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甘堂记事》周襄

1、第一章 十年

　　丁子维
　　这本应该是在十年前就结束的告别。
　　十年前的一切对于丁子维来说无疑是最完美的状态，那时的他建筑设计博士毕业才三年多，就累积了大量的获奖资历和参与设计的作品，顺利的接手了父亲的设计师事务所之后，开始备考国家一级注册，和他相恋三年的女友丹丹马上要大学毕业，两人半年前就已经订婚，所以，关于结婚的各种安排也开始提上了日程，所以那天在巴黎市郊的展览中心会场，他是意气风发的，主持人宣布，由他带领的团队竞标成功，不枉事务所把其他项目先搁置，集中上下人马100多天的日夜奋战，终于拿到了项目的设计合同。
　　他满意的走出会场，没错一切都是很完美。专业上的事，从来都难不倒他，作为包豪斯的毕业生，构建和打造一个完美的设计团队是他的强项，集体的智慧和团结一心的态度，往往是所有成功作品的坚实基础，当然难得的是这几年时间他的运气也确实好，很多没有抱什么希望的项目投出去，大部分也能中标。
　　走出会场，拿回手机，丁子维留意到有几个未接来电，划了一眼，愣了愣神，其中居然有三个是他的未婚妻丹丹打来的，一定是有什么急事吧，会才开了不到两小时，印象中她可从未在这么短的时间打好几个电话给他，这个丫头在他面前可从没有因为什么事着急过，丁子维想都没想立刻回拨过去，等待似乎有点漫长，回拨了两次都没有人接听，他不以为意的收起手机，正准备会合同事开个短会，忽然心里有一丝担心略过，想了想既然合同已经拿到手，不如早点回去，国内有其他的急事也好先应付，当即就回头吩咐同事代替自己出席当晚的庆功宴，自己打电话找航空公司订了最快的票，先行回国。
　　从巴黎到A市，因为着急，订的机票需要转机，17个小时的航程，一路上他基本没有怎么休息，每隔两个钟头就会用飞机贵宾区的专用电话再次打给丹丹，开始一直都是无人接听，接下来就是关机提示音，也许是太累了，当电话再也打不通的时候，各种奇怪的想法开始一个一个冒出来，虽然和丹丹只是3年前才开始恋爱，但是因为两家是世交的关系，他们从小就认识，以前他们的关系虽然没有现在这么亲密，但是至少想找她随时都能在线，像这样十几个小时都联系不上的情况可是从未发生，所以理智还是告诉他：应该不会有事，绝对不会有事。
　　事实上他们前一天才通了电话，当时他刚结束讨论会，看看时间已过凌晨3点，筋疲力尽的正准备休息，心里却还是挂着丹丹，忍不住打过去，知道他漂亮的未婚妻在店里试礼服，高兴地跟他说妹妹彤彤晚上会举办生日party，所以作为宴会的主人家她也需要打扮漂亮一点，避免会失礼，一向爱宅在家里看书的她特地抽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出来试装。
　　“我还邀请了宋岩也过来，你知道啦！他原来老在家里，彤彤和他超熟的。”
　　“我完全不介意啊，不过是你分手了好久的前男友而已。”
　　“那就好，只是先跟你说一下啦”
　　……
　　莫非是宋岩这小子为难丹丹？应该不会，因为丹丹当时和宋岩分手，居然是宋岩这小子先提出来的，想到这里丁子维才开始放松一点，想到要不是当年这小子主动弃权，自己也没有机会和丹丹表白，当年他还在德国读设计，为了完成导师安排的项目竞选，昏天黑地的一遍一遍改方案，一遍一遍否定自己的时候，忽然听说丹丹交了男朋友，那一刻他有多恼火！ 他当时甚至有想过立刻回来，可是最终没有成行，面对这繁重的学业他根本抽不开身，而且交往男朋友毕竟是丹丹自己的选择，如果丹丹是开心的，那么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怎样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没想到才过了2年，他终于熬到完成自己的梦想，毕业刚回来，就听说丹丹和男朋友闹分手分手的事，那天他跟老妈一起，参加了李叔叔家里的聚会，刚到会场就看到丹丹这丫头躲在一个巨大的装饰树后面一个人生闷气，他忍不住笑了，在他心里，丹丹永远是个小女孩，他立刻走过去逗她开心，
　　“Hi，好久不见，丹丹。”
　　“好久不见，我听说你毕业啦！”
　　“对啊，之前两年多我都没有回来，你怎么都不去看我呢？”
　　“去年要升学考试，所以很忙，今年你已经回来啦”
　　“那我们去跳舞好不好？”
　　“我才不要，我跟你说，我前几天分手了，Joan她们现在几个正在那边嘲笑我呢。”丹丹一遍说，一边指给他看，他顺着方向看过去，果然有几个女生在不远的地方小声说大声笑。
　　“你想多了吧，笑什么？”
　　“我被人甩啦！”丹丹长叹了一口气“怕是很长时间，我都见不了人了。”
　　“不会，我知道是宋岩没眼光，那不如，我来做你的男朋友，好不好？”
　　“你说什么？你是认真的？”丹丹瞪大了眼睛。
　　“我很认真。”
　　“真的？”丹丹低下头，似乎考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忽然抬起头来说：“好哇，那说定了，你可不要反悔！”
　　丁子维确定的点了点头。“嗯！”
　　话音刚落，丹丹迫不及待的立刻拉着丁子维跑起来，第一时间跟派对上每一个认识的人，介绍她的新男朋友，丁子维一路被丹丹拉着，那一天他很开心，他的女孩儿丹丹终于做了他的女朋友，没错，在他的心里，丹丹是他的女孩儿，从小就是。
　　17个小时的航行快结束了，最后几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变得很难挨，他开始尝试打到丹丹家里，打给丹丹父母，居然都没有一个电话能接通。终于可以落机，丁子维刚走出舱门，就接到母亲的来电，“子维，丹丹出事了，我和李家的人都在警局。我让小张去机场接你了，你直接过来吧。”警局？长时间没有休息，丁子朗的脑子感觉要炸裂了，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因为意外来的如此突然，他从机场坐上车，再从警局开始一路跟着人群走，一路辗转，他记不清去了哪些地方，终于他被告知可以去见死者最后一面，他木然的走近，丹丹，我终于看到你了，原来你在这儿，你怎么躺在冰柜里，你冷吗？你一定很冷，可是为什么，我连触碰一下你都做不到，我还有那么多话要跟你说，可是现在一句也不能说出口……
　　悲伤的事来的太快，但是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各种意外，每一个意外后面可能都有着各种故事，有些意外会带给人们无限的伤痛，而时间又会将伤痛抚平，痛感也会慢慢消失，即使这样，在往后的十年，在丁子维的心里，他也从未放下过这一天和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尽量不去想吧，多想点工作的事情，每一个方案设计和文本构思，多想想什么样的理念更贴合现下的新形势，让项目赢得更多专家评审的青睐，至于其他的，不愿想的就先放在一边，或者先锁起来，等以后再说吧，而现在当是全世界欠我的。
　　宋岩
　　今天是丹丹的生祭，我特地跟同事换了夜班，过来静园看看，十年了，丹丹不仅是作为初恋也是我迄今为止唯一的女朋友，为什么呢？主要是急诊科太忙了，近几年家里也开始着急，不停地为我安排相亲，可是，我真的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刚毕业那会儿不仅要上班，还要考执业医师证，现在好不容易升了职依旧忙的不可开交，偶尔有时间的话，别闹了，我还是宁愿多睡一会儿。
　　丹丹意外走的前一天，是彤彤的生日会，作为她们姐妹两常年的跑腿儿，我“有幸”也在被邀请的行列，派对开始前我就感觉彤彤这丫头情形有点反常，果然等到她作为寿星上台答谢的时候，拿着话筒就开始把积压了多年的情绪宣泄了一通，之余还当众广播了一下丹丹的身世，原来并不是她的亲姐，而是李家的养女，还说这事儿丹丹一直都知道，也不说出来跟大家分享一下，分享你个头啊！没轻没重，立刻惹了一群爱八卦的闲言碎语，这下好了，丹丹终于听不下去冲出了家门，当时害我一个人在后面追了好久。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吧，那天我终于知道了丹丹的秘密，我好像是在那天才开始认识她，
　　“彤彤说的没错，我知道自己是养女，对不起，我一直都想逃避这个事实，所以没跟你说。”
　　“没事儿，这不是什么大事儿。”
　　“我知道，那时候做我的男朋友你的压力很大，辛苦你了。”那当然了，别人谈恋爱都在看电影，逛街，旅行，我谈恋爱你天天都在帮我温书备考，会考一门挂科，你比我妈还着急，列了一长串的书单和补习计划，终于有一天，我在教学楼看着你拿着厚厚一沓书向我走来，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你一步一步走近的脚步声，一句话压抑了很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不我当时几乎是喊的：李玮丹！我要跟你分手！！！那个惊天动地，不仅覆盖十几层的教学楼、包括方圆几十米来往的各类人群，起码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立刻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没有怪你啊，是我自己贪玩。跟你提分手的事，你也别怪我哈…”确实，当时实在喊得太大声了，以至于往后的一个礼拜，我和丹丹都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虽然分了手，但是我们俩的名字依旧成双成对的出现在大家的口中。
　　那天我们边走边聊，后来说了些什么我快记不清了，最后我们走到了地铁站，丹丹让我先回家，自己有点事要处理，我们就在地铁站分手，谁知第二天…
　　葬礼举行之前，李叔叔拿出一块小小的木片，上面刻着一个名字：素灵，木片周围还刻着一些小花，李叔叔告诉我们在场的人，这是当初在孤儿院抱养丹丹时，孤儿院的工作人员交给他的，当年有人把襁褓中的丹丹连同这块小木片一起放在孤儿院门口，素灵应该是丹丹的本名，所以李叔叔和李阿姨告诉大家，他们打算用这个名字为丹丹办后事。
　　一眨眼，十年过去了，父母和妹妹都不是亲的，今天还记得今天是丹丹生日的人还能有几个呢，素灵，又是什么样的人家，为给自己的孩子起这样的名字，还刻在木片上，我前几天刷手机新闻，看到丁子维和他女朋友搞什么恋爱十周年，沸沸扬扬的在一家高级餐厅包场，恨不得全世界的秀恩爱。恋爱十周年都不结婚，还大张旗鼓的发通稿，真是有病！
　　慕清雅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丹丹的生日，也许是吧，其实我并不知道丹丹的生日，很多年前，我和先生在孤儿院抱养了她，我常年身体虚弱，那时我刚小产，医生说我以后很难再怀孕了，所以我和先生选择抱养一个女孩儿，丹丹当时很小，一岁大点儿，她的生日是孤儿院的工作人员依据她的身形和智力发展情况估算出来的，巧的是日期和我的生日竟是同一天，我当时就想也许这就是缘分吧，于是，我把她带回了家，当丹丹6岁时我终于又怀孕了，我想这也许就是因为收养了丹丹的福报吧。所以很一直很疼爱丹丹，而且她从小就跟着我，在我的心里，丹丹根本就是我的骨肉，她是从我的心里面一点一点地长大了，我感激她一路和我作伴，关于她的身世，我知道最后可能还是瞒不住，因为她独有的罕见的血型，所以虽然我们一直都尽力隐瞒，家里检查身体，抽血也都是单独给她安排，但是当她慢慢长大，很多事情终究瞒不住。这孩子只知道一味的读书，一味的讨好家里的每一个人，到后来她甚至很少好好说话，有时甚至开始抗拒和我沟通。
　　我知道就她当时之所以选丁子维做男朋友，其实也还是想着毕竟两家是世交，后来又搬到同一个小区做邻居，所以我们会喜欢，这可怜的孩子，我越来越难知道她内心的想法，给她筹办婚礼的时候，我每每下定决心，想跟她好好谈谈，她总是有各种方法躲过去，最终竟然一次也没有谈成。
　　而我，何尝不是在躲，我不想她离开我，而她终于还是离我越来越远。一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她心里真正在想些什么，她爱做让我们高兴的事，她每门功课都很优秀，她知道我身体不好特意去读医科，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怎么可以允许她慢慢地就变成了这样？所有的外人，看着我们家父慈女孝其乐融融，只有我知道，大家不过是努力在维持罢了，如果没有意外发生，我也能想到丹丹嫁了丁子维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她既然已经开始怀疑身世不提，还做了这样的选择，那她以后的生活，可想而知也会不停地为了这个选择付出代价。一层窗户纸而已，当时真应该捅破了算了，优柔寡断这么些年，我也只能怪自己魄力不够。
　　自从丹丹意外走后，我没有再过生日了，我很害怕这一天，这几年身体也越来越差，静园那里一大早先生和彤彤过去看了看，意外的事，谁都不准放在心上，就算是这一天，我也不许任何人埋怨自己。而我今天没有出门，子维晚上特意过来家里一起晚餐，我一早就安排了厨房做了几个他爱吃的菜，晚餐时他和先生还有彤彤，有说有笑的讨论着什么，我懒得管，他能来也是因为记得丹丹，这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