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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千山鸟飞绝 大锅小火, ...

  •   人群躁动,楚椿醒在四下借力,点地飞掠。

      外台上八方目光注视而来,叶焕临趁人接近,一把拽住了披风尾巴——楚椿醒披了一身宽大的袍子,一跑起来,布都甩到了身后边。

      叶焕临:“你怎么回事?”

      楚椿醒惊然回看,跃步错身的刹那被披风碍了动作,看见叶焕临,他愣住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你......放开我!我去找——”

      说着,楚椿醒发力抽身,披风尾巴从叶焕临手里蹿出来,楚椿醒一抖帽子盖回头上,一边遮脸一边往外追。

      但就这么一差神,雪白的团子彻底不见了踪迹。

      楚椿醒立在楼外的栏杆前,面貌被帽子遮盖大半,仅从姿态就能看出手足无措,不过很快,楚椿醒就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五指韧收,抬手握住腰间剑——
      也是此刻,叶焕临被纪旼一把扣住小臂。叶焕临看过去,纪旼拉住他迈开步:
      “追!这边——”

      叶焕临跟着纪敏跑:“你又是怎么——
      纪旼:“它拿了坤袋!”

      看向纪旼腰侧,果然一片空空,坤袋彻底被拽了下来。楚椿醒看见纪旼拉着叶焕临在楼间驰骋,握剑的手一顿,末了用力一咬唇,松开手,飞身跃起,大步地跟上去。

      三人以纪旼打头,翻过离夏楼,楚椿醒很快跟上前,从队末追到了队首,跑着也不忘遮严实披风。
      叶焕临已经想起来了那只被楚椿醒从早抱到晚的胖雪貂,他踩着瓦沿蹦到大街上,对楚椿醒喊:“楚二爷,抱只貂都手抖吗?!”

      楚椿醒扯着披风的帽檐,原本水汪汪的一双眼睛快从桃花瓣拧巴成桃花干。他剑行三才天剑道,运灵行止较叶、纪二人都轻盈灵活,靴尖点砖,在人群里快得像一道影。
      “不是我,它自己跑走——那儿!”楚椿醒掠入巷中,横一踏墙腾空,向前处楼宇间闪过的白色追去。

      三人在大街上方飞奔的身影落成了一道景致,不少行人抬头看一眼热闹。叶焕临刚从一方糖水铺上翻过来,就听铺子里,有个小孩用糯糯的声音说——

      “妈,后两个追不上了!怎么好慢啊!”

      蹭一下地!叶焕临这心火一点就着,蹿上了头。
      他猛然回头,直接对着糖水铺大声喊回去:“扯淡!这是爱幼尊老,礼让!”

      喊完,叶焕临大刀阔斧高抬腿,全力一蹬墙头,在击起的飞灰扬尘中,他像铁弹一样射了出去。

      纪旼由后踩进铺子里,从衫内抓出一小把叶焕临买的牛轧糖,塞给了那被天上一嗓子吓空白的小孩。
      “你说得对,”纪旼看小孩,“再遇见刚才那哥哥,喊回去。他就是慢。”

      楚椿醒带头追过几条大街,叶焕临憋气一路跟着,早不是为了追回纪旼的坤袋,纯粹成了比试腿脚功夫。
      一路追一路跟,三人到了内城的城墙处。

      日头将西,城门大开。

      三人逐一而出,纪旼步后,因着坤袋里面装的东西,他其实能“感知”到那只雪貂在哪里,不怕追不上。他在两人身后观察其二身形,一方面感叹叶焕临这人真是精通于横冲莽干,一方面,看着楚二公子的矫健身姿,他又觉出些不一样来。

      楚椿醒之于天剑道的天材之名远近闻名,而天、地、人三才之中,天剑道更以灵活、锋利著称,但浅析楚椿醒的运灵习惯,他对锋芒的收敛何止一星半点,就像是把软剑换做长鞭——灵活不变,但边边角角加塞了圆方之道的“周全”味道。

      回想远近之事、真假传闻,纪旼多少猜出了一点因果。
      “三才”和“圆方”,两个词齐头排在一起,当今天下最能想起的只一个名字——楚西琳。

      叶焕临专心致志地逼力前奔,隔三岔五,回头“照料”一眼不知道跟没跟上的纪旼,蒙头跑着,忽地抬眼再前看,楚椿醒骤一跃起,又把他拉下了不少距离。
      心里气急败坏,叶焕临想也不想就跟上去,一脚踩上瓦沿......

      再抬头,泽犀楼三字闪着金光,招摇横卧在他头顶上。

      啊?
      叶焕临懵掉一刹那,猛地一个后空翻,腿抵腿刹住了。

      他整张脸都一扭——
      “楚椿醒,不活了你来这儿!”

      泽犀楼,九楼之中鼎鼎大名的“烟月场”,非也真窑子,却翔鸾舞凤驰车骤马,比其更似于碧梧坊、鸣珂巷。叶焕临从来没要想进去,一是自觉没趣,二是怕叫不俟楼台的人知道了,先被一干师兄师姐笑死,再被李秦罚死——抽筋拔骨,剥皮做灯罩,再大锅小火,慢炖成灯油。

      叶少爷可聪明,记吃更记打,从不认为这几年李秦不动家法就是好脾气了,小事能躲,这种,他自认除非先行浪迹天涯自断情,否则决计逃不过。

      何况......刚才跟人连跑带追动静那么大,已经逃不过一通笑了。想逃过李秦眼睛?那是天方夜谭。
      他娘是这几年不怎么管他了,不是不懂抽人了。宝刀实然未老,只是没有天天出鞘。

      ——叶焕临这光腚皮脸的尚且如此,正牌的宗正大弟子,掌风门的楚二公子楚椿醒就更是了。管教只会更严苛。

      但是极其不同寻常,叶焕临话音没断,楚椿醒已然一连几段跃,从栏杆外旁扎进了楼楼里面,影都不留半个。

      “我......”
      叶焕临目瞪口呆,俩眼睛里扎实刻着诧异——什么年头?寻死这般积极吗?
      ——当即起了畸形的好胜心,刚想抬腿跟进去,又想起来楚椿醒跟自己的生存状况不大一样,人家出事了充其是个挨骂,精神上起一波喧嚣,他却是迎锋送头,真情实感地找死去。

      又想起来楚椿醒一直拉着披风着脸,一幅黄花闺女偷出阁的样子......这是早算好了?!
      坑他呢吧!

      纪旼踏上来,站到了叶焕临旁边。
      外城更加人多眼杂,他们跟神兽一样杵在人家楼檐上,引来了不少人的乱瞟。感受到自己的坤袋就在楼内,再看叶焕临那七扭八歪的神色,纪旼到不在意给人当赏景了,就想知道前者是想进一步,还是退出去。

      叶焕临抱胸,深深吸了口气。
      “纪旼,”他说,“你说那家伙......”

      “哎!”楼下突兀一声吆喝。叶焕临钉住了,话头卡死在喉咙里。

      “焕临?小纪旼!”
      纪旼往下看,就见管成文左手几提溜蛋,右手一篮子菜,正举着菜跟他们打招呼:“干什么呢,羡慕啊?别插那儿了看不着的!下来帮成文哥拿......”

      叶焕临抬起腿,两步并三,半句不说,直接翻进楼里了!

      纪旼:“......”
      这位的自尊总是能往犄角旮旯里长。

      无奈,纪旼叹了口气,给管成文泛泛回了个礼,也随叶焕临翻进去。

      楼下管成文举着菜,看着俩小孩毫不留情地伤敌片甲自损三千,杵了几分,“嗐”一声,笑了,他拎起篮子提稳蛋,背起手,慢慢地踱走。

      他从外城城墙再向更外绕,一直绕进一偏僻小巷中。
      日头向西,阴影之外渲染了大片的烫金橙黄。

      管成文抬手搔了搔耳后,看着门口挂着的旧木牌,上面,墨渍晕开的晕开,褪色的褪色——

      半福馄饨铺。

      到了。
      嗅几下空气里的鲜香味,管成文提步迈过台阶,走进铺子里。

      铺中没有食客,靠里的角落置有锅炉,炉上,水汽蒸腾,有一女子背对门口,腰背微弓,肩膀耸动,正在擀着面皮,用筷子舔馅,一个个捏出馄饨。

      管成文走到最近的木板桌旁,将手里东西放到了桌子上。
      篮子刚才挨上桌,就听女子说:“奚大哥,算了吧。”

      “太多年了,我不会回去。”

      管成文放好东西:“姐,我来蹭饭。”

      女子,蔡语芍动作一顿,片晌转过身,习惯地用袖套蹭了下脸颊,留下一道面粉印子。
      她是个相貌温柔的女人,但细看,眉眼实际与蔡仲翟有七分相似,并不算温和,一股温润多靠气质衬托。

      几可闻地,蔡语芍舒出半口气:“成演。”

      此时,内间的帘布被掀开了,一个瘦小的人影走出来,举着木匣子凑到管成文跟前,抬头看他,摇动木匣子,匣子中的铜钱发出碰撞声。
      管成文看着小人,小人的面色严肃,张口,黑洞洞的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神智损失的哑巴孩子。

      笑了几声,管成文弹一下小人的脑门,柔软的皮囊下,指节与内里坚硬的木头击出“砰”的一声,他正摸钱,蔡语芍说:“阿戊,回去。”

      小人不摇着匣子要钱了,一双黑白分明到极致的眼睛盯住管成文腰侧,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管成文懂了,摸钱的手指偏过几寸,捏出几张画好了的缠灵帛。

      眼见小人要把帛纸咬下,蔡语芍厉声阻止:“阿戊!”
      阿戊不听,蔡语芍抬起手,中指曲弹,自沾满面粉的指尖射出一道灵线,迳直穿过阿戊的后脑至灵台,只听一声清脆的铁齿叩动,阿戊乖乖垂下头,抱住匣子,不动了。

      “别给他喂。”指节回折,蔡语芍收回灵线。阿戊变成了木傀儡的本相,一卡一顿地步回帘内,不再像一个哑巴孩童。
      “刚换壳子,不能再喂了。”

      管成文将灵帛搓回一条,塞进腰带内测。阿戊的身影消失在帘内。管成文见过蔡语芍认真做出的木傀儡,也知道为什么“不能再喂”。
      越喂,经络越稳固,越聪明,也就越会像个人了。

      看着微动的布帘子,管成文沉默了一晌,随后才收回目光。。

      蔡语芍用围裙擦了擦手:“小演。”
      管成文坐到长木凳上:“芍姐,一碗菜肉的。”

      蔡语芍点了下头,转回身擀面。

      菜案碰撞发出声响。管成文默默坐着,看着忙碌得蔡语芍,眼里是许多年前,同一个背对着他忙碌身影。
      装束一般,只是那身影青涩瘦小得多。

      感受到了一道视线,管成文看过去。门帘被掀开了一个小角,阿戊站在帘子后,正露出一只眼睛,无声看着他。

      “不听话”。这是傀儡“似人”的头一号表现。

      管成文说:“上次还不到桌子高。”

      蔡语芍将捏好的馄饨码在案上:“换了三次皮,四次骨。”

      两年多前,管成文尾随着那年游历的队伍来到杏南——也是在这种光景寂寂的下午,他就坐在这里,阿戊给他端了一碗馄饨上来。

      管成文捏住一双筷筒中的筷子,食指在筷头点上一下,除了手上一双,剩下的筷子全然一跳,齐刷刷地靠向了另一侧。

      馄饨下锅,蔡语芍将锅勺靠放在锅边。她说: “早上,奚大哥来过。”
      “该说的他已说了,这边的事......“

      管成文接道:“我不说那些。姐,你比我知道的多。”
      蔡语芍回头看过来,管成文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惯来的吊儿郎当,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嘴角上翘的笑容。连他身上的老气都驳去几分。

      “帮人做事我不会,”管成文说,“一般上手就砸。”

      半晌,蔡语芍叹出口气。
      她腰腹微弓,两手撑在案侧,十指尽是粗糙的茧,却不是武者的茧,是庶务操劳的幸苦。

      “小演。”
      “我在杏南,还能怎么躲。”

      ......

      泽犀楼,曦阁之中篆香袅袅。
      锦榻方正,地褥干爽,甚至连人踏过的厚重痕迹都没有,那一篆香像是为幽魂点燃。

      而有人立在屋内旁侧。

      素布的盒子不足巴掌大,躺在手心中,里面,安静盛着一枚铜钱。铜钱上穿了红绳,绳上编结,固定住一颗乳白的玉珠。

      应神欲看着这一枚铜钱,看着这一根红绳,一颗玉珠。

      这盒子上一次打开似乎是太久以前的事情,里面沉淀的气息太重,渗入应神欲的口鼻,一道落下,全然压在了肺腑上。

      看了不多时,应神欲指上一压扣上布盒,盒上绣了兰花纹。有一段线头翘了起来,应神欲看着,兀地,似乎是不自觉地哂笑出声。

      这一声笑停在他素淡单薄的皮囊上,没进那双异色纷呈的眼。

      应神欲缓将五指收起,握住盒子,想将其放入腰间乾袋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一贯不爱乾坤袋一类的蕴灵小物件,身上除了一把碧海红尘剑,只留这一个乾袋跟修灵沾边带故,他也几乎不用,只当摆设。
      这乾袋是他大哥送他的。

      手刚放下几寸,忽听一阵疾风,半阖的窗被冲开,应神欲遽然凝神,左臂划出一道灵符横劈而去——

      闯入的一道白色灵活上跳,出其不意地,在房梁上一触,跃下的同时尾巴旋起,画弧一样卷向应神欲。

      应神欲高抬左手,五指各自跃动成影,网一样的灵从经络向外织出。
      雪貂旋进来,反而自投罗网、作茧自缚。它“咯”地一声摔下,被应神欲抓在了手中。

      一整套动作利落至极。雪貂挣扎扭动,应神欲握着毛茸茸的软团,看见它叼着一个金丝的锦袋,眉头一蹙。

      正在此时,突现一声“砰”地碰撞从窗边传来,应神欲听见轻微的踏步声,倏尔转肘侧身
      对敌的姿态摆出来,正要出手,从窗中蹿来的人却抬了头——四目相对,应神欲一愣神,乍然收回凝灵的手。

      ——而雪貂也因对敌时的松手逃了开来。

      应神欲右手一空,看过去,就见雪貂抱着素布盒子高高跳起来,从丝绵覆盖的雕花门里钻走了。

      楚椿醒看着应神欲看着破了洞的门。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饶是做了最坏的打算,楚椿醒也没想到会这么好运气——他真撞上了个“内行”的面熟人!

      披风白披了。

      楚椿醒:“我——应公子,对不住。”
      道完歉,他破罐子破摔地拔腿追出,也不在意遮面藏相了,完全放开腿脚。

      场面太罕见、太突然。应神欲竟然语塞了。
      但转瞬,应神欲回神,空了的右手握紧成拳,从后跟上去。

      应神欲方才追出,叶焕临跟纪旼就鱼贯地从窗户里跳了进来。

      叶焕临脚刚落地,看见屋里没人就觉有事儿——要不好事,要不坏事。要不这屋子本就没人,要不楚椿醒把人惹毛了,已经追着打起来了。

      他忽然有点畏难,不想掺和这烂摊子,不过同时又生出了看热闹的好奇心。两方角逐后者胜。叶焕临拽住纪旼胳膊,跑到门前,门外是一道长廊,隐有管弦嬉笑声,但已然听不见脚步。

      叶焕临问:“哪边?你选。”
      纪旼:“往左。”

      两人一前一后向左跑去。

      泽犀楼内隔间零散布置,走过这一段静谧到独特的廊道,便四面无墙,天光大开。他们跑到了空中纵横交错的桥梯上。

      桥梯两端延入楼壁,桥有长有短,有宽有窄,不少看客饮酒步足,高谈阔论于耀目辉光之间——自楼顶向下吊有数百镂空的雕花灯盏,正央,五六盏一捧大小的日月灯燃烧五色,闪烁的光折映在桥上软绫间,软绫罗似能流动,像是稠浓的川流。

      叶焕临没见过这么“迷人眼”的“乱花”,一时视线受到冲撞,泛恶心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正发蒙,身边什么东西荡过来,就感觉脸被一片香气浓烈的温暖蹭了半面。

      眼前被银红的颜色填满,叶焕临惊得一跳,追着颜色看去,便看见一半披长发的女子攀绕着红绫荡去了另一道桥梯,肩脊蒙在薄纱中。
      叶焕临和她目光对上,她黛眉半挑,对他点了下嫣红丰润的唇。只一下,女子已经脱出绫罗落足桥梯,由桥上的数个男子拢入。

      纪旼就在叶焕临身后一步,见舞女在后者脸上摸了一把——虽知道她是瞧叶焕临幼稚好笑,顺手调戏了,还是看着不舒服。
      眉尾跳了一下,纪旼上前几步看向叶焕临的脸。见其神色古怪,纪旼又笑在心里。
      这人头一遭在这方面吃瘪,他还真想知道他什么感受。

      而叶焕临的古怪里带着震惊。他使劲用袖子蹭了把脸,惊异道:“用别人脸擦手?她没帕子吗?!”

      “......”
      “哥,你看话本,”纪旼有点叹息,“平常都看哪一类的?”
      叶焕临被问得莫名其妙:“都看,怎么?竹妖老生的,笑狐刀客的......”
      纪旼插道:“我看他们在上面,走吧。”

      叶焕临拉着纪旼往桥梯上跑,找到了合适的起跳位置,叶焕临想起什么,转头看纪旼:
      “纪旼我跟你说——等会儿要有人凑过来揩油,你就踹回去,看准了,一脚不够补一脚。”

      说完,叶焕临迈了个弓步,命骨凝灵,小腿发力,像是长拉皮兜的弹弓,崩劲一松就高跃入空,自四面荡悠着的绫罗之间突身而出。

      想着“揩油”二字,纪旼不置可否,心里又笑了。
      ——看来不是真傻,还是知道什么意思。

      聚力、蹬地,纪旼随其跃出,月白的影穿梭在银红间。

      酒客发现了混在娇色美景中的“天外来客”,已有不少议论。

      叶焕临往楼顶上跑,远远就看见了披着袍子的楚椿醒,还有几乎其后随上的一个松绿身影。两人一同追逐,抓捕那在楼顶的直栏横槛中逃窜的雪豹。

      盯着松绿锦袍的人,叶焕临疑惑:没打?那谁?

      与此同时,被盯着的松绿身影——应神欲心中不耐。
      若非那是掌风门楚二公子的宠物,若非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用力抬点手,这场闹剧早早便可结束。

      楼里结构精密繁复,不好下手拿捏轻重,他们只能不约而同地试图将其逼出楼外。

      应神欲一直差着楚椿醒几步距离,外人远看,就是将跟又跟不上,很是堪堪的状态。他手腕曲折几寸,暗中发出一股力。一线灵气冲出,趁雪貂跃起的机会精细打在了它的尾巴上。

      雪貂蜷起尾巴,发出一阵“咝”声,从顶上旁窗跳走了。
      楚椿醒很快地回看一眼应神欲,应神欲面无他色。两人从旁窗跟出。

      四人都追出泽犀楼,两人稍前,两人在后。

      泽犀楼靠在城西一侧。城西,出名的除了一道潭前街,就是不知数几的亭台庙宇,君子庙、天孙寺......还有看遍十三州,最为声势庞大的浮屠场。

      生庸大陆上布有的教义七零八落,除去老百姓茶饭之后没事拜一拜、自然发展出来的“楚君子”,最广为人知的便是从北方传来的浮屠教。

      浮屠教缘起北疆,但千百年下来,南边的浮屠教早和北边的不是一个东西了。最古老的宗正之一,南岸,最初就是托生于浮屠教,后来逐渐自我演化,彻底融进了南岸的宗门传统里,抛去基本理念,也与民间的浮屠教不甚相似。

      浮屠场是浮屠法师、经师为人们祈福消灾、做法超度的地方,也是善男信女祭拜浮屠神明的场所。

      杏南城西的这一处浮屠场远立于兴朝之前,年纪比启夏,以至于杏南这座城都要大。天下唯一的百八十六浮屠神像就立于此,是浮屠信众的朝圣地。原先和红城天孙寺一样,这一处浮屠场也设有养济院和学堂,但因全出于民间自发,没有宗司管理,也就渐而荒废,兴朝之初翻新修葺,全做了讲经堂。

      但虽如此,因着浮屠场经堂众多,日里讲师不见得都能填满,便总有几处空余留下,不成规矩地为当地百姓起着其他作用。

      经堂内,铜壶咕嘟嘟沸腾。

      李清钰将最后一只瓷碗分完,走近讲台右侧的炉架子,提开壶盖子,扇闻。

      清苦的药香弥散在室内。

      台下,衣着褴褛、身上土灰的孩子们望着台上一身素布的男子。有些人新奇、有些人兴奋、有些人胆怯......有些人打娘胎都没见过这么干净清爽的人——大街上走过路过的不算,这么干净的人弯下腰,面凑面,对他们和声细语,真的是从没遇到过。

      浅浅试饮过药汤,李清钰略顿片刻,将手探入一旁放着的麻布袋子,抓出一把黄糖碎,撒入药汤。

      淳罗法师默立经堂一侧,看着旧友之徒为小儿逐一布施、斟予医治肚虫的汤药。待李清钰布到最末,他也拿过一只碗,取过铜炉,倒了薄薄一碗底。

      淳罗法师抿入一口:“多了几味甘。”
      李清钰笑着取回铜炉和空碗,再从腰间褡裢中摸出什么,放到淳罗法师掌中——

      一粒酸杏糖。

      李清钰笑说:“良药也不都是苦口。”

      淳罗望着李清钰年轻而有生气的面庞,想起的是十数年前,常千旬同他说的“只收灵气子弟”的话。对此,淳罗一直心觉过犹不及。
      忽听一阵“嘶溜”声,淳罗看向脚下,小孩舔干净了空碗,两眼直愣愣地看着他手中的糖。

      淳罗递过去糖,小孩很快地攥住了,又犹豫一下,放回去。
      小孩说:“伯伯吃。”

      不等淳罗做应,就听一阵东西掉落的声音,淳罗和李清钰循声看去,就见原本靠在台侧面的黄糖倾倒下来,黄糖撒了一地。
      拽倒糖袋的小孩埋头苦吃,糖块塞了满嘴。周围蜂拥而上,人踩人,不少小孩被挤倒。

      见状,李清钰上前维护:“不挤,都有——”
      而听话的只在少数,已经有小孩撕闹起来。

      一个小孩刚捧起一捧糖,还没塞进衣里就被人推搡一下,糖都撒到地上,被踩碎成粉,正要发作打人,腰腹被什么东西拦住,腿脚被兜住,眨眼间就被“带着”后退了半丈远,落成一个圈。

      李清钰手肘折收,长有数丈的银色软带蜷回他的手臂,绕入衣袖中,袖口垂下,银色便被全然遮挡住。
      动作完,他稍掩住口鼻,低低咳嗽了两声。

      孩子被这神乎其技震住了,满手满脸是糖地呆在原地。李清钰上前几步,低身拾起地上零落的瓷碗碎片,忽地有所感觉,回身看过去。

      经堂的门轻轻阖上,淳罗法师已经走了。

      浮屠场一侧是数十讲经堂,穿过中廊层起的鱼鼓声响,坐南方向便是百八十六浮屠神像供奉之处,福奉地。

      福奉地青砖红柱、黛瓦纹金,数百小供台依照章法有序错落,台前或跪或立,皆有信众祈福奉香。

      淳罗法师自堂后步过,不需打眼,直当看见了那站在奉地一偏的玄色身影。
      一身玄衣暗篆了紫锦波涛,领边旭日图腾,束腰干练,俨然是一位信梁川弟子。

      不同于虔诚阖目的众多信徒,李遇乐只是默默站立在侧,待身前信众散去,才借着别人的火立上一炷香。
      香火袅袅。李遇乐的指尖离开香炉,一点飞影由旁掷入掌中。

      他收腕握住,再摊开。
      是一颗酸杏糖。

      李遇乐愣住一霎,向掷来的方位看去。那方只有青砖红柱,一片空空荡荡。

      正当思索着,他就觉肩上一痛,被什么狠狠蹬了一脚。李遇乐反手揪住那东西,发力扯了下来。

      被拎住后颈,雪貂叼着纹金坤袋抱着布盒,豆大的小黑眼睛眨巴一下,对李遇乐抖了抖耳朵。

      “包子——”
      身后一声压着嗓子的呼喊,李遇乐看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千山鸟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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