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宴无好宴 ...
-
青城天下幽。
进过青城山,人人都说青城派是个与世无争的门派。
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
开着山门广纳天下客,谁能真正做到与世无争?
青城山下。都江堰青城豪生国际酒店主宴会厅,大屏幕上正实时转播帝都主会场盛况。
“希望道友们紧密团结、和衷共济、再铸辉煌、道气长存!我的讲话到此结束!”
讲话的老头鹤发童颜、目光矍铄、声如洪钟,与会的道长谁也没想到主席总结会这么快,纷纷对本届老大体谅在座道友接受精神摧残的同理心感恩戴德,一时间掌声雷动,气氛热烈。
青城会场已经依次退场了,老鼠道人还在盯着手里的漆盒啧啧称奇:“青城山好大的手笔……”
他旁边坐着武当外门大弟子,道号本真,伸头看见那盒子里的千年雪蛛也不由得颔首。低头看看自己盒子里的圆润且宝光四溢的丹药,镇定自若地伸手拂上了自己的盒子:“二山长打理外事可谓事事周到,作为晚辈真是佩服。”
“显摆呗。”老鼠道人回头,正看见茅山徐诚夹着一摞文件气呼呼往出走。他手里可没有什么漆盒,拎着个印着豪生国际酒店LOGO的纸袋活像个从工地赶来的包工头。
身为道士,灰头土脸也是掩盖身上“气”的一种方式。
“徐诚师兄,幸会。”本真矜持行礼。
徐诚上下打量了一下二人道:“我还以为五仙教早没人了,没想还能见到。”
老鼠道人刚堆出来的笑脸瞬间僵在脸上。
徐诚冷笑一声。
“鼠师兄有礼。”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老鼠道人回头,只看到男人的喉结,往上看,才是秀骨清像的脸。老鼠脸上的堆笑瞬间又活了:“二山长。”
青城二山长修执掌外事不过五年,却以手腕高杆和为人大方闻名天下。此刻,他收回看着徐诚的目光颔首:“招呼不周,您见谅。”
老鼠道人大手一挥:“哪里哪里,改明儿来长白山,我做东,一定让您尽兴!”
修敛了笑正色道:“不胜荣幸,有机会一定代表青城山登门拜访。”他的眼睛扫了一眼身后的身材火爆的大美女,美女立刻眉开眼笑地招呼老鼠道人和本真往饭厅去了。
美女的高开叉道袍露出又长又直的白腿,几句话下来气氛立刻友好了起来。本真顾忌武当颜面,好歹还端着些,老鼠道人早满面红光地攀谈起来了。
只剩修和徐诚。
修是个见人三分笑的性子,不过徐诚这几年找碴找得厉害,修也懒得给他什么好脸色。
徐诚不甘不愿行了个礼:“二山长。”
修似笑非笑。
徐诚看修那张比自己还要年轻的脸愈发气不打一处来,原本想好的话也不说了,梗着脖子在那站着。
“认真排起辈分来,你师父也要叫我一声师叔,你这一两年大江南北的走着,本事长进了不少。”
徐诚眼睛一翻,狗嘴立刻就吐象牙了:“青城山这几年也愈发长袖善舞,迎来送往的都赶上帝都顶尖的休闲会所了。都是二山长的功劳。”
倒是真敢说。
修勾起了嘴角正要说话——面前的徐诚却换上了一副恐惧的表情——身后高大的阴影瞬间遮蔽了灯光。
来人天赋异禀,两米以上的身高放在任何地方都绝对不会被人忽略。修心知今天的饭前练嘴要泡汤,转身抬头瞪着男人:“什么事?”
男人有着绝对不会被人忽略的外表:白金色的发,山一样的身形。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稍稍遮住了轮廓深刻凌厉的眼,开口的嗓音优雅好听:“团建。”
徐诚浑身抖颤抖起来,额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出一头冷汗:“五……五……五……五山长!”
男人连看也没看徐诚一眼,接着对修说:“花钱包酒店还要打扫会场垃圾啊?”
修瞥了一眼徐诚要尿裤子的脸,顿时没了继续逗弄的兴致,抱肩转身跟在男人身后气哼哼地走了。
入夜,青城山下素贞火锅店。五人围着一口硕大的火锅吃得正欢:穿帽衫的白胡子老头满头大汗,修的脸上也沾了一抹绯红,带着眼罩的少年精准地夹走刚飘起来的虾滑,少年身边的高大白发男人端着碗皱着眉,男人身侧坐着一个精瘦的少女,少女的头都要埋进面前硕大的碗里了——碗里全是肉。
修身后的元始一如既往地美艳动人,正给端坐在客席上的两位仙风道骨倒酒:“您二位请用。”
仙风道骨一号正是今天简短总结的本届主席武当掌门青云——他看了看仙风道骨二号——满身泥土的茅山掌门天罡,犹豫着开了口:“峨眉的空青师太说的那件事……”
青城山的大山长扯了扯自己的帽衫领子抬起头:“这事有点棘手,我不敢随便应承。”
大山长没把话说死,天罡立即见缝插针:“可是峨眉托我二人向青城派求援,总不能连东西都不看一眼就拒绝。”
大山长转头看了看还在吃的眼罩少年:“天壹,你怎么说?”
天壹夹了个章鱼丸放在嘴里:“我岁数小,听都没听过那个东西。前几天翻了典籍,书上说是禁忌之物,更具体的我也没数。”
青云也有点没底了,说:“那三山长的意思是?”
天壹放下筷子:“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天罡看了看瞬间安静下来的众人,继续劝:“青城好歹是四大门派之一,若这次连接都不敢接,传扬出去……”
修放下筷子笑笑:“传什么?”
天罡一下子没了动静。
修继续道:“说起来您高徒徐诚可真是太会说话了。谬赞我这青城跟帝都高级会所似的,我可真是太荣幸了”
天罡打了个哈哈,直说徐诚性子愚笨,都是误会。
精瘦的四山长难平吃完碗里最后一口肉,伸手把大碗往身后的婆娑手里一放,拎起脚边的巨剑就把门踹开了,屋里的众人只听叮里咣啷一串响,难平扛着剑拖回来一个人。
元始低头一打量,莞尔一笑:“这不徐诚师兄吗?”
难平看见婆娑已经又给她盛了满满一碗肉,抬手把徐诚往天罡脚下一扔,入席继续吃。
“二山长,咱们青城派晚上团建好像没邀请徐师兄吧?”元始转头看了看修,故意问。
修笑而不语。
难平抽空嘟哝了一句:“外面还有十多个,全在那听墙角。”
天罡面色铁青,嗖一声站起来走到徐诚面前。他手上燃起青金色的火焰,徐诚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
“铮铮”两声,金石碰撞。
天罡看向抓着自己手腕的男人。男人高壮的身体遮住了灯光,天罡只能看见男人脸上的一片阴影,以及黑框眼镜后面透出的、温和的假象。天罡看着男人骂自己徒弟:“若不是五山长为你求情,我今天就要清理门户!”
修冷眼看着劝架的男人,耳边只听元始一声轻笑:“朱厌会拦着杀人才叫有鬼了。”
果不其然,五山长朱厌温声道:“我也并不是求情,只是没有在主人家掐死自家小孩的道理。回了茅山您请便。”
这话着实有点毒。
天罡带着茅山弟子铩羽而归。青云尴尬地叹了口气看着大山长,又看了看朱厌。
朱厌看着碗里的红红绿绿,最终放下筷子随手拿起自己的外套,冲大山长和青云摆了摆手:“还有事,先回去了。”
房间内一时静了下来。
结果还是元始“噗呲”一声笑出来:“五山长还是这么任性。”
修细长的凤眼扫了一眼元始,她立刻正襟危坐,乖巧一笑。
这晚山长们各自吃得酒足饭饱。
修和元始那边还要早起安排各大门派的道友回程,先开车走了。天壹扶着地六的手慢慢下楼,到了门口抬头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对地六说:“这个天估计是又要下雪,你别忘了今晚上赶着弄出东西来交给元始。”
地六点点头,先送天壹上了租来的旅游小巴,自己转身同大山长告别,独自下了山。
素贞火锅店楼顶,朱厌看着地六逐渐消失的背影,眼角余光看见身后的阴影似乎抖了抖。
“有点冷?”朱厌问。
身后并没有人。
过了好一会,阴影里才走出一个单薄的少女,少女恭敬回道:“不冷。”
朱厌也不看她,嘴角笑出了一个括弧:“乐事会撒谎了。”
少女给这几句话笑得浑身发麻,只好转过头不再说话,正巧看见停在街角那辆灰色的五菱宏光。
“山长,那两位怎么办?”
朱厌没说话,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乐事身上:“都是无所谓的事。今晚夜色甚好,你愿不愿意陪我走走?”
白色外套里面还带着朱厌身上的温度,那温度似乎有点高,乐事给熏得迷糊了,偷偷抬起眼睛看一眼朱厌的侧脸。
素贞火锅店三楼,道士们的楼上。两个男人占着硕大的一间包间点了一桌子菜。
端着碗的青年一双湿润的眼睛漂亮得过分;给他夹菜的男人耐心哄道:“这间店颇有口碑,你多吃点。”
“我看这家店是徒有虚名,底料没你炒的好吃。”
男人一笑,脸颊的痣落在笑涡正中。
青年把筷子拍在桌上瞪眼:“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掺和这里的事。”
男人垂眸拿过青年的手指把玩,半晌才开口:“怕你无聊,给你找点乐子。”
看青年依旧一脸不豫,男人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指了指街角那辆五菱宏光。青年在他面前原本就乐得没正型,这时便半边身子靠在男人手臂上探头去看那辆车:只见一片黑雾缭绕,他不由得抬起头闻了闻。
男人收了收手臂,了然:“好大的臭味。”
青年坐直了看着男人:“大道无形,人道、鬼道、尸道都是道,你别看不起人家。”
男人拍了拍怀里的青年:“你说的都对。”
青年便不再管外面的事,没正型地歪靠在男人身上喝酒,喝了一会又要梅子来泡酒。
男人知道他那点深浅,只说怕他酸倒牙,顺势便夺了他手里的酒杯,也不管还剩多少酒,自己喝了。
青年冷笑一声拎起自己的外套就要出门,身后男人的呼唤带着十分无奈:“重明——”
“我要出去吃汤圆!”
五菱宏光里坐着两个女人。副驾驶上的那位深蓝色逍遥巾、深蓝得罗、黑鞋白袜,除了白的都洗得发白。她面容慈和却又严厉,正是峨眉本代戒律师太空青。空青身边的女人全身包裹在黑色中:黑色花衣,黑纱覆住满头白发,整个人显得凌厉又怨愤。
空青看着天罡离去,青城诸人也都上车回程,开了口:“若青城山也没有办法压制这东西,峨眉千年基业,毁于你我。”
黑衣的麦冬道:“我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人,哪有资格跟你论‘你我’?”
空青淡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麦冬冷笑一声:“那是自然。我要是豁出去神魂寂灭,总归有全峨眉为我陪葬,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份自知之明,大师姐。”
那黑色的身影最终也沉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