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缚》纪拂衣

30、换目

　　炎月洞里，炎月将季晨扶正，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对准自己的眼睛，颤抖着抽出了两股红色的细丝。他强忍着痛放下手，轻吹一口气，这两股红丝就飞进了季晨的双目中。
　　炎月紧紧闭上眼睛，割眼的痛苦根本就是无法忍受的，更别说这两只眼睛跟了他千年，早就有了自己的灵识。两道血泪自眼眶滑落，似乎在唱着一只悠长凄凉的歌。
　　炎月拍拍季晨，轻轻唤醒他“陈陈，陈陈？”这是他第二次叫季晨真正的小名。
　　季晨微微睁眼，这是他的习惯，看不见但是眼睛仍要睁着的。下一秒，他哭了出来。
　　无法控制的摇晃的手，还有体内仍旧混沌的灵力，季晨擦着对面老者的脸上的血泪，痛哭出声“炎月，你是炎月？你是我的师傅？”季晨紧紧抓住炎月的手，可是手却不听使唤，抓住了又松开。季晨稳住视线，对面的老者赤发银须，他的手掌的温度，他的身形，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闭着眼睛。
　　“师傅，师傅你的眼睛呢？”季晨哭喊着，想要唤醒炎月紧闭的双眸。
　　“好了，好了，”炎月伸出手抱住颤抖的季晨，他现在体内灵力混乱，根本不可以这么激动。炎月拍拍季晨的后背，轻轻说道“你母亲是妖王族最有天赋的公主陈情，你父亲是遐迩浪人座下最出色的弟子季岑，你的名字取自于你的父母之姓，你要记住你的名字！”
　　季晨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不受控制，但是仍能听见炎月的话。他用尽力气只能点一下头。
　　炎月看着季晨痛苦的弯下身子，张开双手将自己全身的灵力源源输给季晨。
　　他大声喊道“季晨！你记住，你的眼睛是炎月给你的，你的灵力是你母亲给你的，但是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下去！你要记住你心中无愧的东西。”
　　洞口骤然变成一团赤色，咒术师被巨大的灵力波冲击到远处晕了过去。炎月正色道“我教给你的心经，就是餮灵之术，是我的自私害了你如今灵力混沌，我将全身的灵力全都给予你，希望你能替我守住餮灵，不要被奸邪小人学去，帮我守住这安稳太平，和天下苍生！”
　　季晨感受到巨大的热量源源不断地重进自己体内跳跃着奔跑着，迷迷糊糊中听见了炎月的很多话，但是自己却无法回答也无法睁开眼睛。
　　一声巨响之下，季晨感觉自己“嗖”地一下犹如箭矢被射了出去，再一秒就感受到一只脚踩在自己的脸上。
　　季晨微微睁眼，阳光下一副帅气的面庞映入眼帘，但是这男孩子有些痞气，斜着的嘴角让人不舒服，尤其他的嘴里一直说着“瞎子瞎子”的。季晨想伸手摸摸脑袋，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臂被自己压在身下，而自己的脸此时在这个男孩子脚下。他硬生生将脚举了起来又放在了地上，无视周围的冷空气坐了起来，在他对面，一个刚倒塌的洞口充满了烟尘，主要那个洞口上还有着“炎月洞”三个字。
　　季晨一咕噜爬了起来，心里犹如从悬崖往下跳的感觉，一直都没落到地面，悬空的失措感。
　　原来刚刚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的眼睛是炎月的，全身的功力也是炎月的，而炎月现在......他不敢去再想，只想立刻冲进去把炎月救出来。
　　洛凛况被他硬生生挪了脚，心里正不爽。又看季晨不理会他这么久，看来是不做点什么吸引他注意力是不行的了。挥手找来五个高阶灵力者，洛凛况说道“杀了他”。
　　五人点头，一齐向着失魂落魄的季晨背后袭去。季晨一心奔着炎月洞去了，并没有注意身后的袭击，再加上他体内炎月给他的灵力刚刚压制了混沌的灵力，体内的灵力流转并未恢复正常，他现在如同一个常人，受到这样的袭击必死无疑。
　　也不过是眨眼之间，地上一棵无人注意的小草突然变成一个小孩子挡在了季晨身后。
　　两个人被冲力击打倒在地上，季晨转身抱住那个为他挡了一掌的小身子。
　　“芝蘅？”季晨抱着怀里柔软的小身子，轻轻贴在自己耳边。芝蘅已经睁不开眼睛了，脆弱的声音好像一触就破。
　　“季晨哥哥，你能看见了吗？”声如游丝，魂如浮云。
　　“我能，我能看见了，”季晨看着芝蘅的眼睛回答道，“我能看见你头顶的花苞，能看清你的手你每次向我跑来的脚，还有你亮闪闪的小眼睛。”
　　芝蘅笑了起来，“季晨哥哥每次骗人都那么好听，芝蘅想一直听下去，但是得先和季晨哥哥说再见了。”
　　眼泪突然就从新的眼睛中滑落，季晨有些不知所措，他轻轻揉着芝蘅的小脸，摇头说道“不行，芝蘅，不可以，我们晚点说再见好吗？晚一点吧，季晨哥哥觉得现在有点早。”
　　“嗯”芝蘅撒娇般摇着头，“不行呢，我要和父亲母亲说‘你好’啦，季晨哥，不要孤单，很冷的。”说完这句话，抓在季晨胳膊上的小手悄然滑落，芝蘅的身体变声一束融化的光，消失到他手心里，变成了一株小小的草。
　　断殒崖的一切突然变得宁静，似乎你能看见阳光从天空上漫步下来的脚步声，似乎连呼吸和心跳声都放大数倍。季晨站在天地中间，炽热的阳光包围全身却仍旧让他觉得身处极寒，脑海里旋转回所有的那些挣扎的记忆，四周开始旋转，耳朵里充满了嘶吼和尖叫，所有人都对他说“你该死”，还有的人说“死瞎子”。
　　季晨捂着耳朵向天嘶吼，一声凄厉叫响了断殒崖所有的鸟兽，群鸟飞去再不肯来，兽走足奔断不停歇。崖下的溪水突然飞腾，草木开始疯长起来，茯苓花暴涨数倍和崖壁上的血藤私缠在一起，树木留下红色的汁液，石头瞬间化为灰飞。
　　洛凛况一行人挣扎在巨变中，远处那个瞎子仿佛有着操控天地的力量，但是一切都是那么玄幻和不可思议，所有元素都在经历着相克的变化。
　　“少主，这个人的力量绝非寻常，我们必须快走！”一个高阶灵士向洛凛况喊着，他能感受到那个人的灵力甚至能带动他体内的灵力流转完全失控，这是怎样可怕的能力啊！
　　洛凛况已经被季晨的灵力冲打到要吐血了，只能赶快点头。

　　“人之‘畏强而击单，侵欲崇侈，不可盈厌；不分孤寡，不恤穷匮’，遂召之为侍”季晨双目清琅，深蓝色的旋涡犹如转动的黑夜，他脸上的所有伤痕突然不见了，头发整整齐齐输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嘴角上扬出好看的弧度，是真正的翩翩君子。
　　洛凛况捂着胸口，他意识到季晨简直如同洗了个澡换了个衣服，连他的面容都比前一刻凌厉很多，只是他脸上的笑容和渐渐逼近的脚步，只会让人更加恐惧。
　　“快走！”洛凛况低声和七天说道。七天点点头，四个高阶灵士夹起洛凛况就向后逃去。
　　季晨自然地笑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歪着头，打了个响指。他面前的四十几个人，包括刚刚凶神恶煞的那几个高阶灵士顿时像一齐被扭断了脖子，倒了下去。
　　季晨看着自己完美的手法，内心突然有一阵快乐升起，他轻轻买起脚步，踏风追过了洛凛况。
　　“你刚刚叫我什么？”季晨歪头捏住洛凛况的下巴问道。四周七天和阁天以及四个高阶灵士都被季晨定住一动不动。
　　洛凛况被逼对视着季晨赤色的瞳孔，睁大了眼睛“你能看见我？！”
　　“哈哈哈哈，可笑，看来你是喜欢当瞎子吧？”季晨眼睛微眯，刚想出手，灵力犹如在体内爆炸了一般，他眼前一黑，发现自己又看不见了。
　　季晨微眯双眼，朝洛凛况的做了一个“你等我”嘴型，瞬间消失在原地。
　　洛凛况松了口气，瘫在了地上。他抬头看向刚刚那群人站的位置，人已经消失不见了，但是那一大片的茯苓花开得正盛，好像说明了一切。

　　季晨瘫倒在溪边，不知是因为正午太过炽热的阳光还是因为身体里有太多的能量，季晨感受到浑身乏力，昏昏欲睡，身上犹如被火龙吞噬，万马奔腾。季晨微微睁开眼睛，朝着天空的方向，还是只能感受到温暖的光，什么都看不见。轻轻闭上眼睛，他并不害怕再次失明，看不见的这些年，除了光亮他感受不到任何颜色，任何形状，任何笑、哭，这种沉浸在心里化解的孤独，只有他自己了解。
　　季晨打了个滚，将自己浸在溪水里，小溪并不深，只能浅浅的流过他的耳际、后背、腿肚子。
　　他闭上眼睛，感受暴露在空气中的极热和水中的冰凉。
　　脑中一遍遍不停地播放着，那些人突然扭曲的脸庞和犹如死灰般绝望地脸色。他们的毕生所学，竟用在了杀掉这些崖下无辜之人上，这不仅是他们的罪孽，还是唯一惩罚这些人的方式。季晨要将这些人的灵力生生剥夺，既然你们修灵不做善事，那就不配拥有这灵力！
　　季晨也是刚刚发现，餮灵并不会取人性命，他就是要让他们看着自己拼力守下的东西，就是这么容易被人掠夺，这种绝望的感受应该不比死好受吧？
　　躺在溪水中的少年，朝着天空突然笑了起来，他双手振臂拍打水面，仿佛有着说不清楚的乐事。水花澎湃，在阳光下是彩虹的色彩。
　　咒术师伤痕累累在远处望着季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的脚边还有，已经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紫枔。
　　“季先生”咒术师勉强开口。
　　季晨唰一下从溪水中跃起，“你是谁？”
　　“季先生，是我啊，还有紫枔小姐。”
　　季晨分辨出了是咒术师的声音，快步朝他走去，“你怎么样？紫枔呢？”
　　咒术师因为炎月洞突然倒塌双腿被砸，被困在洞里逃过了洛凛况一党的搜捕。可是当季晨问出“紫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季先生，您的眼睛还没好吗？”
　　季晨无所谓摆头，蹲在他身边想为他疗伤，“这个时候看不看得见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
　　咒术师一把借助季晨的手腕，“你怎么能这么想？！”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时炎月给你的眼睛，你一定要看到！”
　　季晨听了他的话一下子坐在了地上，苦笑一声，心里一阵凄凉。
　　咒术师切脉很快，“季先生，我脚下正生长着茯苓花，你摘下几朵内芯花瓣吃掉。”
　　季晨点点头，超咒术师腿边走去，刚摸到茯苓花，季晨就摸到了咒术师如同两坨烂泥般的腿。“你这是怎么了？”
　　“我在洞口躲避不及，伤了腿，腿已然废了。”咒术师趴在地上，叹了口气。“紫枔小姐也不行了，她全身都是伤，估计是被扔在这里的。”他看见周围蓬勃生长的茯苓花，淡淡说道“茯苓花生于灵血，将所有灵血转化为自己的花枝之后就迅速枯萎，世人都会惊叹于茯苓花的冷漠和血腥，但正是这种冷漠无情的植物，却有着镇定灵力的作用。”
　　季晨吃下茯苓花，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明亮，果然能看得见了，体内的灵力也镇定了许多，季晨试着灵力流转，果然感受到体内灵力复杂但是却犹如浩瀚大海。当他看见这两个人，却更想回到自己看不见的状态。
　　咒术师和紫枔都趴着的，紫枔从脸到脚，几乎每一片皮肤都被切成一片翻过来，她脸上如此清晰的泪痕，让季晨的心紧紧揪在了一起。
　　而咒术师的双脚和小腿，简直就是裹了泥土的肉泥，白骨暴露在空气中，仿佛在嘶吼。
　　茯苓花几乎包围了这两个人的身体，像是来送别的依依不舍的老友。
　　季晨来不及伤感，站在两个人后面伸出手分别给他们传输身上的灵力。抬头看向湛蓝的天，可是眼眶中的眼泪还是滑了出来，那么不争气。季晨也不管不顾了，让眼泪肆意从眼眶中喷涌而出。
　　陈大叔、芝蘅、紫枔、紫陌、咒术师，还有炎月，这些悲伤的灵魂，一个个聚集在断殒崖下，他们就像是报团取暖的迷路人，大家对接下来的人生没有奢求和希望，只是想安安静静活在断殒崖下。而他，曾经也以为，自己能守护好这一片土地和他们未来的平安喜乐。
　　如今，他所珍惜的这些人，却都和他说了再见。
　　一切都是因为洛凛况！
　　人类多么贪婪？竟然穷追不舍到断殒崖下，还妄想学会餮灵。
　　“好啊，”季晨笑道，“我会亲自教你餮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