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信者》心中有座桥

6、第六章 前路浓雾尚缭缭 大帐内，韩

　　大帐内，韩信位于主座，身后关中地图高悬，面前案上铺着萧何从秦王宫里抢救出来的大小地图若干，樊哙、曹参、周勃等将分列左右，身后亦有人掌灯。
　　“明出陇西，偷袭陈仓……若那章邯不上当，又当如何？”曹参问道。
　　韩信轻笑：“兵法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我早该料到，能读懂孙武子这句话的，不过一人尔。”
　　众将皆奇，欲问何人。
　　韩信：“我啊。”
　　众将：“……”
　　韩信信手指向地图上故道：“看好了，陇西才是奇袭，陈仓方为主力。”
　　不日刘邦来察，帐内正余了韩信一人，新晋大将军请刘邦过来近看，言曹参、樊哙、周勃将军皆可带一路兵，臣可为大王率陈仓这支天降奇兵。大王也可领一路，和臣一道，到时臣与王配合，一路东进，大挫三王锐气，网罗关中尽成囊中之物！
　　刘邦听得抚须颔首，韩信再拜道：“反夺关中一事，大王当不必再忧心。明日一早，臣便能将部署完完整整呈至大王处，再做详细打算。”
　　刘邦抚掌而笑，道一声“好”，他瞅瞅案上沙盘，又瞅瞅年轻的大将军，满心都是欢喜，解下身上外袍，披于韩信肩上，出帐去了。
　　留得韩信独坐，呆滞中抓住尚残留人温度的袍子，手指不住痉挛。
　　他在这几日一朝腾云，眼看大展宏图指日可待的狂喜中，突然软弱下来。
　　到底是个不足二十四岁的青年，怎能不渴望从未体味过的温暖？那温暖不是厚实的狐裘，不是热烈的火堆，而是君王随手之间的嘘寒问暖。
　　有些人，你让他遍尝苦楚，受尽嘲弄，他会被绞紧心头上的肉，最后绞成冲天豪气，和怨念一般浓重的不甘；可如若给他一丁点温暖，他顽石一般的坚强便碎得连渣子也不剩。
　　还定三秦的计策一经敲定，韩信便着手于练兵，重申军法，组织起汉军这一盘散沙。三月后，一招明出陇西，暗渡陈仓打得章邯晕头转向，仓皇撤离。其实他本也是个将中奇才，曾苦苦支撑秦之强弩之末于不倒，忠哉壮哉。然而不出一年，竟先后败于项羽、韩信之手，终究要认天命另予，看他人接手天下。而汉军经此一役，可谓吐气扬眉，一发而不可收，沿途左收豺狼，右获羚羊，最终敲到了项羽这头老虎的牙上。
　　五十万大军顷刻之间溃败，十不存一，从彭城逃回。围攻废丘的韩信听闻后赶赴荥阳，与刘邦会合之时，刘邦拉着人袖子，悔恨难耐，险些往上再蹭一把辛酸泪。韩信则一脸淡然，宽慰主公道：“无妨，比不过臣并非丢人事。”
　　刘邦点头：“嗯，将军这么一说，寡人觉得好多了。”
　　君臣相顾，其乐也融融。
　　韩信安慰完人，转手带兵出战，于京、索二地间严阵以待，竟如铁钳般制住了楚军这虎狼之师的爪牙。中军大惊，皆言普天之下竟真有能杀项王之威风者，不愧为大将军也！韩信听罢只平常道：“项王为当今名将不假，可惜我韩信一生不打败仗，便只好委屈他了。”
　　先前夸那几句倒还好，亦是出自真心。至于这“此生不打败仗”一类，众人实在不知如何应对。
　　彼时恰在庆功宴上，刘邦捧一碗鱼汤喝下几口，满意地咂咂嘴，自然无比地连碗推到韩信面前，大声宣布：“对，天人之语，天人之语啊！”
　　君臣相映，其乐也泄泄。
　　这一刻，众人从韩信身上，找到了自己不堪任大将的原因；在刘邦那里，看到了自己和君王间的差距。
　　彭城这一败，汉军复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不同的是，刘邦已得将才，诚有恃无恐，他大笔一挥：“寡人再拜韩将军为左丞相，替孤把那些个趋利附势的诸侯，挨个收拾一遍！”
　　韩信领旨谢恩，刘邦笑眯眯地牵住人的手，说莫要拘礼，过几日将军就要出征，寡人心中十分不舍，想着今夜宿在此处，咱们不论君臣，叙叙家常可好。于是两人同榻而卧，刘邦抚着人腕上两道青筋，骨节突兀，捡了不少闲事趣闻来说。韩信困极，勉强应了几个来回，把脸一扭凡事不管。
　　这一夜，睡得分外安稳。
　　再说韩信数日后举兵，行至临晋，城里头的魏王几多惴惴，派人每日往返于王宫与临晋间，观察其动作部署。结果士兵回禀，敌军大将这几日在购船，购船，以及，大肆购船。
　　实际韩信本人早不在临晋，魏王对他的动向根本一无所知。
　　百里外的夏阳，灌婴驱使着木桶靠岸，一脚跨上沙土，对这舍弃船只，以木桶渡河的方法赞叹不已。他沉吟良久，终有鼓起勇气的一问：“将军此次用计，与还定三秦那次正相反，临晋前所设看似疑兵，果然疑兵，可对？”
　　韩信头也不抬：“此番计策与还定三秦时乃是一道，然你一开始便不辩正奇。”
　　灌婴尚显稚嫩的面颊一红，抱拳道：“请将军明示！”
　　“过来，我教你。”韩信唤得人来，拍拍他肩膀，“听好，动脑子只适合我这种人，你卖力气就已足够，懂了？”
　　灌婴委屈得想落泪。
　　韩信分毫不怜惜人的感受，转头便走。夕阳浅照，如诉兵中谪仙降，西极白虎，显佑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