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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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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月的上巳之日,总是有来自上德殿的使节,徒步行经延历山小径,静待于修禅寺的山门之外。
寺中的和尚亦很有默契的,隅中之前便步出山门迎接,以免贵人久候。
来的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容貌秀美,声音清朗,白色的礼服一尘不染,正是殿上才有的高贵使节的样子。
“怎么不见大师?希望一切安泰才好。”
“啊,真是不好意思,大师又病了。每年春天这个时候都要染上风邪,真是让作弟子的忧心忡忡啊。”
“真是不幸的消息。既然这样,我也不打搅了。这是主上送给大师的信,请代为转交吧。”
来人将信递到和尚的手中,是厚实的元书纸,未经染色,还是微微发黄的本来模样。和尚恭谨的接过。来人行礼后,便告辞离去了。
寺中窥看的和尚这才纷纷探出头,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啊呀,这个使节比去年的还要漂亮。”
“经书里的龙女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师兄,明年让我去接待他吧。能和这样的美人面对面地说上几句话,真是莫大的福缘啊。”
“你就别动歪念头了,正因为秀念师兄修行的像无波古井一样,师傅才会年年派他去接待殿上使节吧。”
“嘻嘻,师傅的及门弟子,到底修为不一样啊。”
“也难说的很,小念还不是和我们一样,躲着这里偷看美人?”
被称作小念的是十岁上下的小沙弥,听到这话,自然而然便红了脸。秀念师兄却又若有深意的看他两眼,他便羞愧的低垂颈项,再也不肯抬头看人了。
秀念却将信笺递到小念的手中。
“师弟,烦劳你把这封信送给师傅吧。”
小念很小声的说道:“师兄,我本来应该在书斋习字的。要是师傅问我怎么看到这封信的,我该怎么说?”
秀念只是微微笑着。
师傅的禅房在寺中的最后一进,小院中紫藤花正在盛开,合着清晨尚未完全消散的露水,香气越发辽远。
廊下的童子却是战战兢兢,幸而赤足行走在木地板上,足够小心的话,可以完全不发出声音。小念从窗侧窥看,却见师傅正手持一幅字笺出神。
无论如何,这么重要的信总是要送到的。小念硬着头皮在窗棂上敲了两下,又喊了一声“师傅”。
“是小念吗?请进来吧。完全没发现你走到近处来,小念越来越像轻手轻脚的狸精了,哈哈。”
小念红着脸走进禅房,向师傅屈膝行礼后,呈上了那封信。
师傅接过那信,看也不看,随手放在一边。
小念鼓起勇气开口道:“师傅,那是很重要的信……”
师傅笑了起来:“不过是一封信嘛,晚一会再看也不会生出长腿来偷偷跑掉。小念,你过来看看这幅字。”
小念便膝行至师傅身侧,倚在师傅右手边,抬眼看去,是非常工整的楷书,写在一张年深日久发黄的旧笺上。有几个字,仿佛是从笺中自动跳入小念的眼睛,写道“世人皆苦众生长迷”,又道“三界之中犹如火宅”。
小念被这可怕的字句一时之间摄失了魂,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师傅轻轻的拍了拍小念的肩头,他才回过神来,手指着那两行字,对师傅喃喃的说:“这些句子真吓人啊。真不知是什么忧愁烦恼的人的怨念所结。”
师傅很轻松的说:“不用管他,这世上为了一点无聊小事发出深沉感慨的人多的数也数不过来,你只看看这字写的怎么样。”
小念便凝神看那书法,突然说道:“师傅,这也是童子的字呀。”
师傅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小念是哪里看出来的?”
“只有初习书法的童子才会写出这样认真的字来吧。每一笔都全力以赴,不敢有半点与原贴的差池。不过看起来还是小孩子气,大概是因为过于认真了吧。不过呀……”
“不过什么?”师傅笑眯眯的看着小念。
小念很沮丧的说:“这个小孩子比我写的好多了。他好像完全不受那些吓人的字句的影响,只是专心地把字写好。而且写的真的很好,虽然是庄严的楷书,却隐隐有古老书贴中高雅的味道,这小孩子,一定也是个气质很高雅的人。”
师傅现出很欣慰的样子:“小念的见识很不错呀,虽然写出来的字还很像狸猫摆动尾巴。来,再看看这幅字。”
师傅将一幅小笺放入小念的双手中。小念一看之下,立时现出目瞪口呆的样子。他捧着字笺贪婪的看了半天,突然抓住师傅的袖子,没头没脑的说:“师傅,我将来也要写出这样的字”,小脸已经激动地通红。
师傅似乎已见惯不惊:“好啦,仰慕也仰慕过了,你来说说这幅字好在哪里。”
小念努力的宁定心神,又将那幅笺展开。慢慢的念起笺中来自遥远唐国的古老诗句。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原无雨,空翠湿人衣。”
“在这幅笺中,诗文和书法仿佛是双生兄弟。那古老的诗句,在唐国也已经是绝响,那之后再没有这样的诗了。仿佛是一个时代过去了,人心也有了彻底的改变,写出来的诗的样子变了,书法的样子也变了。那种诗句,本来就只有古代书贴中的写法才可以配的上。可是吟出那种诗句,写出那种书法的人,都已经随着古老的时代而消失了。不过,不过,今天又看到了。”
小念抬起头来,发现师傅的眼中显出沉思的神色。
“想不到小念会说出这番话,真不像个十一岁的童子啊。这大概还是各人气质的关系吧。小念的气质,天生与这幅字笺有相应之处,所以才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
小念用微微有点撒娇的声音说道:“就是啊,师傅。我看见那些古代的书贴就喜欢的不得了。可师傅老是不准我写,却逼着我练习后世的楷书。哎,我的楷书好像越写越熟练了,会不会以后再也写不了古代的书法了?”
小念的声音中真的有点担心的样子。
“不会的呀。这两幅字,就是一个人写出来的。”
那幅楷书还摆在地上。小念的头转来转去,看看地上,再看看手中。
“嗯,好像是有点像的样子。啊,不是,是很像呀。那高雅的气质,好像从来就没有变过。不过,我还是喜欢手中的这一幅。”
小念的脸上现出小孩子企盼糖果的热切神情,望向师傅的眼睛里充满哀肯的神色。
“小念想要这幅字吗?”
小念坚定的点点头。
“真是对不起,要让小念失望了。暂时还不能给你啊。等小念再大一点,师傅一定把这幅字送给你。现在,就让这幅字在师傅身边再多呆一段时间吧。”
仲春上巳的夜晚,月亮将圆未圆。法皇的使节来到东宫,将主上的信件送与光君。
来者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白衣男子,容貌俊美,礼仪娴熟。当然,已经不是延历山径上的那一位了。
不过与光君同处一室,来者又显得暗淡无光了。
“主上想请光君抄写一首唐国的诗,诗句便写在这信笺里。”
小侍从接过信笺,转身膝行至光君案下,双手将信笺高举过头。
光君将系着元书纸的黑色丝绳拉开,信笺便缓缓平铺与几案上。
半饷,光君抬起头来。
“请回复主上,我有不得已的情由,实在是无法执笔书写这首诗。”
这么不恭的回答,也只有从光君的口中吐出,才令人觉得确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众人惊诧不已,却不敢多说。唯有急忙回报主上。
过了一会,法皇驾临东宫。
甚至没有乘辇,带着随从沿着回廊便这么走过来了,不过,也是东宫侍从们司空见惯的景象。
法皇的手中亲自捧着一本卷册,众人不禁有点好奇。这一定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光君急步奔至廊下,伏地迎接,看上去和平日一样气度优美,从容不迫。不过以常理推测,刚说过那么无法转弯的话,心里总有点惴惴不安吧。
法皇却不以为意,停下脚步对光君吩咐道:“到里面说话吧,让随从们都退出去。”
法皇径自在正中的几案后落座,光君便默默的退居一隅。
“光好象从来不去延历山?”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意料,光君微微露出不知所措的样子,很快也就镇定下来。
“臣一经过延历山附近,就好像心情不畅。所以从来不去。”
“真遗憾,过几天恐怕要你勉为其难的陪朕走一趟。”
“哈哈,光好像很不愿意的样子。不过你非去不可。朕刚刚叫人把修禅寺建起来,后日是主佛开光的正日。朕打算带着你一起去瞻仰。其实依着朕的意思,很想把这地方划成禁地,保持原样。待朕百年之后,便埋在那里。可是你师傅曾吩咐过我一定要把修禅寺重新修葺起来。朕还预备以你师傅的名义献上供奉,最合适的应该是你师傅最心爱的入道与荆溪二贴吧。”
法皇将手中的册页小心的展开。中间夹着一张暗黄色的纸笺。有些光君多年未见,却时时入他梦魇的字句仿佛自动跃入光君的眼睛。纸笺仿佛更残破了,更可怖之处乃是布满了暗褐色的干涸的血迹。只有稚子的笔触,如往日一般风神秀美,全不理会时光流转与人事变迁的无情。
光君白玉般的脸上,有两行细泪无声的流下。
“只是荆溪贴不存于此世已经很久了。本来应该由朕重新书写。不过,朕突然觉得,你才是执笔的最佳人选。”
“朕细细体会你师傅的心意,是要尽力令你一生一世无忧无虑。所以将你送到朕的身边。朕也尽了全力,虽然不知终究能不能实现你师傅的遗念。不过,请在书法中,将朕的这一番心意体现出来吧。”
法皇将笔递到了光君手中。光君从来没书写过那二十字,却已在意念中描募了无数遍。此刻写来,便有如行云流水。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原无雨,空翠湿人衣。”
光君的意念中仿佛浮现出那样一幅图画。秋天渐渐的深了,红叶落尽,潦水清浅。山路上的稚子被雾气打湿了衣裳,不禁呆呆的出神了。
那时一定是两人携手共游的吧。所以日后回忆起来,嘴角会不觉挂上浅浅的微笑。
所以才会有那样的书法,令观者浑然忘却了人世愁苦。
而隔着漫漫的时光追溯回去,总不能那样完满。虽然光君已尽了全力去追摹师傅的心情。
《书品》载修禅寺二贴,入道贴为赤子之笔,而荆溪贴虽微有怨念,亦具风神,二贴并为绝世隽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