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年少梦回 “爹爹和娘 ...

  •   街上的两个人僵持着好一会儿。
      直到递玉佩的那女子又问了一句,“这玉佩,是您的吧。”
      他复又望向那玉佩,那玉佩光莹剔透,玉中极品,想来价值不菲……
      “是我的……”
      他看着那玉佩终于说了这么样的一句话,然后咽着喉咙将那玉握在手心里。
      那女子感觉手中一空的时候,阴然的笑了下,只是这样的角度,她低着头,他并未看到。
      他拿着玉佩上马车扬尘而去的时候,连句谢谢都不曾说过。
      等他一走,女子便慢慢抬起头,面纱下美丽的脸,是苌欢的。

      那人接了玉上马车,苌欢也上马车一路跟着,跟到了一个府宅前,不好再继续,就远远停了,见那人进了府门,仔细一看,只见府门上写着——毕府。
      姓毕?
      苌欢真的狐疑,以前在仙水镇见过他。
      爹爹以前当官,镇上也没有几个官员,所以她都见过,隐约想起,很多年前镇上有个姓毕的官员,粮马、征税、治安都归他管。后来那姓毕的官员被调走了,爹爹还常说他心术不正,走了好。
      多的苌欢忆不起,也不知是不是这人?

      “公子啊……”丘管家扶着百里偲年的手还在劝说更多,“我年纪大了,盼不得什么多的了,当年总也不带你去老爷夫人的坟头看,不让你从百里家的门前过,还不是希望公子长大后还能是个正直温良的人……”
      “要是公子手上沾了血,一生带着这样一道污浊活下去……”丘管家痛心疾首眼睛红着摇头,“我会怪我自己没教导好公子……我就会有愧于夫人和老爷……我还会为公子身上有过这样的罪孽而难过……”
      他没哭,就是眼底一层水色,也没再说什么他想做什么。

      晚间,他让人买了纸钱,在府门口找了个空地,又用石灰撒了个圈,慢慢跪下。
      管家去的时候,看见他正跪在地上烧纸钱,火光映出他神色凄苦。
      管家撑着伞遮住他头顶,小心叫了一声,“公子?”
      他没答话,又放了两把纸钱在火里。
      隔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火光照在他整个身侧,照亮他脸颊和发丝。纸钱已烧完,管家还在替他撑着伞,是斜风细雨。

      他目光越过伞沿,看见漆黑的天,冷清的月,细雨飘进他眼里。
      他问丘管家,“爹娘会不会怪我?我都没替他们伸过冤。”
      “不会不会,怎么会呢公子,”管家慌忙答到,“老爷夫人是最疼爱公子的,怎么会怪公子呢?公子过得好,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慰藉。”
      管家看着他,觉得回到了多年前老爷夫人刚去世那段时间,很多时候怕公子撑不过去,记得夫人最后跟公子说的话是,“以后谁来疼你呢?”记得当初刚到杭州那一年,某天夜里公子哭着喊爹娘的样子,一直在说爹娘在找他,那时候真怕他小小一个孩子撑不住,真的去找什么爹娘了。
      人生最简易之个字,平安喜乐,但公子好像只有平安而已,喜乐,似乎老爷夫人离开之后,再不跟公子沾边。
      他一直没在说话,则望着云间月,眼里悲哀。

      于他自己而言,直到今早他看见那个人,他眼里才显露出从未用过的恨意,其实这一整天他都叫自己不去恨,他纠结的很。
      怀着恨去生活,累赘人生,不怀着恨去生活,他便觉得有愧于逝去的人。他已然未帮他们报仇,未将那些人陪他们一起下地狱,却每天还要和那人在朝堂相见,抬头不见低头见,容忍这样一个人存活于世吗。

      今早在朝堂碰见的那一个故人,也不知该不该说是故人,他只记得还在小时候,在仙水镇有一段日子,父亲常常会带他去拜访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今日遇见的这个人。
      只是和今日他用一种仇恨的眼神去看了一个人,其实他从不用那种眼神去看别人的,顶多是一种漠视的眼光去瞧人。
      仇恨真的没在他眼中出现过,但今早就是在他眼中出现了。
      因为那个人,能不能说就是当年在仙水镇害死他爹娘的凶手?
      当年发现那样悲惨的事,他虽没有在场,后面也从不去打听,因为他的娘亲,还有一直照顾他的管家,叫他放下恨,好好生活。
      可是隐隐约约,他还是会听到一点流传的闲言碎语的。
      比如他那少年时就曾在仙水镇听到,就是那个官员百般怂恿自己的父亲去走私盐铁,最后还贼喊抓贼,害了他一家人的性命……
      可是他从来也没去恨过那个丧心病狂的官员,只是因为他也知晓,如若不是父亲禁不住贪念诱惑,大概也不会发生这档子事。
      他那时候也从来没去恨过谁,大约那时年少,也不懂得有太深的怨恨,直到后来长大了,虽然偶尔也以很深的恶意去揣度别人,却也从来没去恨过谁。

      直到今早时候他看见那个人,他做了那样凶残的事,却可以依然笑着平步青云,他想起他的亡父亡母,还有那许多条人命,他心中面突然腾起恨意。
      他还记得年少时那些漂泊无依的苦,真的很苦。
      以前那样过去的时候,不甚在意,尔今回过头来品品,便是自己都觉得心酸,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还要强装成大人的模样,学着大人的语气,去商谈,去跑生意。
      当同龄的孩子可以在树下打着滚昏昏欲睡时,他每天去忙东忙西,第一次一个人过生辰的时候,大约是对着满桌子的菜流过泪的,因为没有人会对你说,呀,又长大了一岁了,明年要长得更高更听话,学习更多的东西啊。没人给你那样的关怀,所以后来干脆都不过生辰了。
      长大了就长大了,一个人长大也没什么。

      后来,后来去了更繁华的地方,去了杭州。
      那样一个地方,熙来攘往的人更多,闾阎扑地,轮焉奂焉,更恐怖。他在那里的一切都是空白,没有强大的家世,没有熟识的朋友,有的只是那些奸猾狡诈的商人。他在那样的地方存活下来,他以他年幼的目光,去体会别人眼里细微的情绪,学会了察言观色和伪装,把一切看得风轻云淡的样子,强做镇定。
      约莫那一段时日,也偷偷掉过不少泪吧。那些商场老手欺他年少,没少让他吃过黄连哑巴亏,何况并非世间所有人都善良,可他也是那样忍过来了。他也从来不跟别人说,那些人是怎样折损他的。
      因为他又没有亲人,他也不想让丘叔担心,他每天伪装着跟周围人说,我很好。不好,能怎么样呢。又没人管他,没人问他痛不痛,苦不苦,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啊。

      他十五岁,在杭州的第一年。
      曾去一个人家里谈生意,那个家主有个与他一般大的儿子,有天那家主的儿子仅仅是与人玩耍的时候摔了一跤,皮都没磕破,那家主便立马心疼抱起他儿子跑去医馆,把他撂在那里,时隔这么几年,早忘记这一幕的心情。
      但大抵,当时心里还是有苦涩的吧,因为人家是有父亲疼的孩子啊。
      他又没有。

      那时等了许久,那家主才记起他似的,从医馆差人告诉他,今日要陪儿子,让他先回去。
      等独自忙完回家,路上有个年纪比他小的孩子,不小心拿弹弓弹到他的手。
      那里面夹的不是一块圆滚滚的小石子,而是一片锋利的石片。那石片飞来的速度很快,立马就把他衣服划破了,割到了里头手臂的肉。
      但他好像都忘了叫一声痛,反而呆呆的低头看着划破的衣裳,然后看着跑过来的孩子。
      那孩子弯腰拾起他脚边的石片,兜里一个弹弓掉了出来。
      他捡起弹弓也拉开弹了一下,然后笑。结果有人立马过来抢了他弹弓,推在他肩头一站,他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
      来的人一把抱起孩子,愤怒说,“你怎么回事!小孩子的玩具你也抢!”
      他抬头看那人却没有生气。
      那人瞧他好一会儿才知他是谁,这不就最近搬来的那户嘛?没爹没娘,就带了个老管家。于是道了句,“看你没爹没娘可怜,不跟你计较!”
      他就看着抱着孩子走的人咽了咽嗓子说不出话,只是小小一张面容上,低头时有些无辜和脆弱样子,一点不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表情。

      回了家他在厨房里找到彭姨,彭姨正在厨房里择菜。
      他望着彭一问,“彭姨,府上的药箱放在哪儿?”
      彭姨忙着择台子上的一把青菜,没时间反过头看他。
      “药箱在别的房里呢,放在高处你够不着的,等我摘完菜去帮你拿好吗?公子?”
      “好。”
      彭姨的菜一大把,择了许久,没有再理会他,他只好等了许久。
      他看到灶台旁边放着两个碗,一个碗里放着红澄澄的蜜饯,另一个碗里面不知道放的什么东西,一粒一粒的。
      他走过去看,嗯,蜜饯嘛,太甜,不喜欢吃,另一个碗里的,兴许可以尝一尝。他捏了一粒放嘴里,结果吐着舌头,“好甜……”
      好甜他就不喜欢吃,他悄悄跑出去给吐了。

      等他回来,彭姨还没择完她的菜,好不容易择完了,彭姨就忙着洗菜,滤水,甩水。好像把他给忘了。
      等把一把小青菜放在竹篮子里摆整齐了,彭姨才一边在围兜上擦着手一边走过来。
      “公子找药箱做什么?谁用?”
      他很慢地举起他的手,“彭姨,手。”
      结果手心一打开,全都是血。
      好像他自己都挺惊讶,又不痛,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彭姨却给吓坏了,再一眼一瞧,看见他衣服都划破了,忙赶着拉开了衣袖一看,结果整条手臂,从血口子那里到指尖都被染了血,内衬的衣袖里面都红了半边了。
      “哎呀!你这孩子!”彭姨急得口气都重了,紧赶着拉他去找药箱。
      给他上药的时候彭姨口气也没缓过,一直一句接一句问他,“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弄的呀!哎哟!”
      他反而很平静,扯不出别的谎,只能说:“不小心而已,彭姨,没事的,马上就好了,就是不小心。”
      他这么乖巧,惹得彭姨直心疼叹气。
      彭姨孀居多年,老了些,就在大户人家里当奶娘,再老了些,照顾不来孩子了,刚好碰到招厨娘的,就来当厨娘了。
      她老也觉得自家这公子还是个孩子,现在还发现他照顾自己都不行,更让她忧心。
      走的时候他还跟彭姨说,千万别告诉丘叔,不然他会担心的。
      彭姨“嗳”的应下,结果他转头一走,彭姨就哭了。

      夜晚他睡在床上,也摸不清是几更天的时候,忽然喃喃喊出,“爹……爹爹……娘亲……”
      “偲儿最听话,偲儿可是爹爹和娘亲的心头宝,偲儿……爹爹和娘亲会一直保佑偲儿……偲儿……”梦里好像有人跟他说话。
      他喃叫了好几声,然后就睁眼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早就满面泪痕。
      “爹……娘……”他眼眶里都湿润润的,眼角都是红的,从床上掀了被子,光着脚,推开门,跑到外面喊,“爹……爹爹……娘……”他吸鼻啜泣了一下,又看着空无一人的外面大喊,“爹爹……”
      杭州这个小宅子,没有后来长安的百里府大,他一哭,宅里上下都被惊动了。
      彭姨和侍人们听见哭声,纷纷起床披衣围去他院子里。
      丘管家寻过去时看见他就穿着一件单衣,光着脚,哭得头发丝都粘在脸上,月光洒在他身上,就像一层薄薄的怎么扫都扫不落的霜雪。
      管家又心疼又着急的问他怎么了,他噎着声哭着说,“爹爹和娘亲在找我……我听见他们叫我……”
      “不会不会!怎么会叫你呢!”丘管家拧眉慌张蹲下身,刚好能抱住他,“公子听岔了,定然听岔了,老爷和夫人怎么会叫你呢……”
      “我听见了,他们在叫我……”他哭得更加大声,整个人都抽咽起来了,不断吸着鼻子,温和的脸全数皱在一起,“爹爹娘亲……爹爹……”
      他一直在叫爹爹和娘亲,一直在说爹爹和娘亲在找他。
      丘管家坚定安慰告诉他说,“不会的不会的……公子听岔了……”管家忍着泪没敢说,老爷和夫人去了别的地方,在别的世界,老爷夫人不会那么狠心找公子的。
      他哭着不知什么时候手上伤口又裂开,血一滴一滴落到地上,丘管家一直抱着他,彭姨就咽着泪又帮他包伤口,管家也这时候才发现他的伤,只觉得疼心,自家这位公子,这一生到底还要怎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