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光》凤下树

2、风雪之夜

　　青城山中云茫茫，天地截做神仙乡。

　　朱厌和乐事在前山逛到半夜，路上还能看见挂着相机的游客、刚出酒吧的男女。这年头青城山早开发成了旅游景区，白天乌泱泱的游客挤得青城山没有丝毫幽静，就连晚上也少得片刻安宁。上届道教全国会议上峨眉号召天下道门守护修炼净土，将修行者与俗世区分开来。那届大会的常务委员会主席正是齐云风酉，干瘦的老头甚是可怜，坐在主席台上被空青不带麦也底气十足的发言摧残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连代表青城出席的修都给震得脑壳子疼了，他才堪堪开口：“岁星之精东方朔有云‘小隐于野，中隐于市，大隐于朝’，道法自然，刻意易生心魔。须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不无道理，师太一心为公，风酉佩服。”这几句话云里雾里的把空青绕得飘飘然，迷迷糊糊参悟到散会才反应过来风酉老头是不同意她的提案，气得离齐云山的时候脸都是青的。
　　修因为空青师太心情不好而心情大好，回到青城几个山长碰面的时候提了好几次。
　　其实青城山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烦恼，但是他们比较幸运，有个法器狂魔天壹，搞出一个结界生成器放在青城山最高的地方，将青城山的投影完完整整的还给了世人、而真正的青城山则留给了青城派。

　　前山因是旅游区，基础设施建设的特别好，整体风格不繁华却温馨。朱厌插着兜看着路灯昏黄，落地的红枫肥美硕大，转过头突然之间问了一句：“你喜欢逛什么地方？”
　　乐事平时不是朱厌身边护卫就是处理山中事物，该逛什么地方她还真不知道。她无措了一会便老实交代：“属下平时不太出门，也不知道外面都有些什么地方。”
　　朱厌低下头笑了：“我差点忘了，你来我身边之后都不怎么出青城山。”
　　两人距离不远。乐事清楚的看见朱厌的笑纹，还有黑框眼镜后面那微微下垂的眼角。
　　朱厌接着问乐事喜欢吃些什么，见乐事有点犹豫，他便自顾自说道：“女孩子都是爱吃甜的。”

　　二人最终去了前山的陈汤圆。
　　到底是有几十个年头的老店了，老板年纪不小，这个钟点已经要关店了。朱厌看了墙上的菜单点了一大碗酥麻汤圆。
　　汤圆热腾腾地端上来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香油的气味。乐事眯着眼睛闻了一闻，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可是这一份汤圆真是好大，足够三个人吃到饱。
　　朱厌一脸不介意地动手给乐事盛了汤圆，乐事双手接过，低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
　　汤圆微烫，咬破薄皮流出鲜甜的馅料。
　　“山长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元始说这家店很好。”
　　乐事被馅料烫了嘴，没端住碗，洒了满手热汤。
　　朱厌看乐事满脸通红地找纸擦手，便拿了自己的手帕接了凉水给她敷着。一边敷着一边回忆往事：“以前元始做第五山副山长的时候常偷跑出来吃东西。”
　　“山长不吃吗？”乐事连忙问。
　　“偶尔也吃。”
　　气氛开始愈发尴尬。
　　看乐事不安，朱厌只好又叫了一壶热茶慢慢喝。一时之间，两人无话。

　　正如朱厌和天壹所说，青城山下起了大雪。
　　乐事的记忆里青城山从没下过雪，这次天气预报说是大寒潮袭来。大雪足足下了三天三夜，山上积雪最厚的地方甚至能没过人的膝盖。
　　第五山上，朱厌的书房，乐事拿着堆积几天的简报敲门进入。
　　朱厌正坐在书桌旁打量着自己写的字，乐事走到他身边堪堪站定，眼角余光看见朱厌写的是“江山不夜月千里”七字。
　　乐事低头说明了来意：第五山弟子报上来的开销和人事变动需要朱厌签字。
　　朱厌伸手揉了揉有点乱的头发问乐事：“都对过了？”
　　乐事点头：“山长可以再核查一下。”说着便从简报下面抽出了底单。
　　朱厌摆手，提起笔直接签了字。只见“朱厌”二字落笔之间力透纸背、铁画银钩。这两个字一点也不像朱厌平时懒懒散散的样子。
　　乐事抬头，看见朱厌坐在大竹椅上一手端茶一手撑头，正看着自己。她连忙低头不说话，她在朱厌面前向来是这样：少说话，尽力做好自己该做的所有事情，尽量让朱厌过得舒服一点。
　　“这字好看吗？”朱厌问。
　　乐事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脸愈发红起来。
　　窗外两声渡鸦的叫声，朱厌挥手开了窗子，正是青城派用来传信的青城渡鸦。

　　第二日午后，青城山五大山长、副山长在第一山召开紧急会议。
　　元始远远地便同朱厌招手：“那两个旅人果然不是常人，已经潜入了后山弟子的药泉。我看他们只是泡温泉喝酒便同四山长商量着没有打草惊蛇。”
　　朱厌了然：“那你今晚有得忙了。”
　　元始种族天赋使然，撒娇卖痴已经算是本能行为了，听了朱厌的话不由得就要娇嗔：“又要开会、又这么多人，你是不是要累死人家。”
　　“我还以为你好久没动动筋骨了，看见这么两个人会高兴。”
　　见朱厌接招，元始条件反射立刻开始灌迷汤：“哪有看见你高兴。”
　　朱厌嗓音愈发低柔：“其实我看见你更高兴。”
　　元始走到朱厌面前，仰头看着朱厌的脸，居然伸手挑起了朱厌的下巴：“那今晚微信上聊吧。”
　　朱厌似乎有点失望：“只能聊聊呀？”

　　“哐当”一声，元始抬眼望过去，却是乐事低着头蹲在拐角地上收盒子。朱厌留了字条命乐事将自己前天写得字裱糊起来，乐事抱着装卷轴的盒子正赶上朱厌和元始这堪称调情的一幕。朱厌走到乐事面前拉她起来。乐事收好了盒子抱着，不敢看他，转身进了会议厅。

　　元始托着腮看了片刻，马上反应了过来，抬手就打了朱厌一拳：“你利用我！”
　　朱厌脸上早没了刚才的轻佻，他抄起雪白大氅的袖拢在一起，碎乱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他站在那里，像没有月亮的夜晚中默默矗立的雪山。
　　元始冷哼一声，转身扭着进了会议厅，高开叉的道服露出一片雪白的大腿。
　　地六扶着天壹最后赶来，天壹伸手摸了摸脑袋：“诱狗来杀，高杆。”

　　青城山内部开会向来废话少。大山长炼海直接说起自己已经应承了峨眉的请求。
　　修抱着肩膀不说话，他看不上茅山和峨眉是几个山长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不过二山长这么不顾仪态的情况不多见，第四山副山长婆娑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炼海还以为第四山有什么话要说，问了一句第四山山长难平。难平肯当山长完全是因为第四山可以合法打架砍人，这些门派之间的琐碎关系对于她来说程度有点深，还没等炼海说完她就回头看婆娑。婆娑看难平盯着自己瞪不由一笑：“第四山是青城山手中的利剑，利剑没有思想，只听主人的话。”
　　炼海点点头，道了句“多谢”。
　　大局已定，修只好开口问天壹斩仙刀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天壹摇摇头：“这两天我都在翻典籍，这东西年头太久远，传说封神之战中斩杀了白礼、余元、邱引、袁洪和妲己。关于这东西的来历后人有许多牵强附会，不能尽信。可以确定的只是这东西曾经属于陆压老祖，封一切有灵之物。”
　　朱厌挑眉。
　　“也就是说只要有神识……”炼海明显也很震惊。
　　天壹点点头。
　　“杀伤范围如何？”朱厌问。
　　天壹脸色白了白：“不可预估。理论上讲只要被其中的器灵看到的都在攻击范围之内。”
　　众人屏息。斩仙刀封印破损，内里的器灵自然有很大可能外逃。
　　还真是个大麻烦。

　　会后修带着天壹和朱厌去见了峨眉山的空青师太。他到底负责外事，虽说看不上人家的做派，可是同峨眉山素来有来往，这种事他不得不出头。
　　“修师叔。”空青行了一礼。
　　修受了礼，又周全了几句，进退得宜。
　　看热闹的婆娑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元始，元始收到，立刻飞了个媚眼给他：“山长威武。”
　　“老黄瓜刷绿漆，臭不要脸。”婆娑掩唇浅笑，一句脏话讲出来却轻飘飘颤巍巍，元始看得眼睛都要抽了。
　　空青身后的黑衣女人对着修深施一礼：“师叔。”
　　修点点头，转身对众人介绍：“这位是麦冬道友。”
　　麦冬见礼：“贫道麦冬，无门无派。”
　　空青听见“道友”二字，不由得微皱了下眉头。想也知道，麦冬满身尸气，走得是尸道。这年头修行也有鄙视链，正经修行的看不上尸道、鬼道的；人类修士看不上动物修士；大门派看不上小门派——都是寻常。空青身为峨眉戒律师太，又代行掌门职权，虽说比不上齐云、武当、青城、龙虎这样顶级门派里面的一二把手金贵，可也算是金字塔顶端那波人了，自然是不屑与麦冬为伍的。不过现在是峨眉求着青城，修不希望在青城山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立场使然，叫出这一声“道友”还真不能算是错。
　　修微微一笑，打巴掌之前肯定要给个甜枣。让他不舒坦的人不舒坦了，他才能舒坦。
　　“这位是我青城第三山山长，天壹。”
　　天壹面嫩，不好让老人先行礼，便自己先施礼；空青见他这样，忙不迭还礼：“三山长有礼。”
　　空青打量着天壹。早听说青城山第三山就是青城的大脑，专司法器研究开发。而这位山长更是个中翘楚，青城山投影的法器至今为修行者津津乐道。却不想三山长竟然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按说修行者的外表同年纪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可是大多数修行者会把年龄固定在自己得道的时间，看天壹这张脸，还真不愧是“青城大脑”。
　　天壹虽然目不能视，却自有代替视力的方法，给空青满眼后生可畏的赞许看得脖颈子发麻，朝着朱厌的方向转过头去：“五山长，待会可能需要您帮忙。”
　　青城第五山司掌治愈，是青城山的后勤部队。朱厌听了天壹的话颔首：“自当尽力。”

　　最终是朱厌和天壹联手。朱厌布阵压制，天壹稍稍解开了麦冬手上的临时禁制。那禁制不过解开了一点点，满溢的狂乱之气便冲得殿中人纷纷退避——就连几个看热闹的副山长也回避了。乐事也被冲击得头发昏，但是看着朱厌压着阵眼，额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她便咬着牙站在朱厌身后几尺的位置，防着朱厌支撑不住，随时顶上去。
　　哪怕是做个炮灰也好。
　　天壹在自己的眼罩上画了个探视符，低下头绕着麦冬的手看了好几圈，只道麦冬手里的东西确实是神器，但是具体如何发动和压制他还真不敢断言。
　　“那该当如何？”空青问。
　　天壹把眼罩中间的小法阵对着麦冬的手片刻，抬起身问空青：“神器本属峨眉，为何无主？”
　　空青只道不知：“峨眉师祖传承斩仙刀，从未提过神器有主无主的事情。”
　　天壹眼罩外的眉头深深锁起：“但凡神器必有器灵，斩仙刀的器灵没有主人，且似乎被鬼魅气息缠绕，也不知道是不是经年累月，神器已经魔化。”
　　天壹回头朝着朱厌的方向。乐事上前一步，见朱厌将阵眼的地方稍稍让了出来，便按照朱厌的阵法踩进了阵眼，顶替了朱厌的位置。
　　朱厌走到麦冬身边，看了看她的手，转身询问空青：“师太，她手上的峨眉禁制怎么解开？”
　　空青看了朱厌好几眼，最终还是低头告知。朱厌便让天壹站在自己身后一点的位置，又回头看了看乐事，伸手按照空青传授的方法，拂去了麦冬手上的禁制。
　　那禁制解除，露出了麦冬血肉模糊的手，手上抓着一个破了一半的红色葫芦。
　　朱厌掐了一个法决，柔和的暖光逐渐包裹着葫芦，葫芦中的白光若隐若现，竟然往麦冬的手臂上爬去。
　　麦冬闷哼出声，脸色瞬间成了青黑色，显然是疼痛难忍。修尸道的人原本痛觉迟钝，可见神器是真的霸道万分。朱厌另一只手抽出一张符，贴在了麦冬的手臂上。
　　麦冬的脸色这才慢慢好了起来。
　　天壹上前一步，掌中摊开一个金色的正方体，他咬破了自己的中指将血抹在那上面，正方体旋转放大，居然将那神器从麦冬的手上分离了下来。天壹双指成剑在眼罩上虚空一划，低头探索神器。
　　“这葫芦内竟有鬼修气息，是怎么回事？”天壹惊讶不已。
　　空青听了这话，脸色巨变。麦冬更是震惊，狠狠转过头来，带落了头上盖着的黑纱——满头蓬乱白发、美目腥红：“你确定？”
　　“那鬼修气息已经很弱，我……”
　　“求你救他。”
　　朱厌随手给麦冬下了一个青城的禁制：“凝神。”
　　麦冬扑通一声跪在了天壹的面前。
　　空青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看见麦冬这样子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天壹想了想，道：“道友三思。神器虽已经与你分离，联系仍在，如果贸然打开，你轻则碎丹，重则神魂寂灭。”
　　麦冬想也不想，坚持要开神器。只问有没有不波及他人的方式。天壹再三确认了麦冬的心意，便说需要几天时间准备，准备好了就来通知麦冬。
　　麦冬神色大喜大悲，应承了天壹所有要求，又跪了下去，砰砰砰三个响头，起身时额间已经见血。
　　神器不可距离麦冬太远，天壹便将神器用那金色小方块封起来悬在物资上方，嘱咐麦冬不可离开神器方圆一丈。
　　威压暂解。
　　乐事手脚犹自发抖，见空青在角落里神色冷肃，想起之前听元始八卦说起空青、麦冬二人本是师姐妹，只见空青幽幽叹息：“都是孽缘——所谓世间真情，不过孽缘。”

　　青城山大雪不停。乐事想起空青的话不由得浑身抖得更厉害。元始等人进门，见乐事脸色不好，便开口询问。
　　乐事低下头：“我没事。”
　　“别是刚才帮着朱厌压阵眼受了伤吧。”元始说。
　　乐事抖得更厉害了，她看了看元始，只说了一句“山长在里面”便转身快步离开。她心绪大乱，无意间用上了真力。元始被撞的一个趔趄跌到了身后的吞天身上。吞天看着乐事的背影若有所思：“这是怎么了？”
　　元始方才醒悟自己直呼朱厌名讳说错了话，一阵心虚，也不好同吞天说破，便含糊道：“我也不知道。”抬头见朱厌正快步走出。元始迎上去正要提示他些什么，谁料朱厌看也不看元始，径直往第五山的方向走了。
　　天壹搭着地六的手往外走，补了一刀：“你这备胎命格是破不了了。”
　　元始听了天壹的话美眸圆瞪，转身就骂：“小瞎子你要死啊！”
　　天壹苦笑：“我的确快累死了。”说着，便任由地六将他半抱半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