看不见低反而让人心里发慌。季晨嘲笑自己见过生死这么多回却仍会害怕，可真是好笑。
　　下降的速度太快，季晨唤出死神诀，抓住剑柄让它缓慢带着自己下降，不一会儿就能看见风沙漫天的崖底。
　　季晨先去了炎月洞，想将炎月的尸骨挖出来，可没想到早就有一堆人聚集在洞口。季晨躲在暗处，看见了在客栈遇见的男人。除了他，其他人都是身穿银色战甲，威风凛凛的样子，只有他站在洞口，穿着破烂衣服。
　　季晨想靠近，却觉得很不对劲，如此华丽的服饰，不像是被打下来的罪犯。紫枔曾经说过，世上的修仙世家，只有萼芷汀紫氏的瞬移才能到达断殒崖。可是这些人，感觉他们来历非常，穿着又很讲究，季晨还没想明白的时候，洞里走出一个人众人纷纷鞠躬，叫了一句“火神”。
　　原来是神界的神仙，怪不得。炎月毕竟是上古神兽，他的死应该也会震撼神界吧，这些神仙来也是正常的。季晨有些揪心，凭借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打过这么多神仙，但是他仍想看炎月最后一面。
　　火神也是一头赤发，但是看起来很年轻，身形挺拔神采奕奕，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带着几个人幻成一道光消失了。
　　季晨心里感叹，果然厉害，幸亏刚刚没有贸然闯进去，否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剩下的几个人包括那个衣着褴褛的男人也跟着进了洞里。
　　除了再见炎月一面，季晨记得自己丢失芝蘅也是在这里。那个时候心智已经被餮灵控制，自己做了什么意识里都不太清楚，但是芝蘅是一定要找到的。季晨悄悄走到洞边，低头仔细看着地面。
　　“你是在找这个吗？”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季晨的后背上每一个毛孔都放大了，他竟然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季晨抬头，瞳孔变成了火红的颜色，他看见那个穿着破破烂烂的男人手心里放着一棵青绿色的小草。
　　“没想到，你竟然是妖。”他抬起头，干净的脸和帅气的面容与身上的邋遢格格不入。
　　季晨无言，启动炎月给他的灵力，应该是最强的自保之法了。
　　那个男人浅笑着举着手靠近季晨，“可是妖里修行火系极少，你真是天赋异禀。你找的是这个吗？”
　　没错，是芝蘅。季晨收了敌意，朝他点点头。
　　那个男人将芝蘅递过来，“可是它最怕火了，你可不要在它面前用火。回去好好养着吧，应该还能重新长出来。”
　　季晨惊讶抬头，“它还会活过来？”
　　男人笑道，“它现在只是一颗普通的植物，已经没有妖力了，但是活着还是可以的。”
　　季晨叹气，果然是这样。芝蘅还是走了。
　　“你尽早离开这里吧，神界的处决神在此办公，他们发现你，你必死无疑。”
　　季晨默默点头，离开炎月洞。

　　月光再次不吝惜洒满人间的时候，季晨坐在溪边等着咒术师。不远处是紫枔的苍白尸首，茯苓花已经将她全身的灵血吸干了，只剩下薄薄的肉皮贴着骨头。
　　咒术师被生神诀包裹着，轻轻坐在了季晨身边。
　　“只要灵识选择离开，就一定不会回来了是吗？”季晨问道。
　　“是。”
　　两个人都看向溪水，在月光下犹如一条银色的带字，包围着他们。
　　“或许只是厌倦了，或者□□已经被损坏，灵识便不再想回来。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咒术师淡淡说道。
　　“你呢？你想去哪？”季晨轻轻合拢手心，里面是芝蘅的身体。
　　“我仍想留在这里，崖上我已经不想再回去了。这里有我的朋友，我会陪着他们的。”
　　“谢谢你”季晨说道。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从杀戮中醒悟过来。我也从未想过，我会在这里获得新生。在被扔下断殒崖之前，我觉得一切都是痛苦和纠结的，只有伤害别人才会给我带来快意。你却没有杀我，我被绑在血藤的那些日子，看见你带着大家耕种，和每个人谈心，教会所有人宽容和善良，这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事情。季晨，如果说是你的宽容拯救了我，我觉得实在太可笑了，但是所有人看着你明明看不见，却那么努力为大家创造幸福和快乐，我们真的很感谢。炎月说，他教会了你餮灵，当我在洞口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既没有吃惊也没有担心，我觉得你是最适合的人，你心中所追求的东西会让你真正守护好这个力量。”
　　季晨苦笑，“我并不是个善良的人，我当时将你绑在血藤上也是为了泄愤而已。”
　　咒术师笑了，这是他真心实意的笑。“或许在你心里的标准你不是，我觉得是就好了。”
　　“可是我并不想做你们心里的那个人。”
　　“那就不做，但所有人都将知道，你是季晨。”
　　今夜的月光仿佛被浓雾濡湿，季晨站在溪边，像是守卫整座山谷的灵士，灰色长袍上的水汽微微折射的光，还有他长至腰间的黑发，仿佛整个人都浸润在浓重的悲哀之中。
　　确实也如此。
　　“炎月洞，你不必再去了。”咒术师打破沉寂，轻轻张口说道。他知道季晨回来一定会带走炎月的，这是他心里一定会去做的事情，包括那些死去的人，季晨将他们一一埋葬了。
　　“怎么了？”季晨转身。
　　“我这两天都在炎月洞的树林里，炎月洞里处决神太多了。”
　　“处决神？”
　　“他们是司掌神界处罚罪犯的神，虽然品阶在神界不高，但是灵力远远超过人界最高阶品，虽然你现在的灵力也很高，但是毕竟百年过去了，炎月不一定仍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上古神兽。”
　　季晨握拳，“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去炎月洞的。”
　　“唉，何至于此呢？我也一直想不明白，紫家的那个少年为什么被您如此看重，甚至不惜......”
　　季晨笑笑，无奈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品质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
　　相对无言，夜色更加清冷，星星也隐匿起来。
　　季晨将咒术师送回他安身之所，悄悄往炎月洞走去。
　　人少了些，洞口没有人守着，季晨大胆直接走了进去。炎月最后给自己疗伤是在隔间，还需要往里走。
　　炎月洞季晨在看不见的时候就能来去自如，如今能看见了更加信心百倍。可是莫不知，人总是会在自己太过自信的地方失足。
　　季晨刚拐入隔间就被一支短矛射穿了衣摆。季晨后退撤至内墙。
　　虽然只有一瞬间他还是看见了，那石床上躺着的赤色头发的人，不是炎月是谁？！
　　季晨想再次冲入内室，哪怕是在神界带走炎月之前看他一眼也好，身后突然传来燎人的灼热感和烟气，季晨只能用袖口捂住口鼻后退。
　　退至洞口，季晨也没看见洞里袭击者的样貌，周围水源离得太远，季晨并不能用水灭火，断殒崖风沙漫天空气干燥，湿度也不够。季晨微微镇定心神，此时正是午夜，微凉的月光漫天，季晨退身至洞口月光下，身后灵力流转起来，整个后背犹如纹上了月光的脚步，双手伸开对着洞内，远远不断的清凉之力抵抗着火系灵力。
　　虽然两者并不是完全相克，但是火源为热，抵热自然靠凉。
　　季晨缓缓提高灵力速度，慢慢重新走进洞内，果然奏效了！虽然还是会感到热气，但是明显没有刚刚那么灼人。季晨信心大增，迅速移步至隔间。
　　“竟然能抵抗住我的火阵？！”一个沧桑的声音从隔间里想起。
　　季晨笑笑，看来自己能将炎月带走了，灵力迅速提升一倍，拐入隔间就要将是石床上的人带走。
　　不过刚靠近，石床上的人就突然跳下床，跳到了暗处，对着季晨先给了一计火巴掌。
　　季晨冷不防被打了一掌，觉得整张脸皮都着了，可是周身的火源仍在，只能尽力抵抗着。
　　季晨看不见那人的样貌，但是扫视一圈炎月的尸身并不在，便迅速想着逃身之法。
　　“你这小妖，功力倒是不错！若是做我火炉里的祭礼正好。”
　　季晨冷哼，“阁下身在暗处却口吐妄言，莫不站在光下让小生分辨一二？也让我死得清楚。”
　　只见一个身穿银色战袍的老者，满头橙发，手拿一支剪头矛枪，面色黢黑，一双细眼，一双薄唇，满脸褶皱，看起来极具魑魅魍魉的形容。
　　季晨笑笑，“长成这个样子，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怪不得会偷袭！”季晨心里知道自己刚刚过于着急，一定是将这老头的橙发看错，况且这银袍咒术师已经和自己说过了，是神界的处决神，可都这个时候了，能想点办法拖延时间逃身才行。
　　“舌尖口快，看我不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季晨看他收招变换，立刻翻身一跃退出隔间。老头没想到季晨竟然第一反应就是逃之夭夭，稍微顿了一下之后气的头发都炸起来了，就着黑布隆冬的脸，就像一颗燃烧出火焰的煤球。
　　季晨往洞口跑去，身后的长矛紧追不舍，闪身一躲，谁知这矛如同有灵性般竟然跟着季晨的方向。
　　不过上等品阶灵器确实有“如影随形”的能力，季晨挥臂唤出死神诀，转身就挡了一下。两件宝器碰擦出尖锐的响声，相当于崖底中有一只高阶灵兽嘶吼。

　　紫陌突然从梦中惊醒，捂着胸口匆匆披上衣服跑到了下堂。
　　“小二哥，给我安排房间的那个公子呢？”
　　“不知道去了哪，哎呀，这断殒崖晚上可怕的很，风沙漫天，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小公子你可别乱跑了，要是被这崖底爬上来的妖魔鬼怪伤到了怎么办？这些年虽然没有，但是我和你讲，之前是有的，喝醉酒的人偏要晚上出去吟什么诗，偏偏还讲什么‘出师未捷身先死’，然后就被这山里的妖兽一口咬掉了脑袋，这个场面血腥的啊，据说我们酒肆招牌上都是那个人的臭血啊，所以说这人啊就不能讲这种不吉祥的话.......”
　　紫陌愣愣站在原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季晨胸口灵力晃动。这几天连续的冲击，他虽然得到了炎月的真传和灵力，但是迅速就能运用得当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修灵本就要求实战，纸上谈兵根本无利于提升灵士的灵力。再加上季晨在暴怒之下使用了餮灵，看起来好像是运用得当，其实他自己知道，是他意识不清的时候餮灵控制了他，因此才会发挥出巨大的欲望和杀意将四十几个灵士瞬间杀掉，而那些灵力更不可能一瞬间被消耗，季晨犹如吞了个肉包子在胃里，消化不掉吐不出来。
　　老者手持长矛，更显得鬼蜮幽暗。
　　季晨手持死神诀，月光下更显威风凛凛，气势磅礴。
　　季晨清楚，刚刚声巨响不仅仅是响声，灵力波动也会让更多人察觉，包括，这些神。
　　季晨挥剑势如破竹，先发制人。老者微微一笑，长矛突然变短悬于空中，幻化出多个小矛尖朝季晨刺来。季晨反手收回死神诀，抵抗攻击。没想到那老者突然踏风于半空中朝季晨的身后连续拍出火球。
　　季晨躲闪不及，整个人被火球拍倒在地，背后的衣服也被烧个大口子。他举着剑挺着上身咬牙道“没想到神界也会下手如此卑劣。”
　　老者细眼一眯，狡黠更甚，“若不是你这身子骨符合我的火炉，我何须费这么多时间。”
　　说罢手心里出现一个精致的小炉子，虽只有鸡蛋大小，四足两耳兼花纹精致异常，一株细小的火焰在其中闪烁跳跃。
　　季晨不动，看着他欣赏手里的宝贝。
　　月光下，季晨的身后纹路越来越密集，犹如万千支流。死神诀安安静静犹如沉睡了一般，可是那剑身上的巨龙瞳孔散发着嗜血的光。万千支流汇入了季晨抓着剑柄的手。
　　几乎是眨眼的时间，季晨犹如狂暴的野兽，瞬间出现在那橙发老者面前，将死神诀插入了他的胸口。
　　“啊！”那双细眼突然增大两倍，白色眼球暴露在空气中流窜，他口中吐出的火焰灼痛了季晨的整张脸。
　　两人分别向后倒去，季晨捂着眼睛，刚刚被打了一巴掌就算了，这阵又吐火，这个人是什么火王吗？
　　可是全身的灵力已经耗尽，他只能慢慢端坐在月光下缓解自己的伤口。
　　季晨还不知道，更大的危险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