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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醉酒 明知不可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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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店离戚远家很近。
戚远就一路把宋陆卿背回去。
宋陆卿埋在戚远的肩上,一点点凉意透过衣衫。
他哭了。
“你是不是记起来了?”戚远装作不知道地问他。
宋陆卿没说话。
“是不是……只有喝酒了才记得?”戚远背着人慢悠悠地在路灯下走。
“其实当年我也想过这样背你回家,”戚远稳稳兜着人走,“但是当时年纪小,力气也小,背不动你,还没等我长大,你就走了。”
宋陆卿一直不重,小时候是,现在也是。
“你没来接我,”宋陆卿突然出声。
“我去了,”戚远也想起来,“但你已经走了。”
“那天我值日多留了会儿,等我到的时候,教室已经没人了。我后面给老师打电话,老师说是你妈妈接走你了。”
“那你下次早点来好不好?”宋陆卿埋在他肩上,眼泪一滴滴地掉。“我不要她接。”
“别哭啊,”戚远有些慌张和无奈,“不会再晚了。”
这些话根本不会是清醒时候的宋陆卿能讲的。
小时候的宋陆卿也不会。
也是他醉得太厉害了。
那些话才不会憋在心里。
才敢把那么多年的委屈全吐出来了。
到家的时候宋陆卿已经睡着了。
他把人放在床上,给人擦干净。
他那天去的晚了。
早点去的话,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被子被翻开。
戚远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身边的人翻下床。
他起身,只能看见人踉踉跄跄跑向厕所。
“小六!”戚远一下醒神,顾不得穿拖鞋,就往厕所跑。
可宋陆卿把厕所锁上了。
只有一点点模糊的声音传出来。
戚远拍门:“小六,小六,开门……”
可里面什么反应都没有。
戚远第一次知道流冷汗是什么感觉。
他咬咬牙,去厨房烧热水,给宋陆卿兑温水。
家里没有蜂蜜,只能加点糖,兑成糖水。
可他端着水回去时,门还是锁的。
“温楚生!”戚远急得眼睛发红,“马上过来。”
“喂?什么?什——”
“小六,小六,”戚远继续拍门,声音带着哀求,“你把门打开。”
里面原来还有隐隐约约的水声。
可现在有什么也听不见了。
“戚远!你话说清楚,怎么了?出什……”温楚生又打电话回来。
“你快过来,”戚远背靠着门,整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力感,声音低哑,“我……我不知道。”
他忘了,宋陆卿的胃不能碰酒精。
他忘了,宋陆卿既然能想起几年前的事,那这几年的,也不会落下。
他忘了……
“怎么了?”温楚生也感觉到了不对,“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他从没听过戚远这个语气。
从温楚生认识戚远的那天起,他就没见过戚远这个样子,说“我不知道”。
对他而言,世界上好像没什么不能的事。
相识多年,唯一一次的恍惚还是在一个多月前他从原市回来。
频繁做梦,可却不肯说梦见了什么。
“怎么了?”温楚生有钥匙,直接开门进来,就看见人低着头坐在厕所门前。
屋里暗暗的,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倒是后面厕所灯亮着。
“里面有人?”温楚生按按把手,开不起来。
“小六……在里面。”戚远哑着嗓子。“我听见了……他在哭。”
“小六?你家小孩?”温楚生贴着耳朵听,也没听见他说的哭声。“他怎么在你家?”
“他喝酒,想起来了,”戚远这个人都是颓废,“那时还是好的。”
“你嗓子怎么了?”温楚生听他整个嗓子都哑了。
“喊他,没应。”戚远苦笑。
也听人哭到现在。
其实不是一直哭的。
可他宁愿人只是哭。
也总比一直吐好。
温楚生看人状态也知道不能指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钥匙呢?”温楚生突然想到。“你家门不都有钥匙吗?我记得厕所也有。”
“钥匙!钥匙在客厅抽屉。”戚远也想起来了,却因为坐的太久,一时站不起来。
温楚生一把把人按下:“我去。”
他回来时顺手带了水壶。
戚远缓过来,接过钥匙,颤着手打开门。
宋陆卿坐在地上,弓着脊背,抱着腿,整个人在打颤,埋着的脸渐渐抬起。
温楚生才发现人确实哭了。
不是从哭声,是从泪痕。
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躲藏。
“小六,”戚远跄着跪地,抱住人。
有人天生酒量好,有人酒量不好。
有的人会耍酒疯,有的人却是会想起所有。
其实宋陆卿酒品很好。
喝醉了的他。
不哭不闹。
记性好。
什么……都记得了。
“哥哥,疼,疼……”宋陆卿收紧手臂,语气里满是恐慌,声声带着哭腔,“好疼……”
没有伤是不疼的。
没有病痛是不疼的。
戚远明明没有伤,却疼到说不出话,连呼吸都是带着刀子割肺。
一下一下,一刀一刀。
他呼吸着,可却感到深深的窒息。
怀里的少年因为营养不良要比他矮很多,身形也瘦弱得很。
像他一手圈起的,只是把枯骨。
“为什么?为什么?”
宋陆卿哑声。
他的眼是闭着的,眼泪打在戚远的衣服上。
为什么?
为什么?
他有好多的为什么。
“我不想去了。”
“他问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问我,为什么要出去?”
“他为什么,非要我想起来?”
宋陆卿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他们指着我骂。”
“想他们骂我什么。”
“想他们把课本撕碎,从窗外扔下去。”
“想他们把玻璃杯扔到我的桌上,手臂上,脚上,故意砸碎……”
“想他们怎么把我骗出去,怎么把门关上,我怎么在那儿呆的两天两夜……”
“他说是因为我,三三才会死。”
“是我,是我。”
“是我害死的她。”
“我不想再想了。”
“她也不想。”
“哥……你救救我。”
戚远死死抱着人,咬着牙不说话。
少年的哭声在漆黑的夜里格外伤人。
伤的都是有心人。
戚远给人喂了点水,等人睡着了才轻轻拍着人的背,把人抱起。
宋陆卿很轻。
轻到——只剩一捧骨。
“把灯开了。”他轻声说,怕吵醒怀里的人。
“戚远,”温楚生站在一旁表情复杂。
戚远没什么表情,却又像是脆弱极了。
他把人轻轻放在床上,指使温楚生端了盆热水,拿了条毛巾,细细给人擦了脚才放进被子里,又给他掖好被角。
宋陆卿抓着他的手不放,戚远就用另一只手给他抚开眉角的褶皱。
“车开过来的时候我距离他好远,那是我跑最快一次,可再快也到不了,只能看着那个女孩把他推开。”
“人聚了好多,我镇定下来,打120。”
“他捂着脸哭,眼泪顺着手腕流下,嗓子都哭哑了。真是哭得人心疼。”
“我当时就在想,那里面躺着的人是他的谁,才值得他哭得那么……绝望。”
“旁边有人说他,说他……我给瞪了回去。”
“人没救过来。”
“我终于鼓起勇气去抱抱他,那时才发现他的胎记。”
“我不想把他当弟弟养了。”
“他来上学那天我看到他手上,满满的都是伤。”
“新的旧的。”
“他走的时候是不怕黑的,可现在没有灯根本睡不着。”
“他今天问我可不可以带他回家,问我下次可不可以早一点……”
“他妈快走了才想起来还有个儿子。”
“要是我早一点……”
“我是不是就能陪着他长大了?”
“他一向娇气,这儿也不吃,那儿也不吃,有我看着,就不用吃那么多自己不喜欢吃的,自己不能吃的。”
戚远擦把脸:“我明明知道他说了那么多委屈,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苦笑,沉默。
他的小孩明明那么好……
“我没想到我救了别人,却救不了喜欢的人。”
戚远自嘲一声。
温楚生在一旁沉默不语。
这么多年来,戚远都给人一种沉稳的假象,都快让人忘了,他只是一个十七岁少年。
温楚生离开房间,正要合门。
“小混蛋,那么脏还不洗个澡再睡。”戚远哑着嗓子说一句,眉宇间满是温柔。
他不是无畏的。
他在无所畏惧的年龄遇上那个让他担惊受怕的人。
在那一个个夜里心疼那双眼时就该明白了。
“无所畏惧”四字再也与他无关。
门彻底合上。
那是好早之前的一段过往。
是宋陆卿不敢记住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