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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缘(下) ...

  •   (六)别姬
      余倚楼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楚雁横留下的信笺和并蒂莲,仿佛收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又仿佛万般谨慎地理清内心刻骨铭心的思念。
      并蒂莲,那是一株并蒂莲。一想到这,余倚楼就不禁扬起唇,在柔情过后深深叹息。
      只可惜他们生不逢时,而且都是男子。年少时懵懂的情意在层层桎梏下不堪一击,脆弱如尘。
      到头来,连一句表明心迹的话也对楚雁横说不出口。
      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因为身份,立场甚至性别裹挟着在乱世的海中沉沉浮浮,迷失了自我,也迷失了彼此。
      余倚楼没有什么好怨恨的,毕竟尘世间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身不由己。
      不过,只要楚雁横还在,还会听他唱《霸王别姬》就足够了,只要他在一切都没有关系。
      ......
      可是他一直没有来过。
      一天,两天的缺席或许还有解释,但接连一个月的缺席只可能是一个不容置辩的理由那就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余倚楼不相信刚刚得知情意的两人就会这样消失在茫茫人海中,难道他和楚雁横七八年默契的情意也如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脆弱?
      余倚楼把虞姬血色的戏服叠好,压在衣柜的最深处,和那张信笺一起。只不过他终究没有忍心扔掉那株并蒂莲,而是精心把花茎插进盛水的玻璃瓶中,直到花瓣渐渐枯黄也舍不得扯下。

      他不再唱虞姬,甚至不再唱杜丽娘和崔莺莺,他终于理解了戏行里不成文的所谓规矩:“戏子不能动情。”因为一旦动情他就不再是戏中人了。
      而是爱上戏外人的另一个戏外人。
      戏中人是为了听戏人而生的。但是唯一一个懂他的人不见了。就像俞伯牙失去了钟子期,他的戏也失去了灵魂。
      余倚楼减少了上场的次数,甚至常常不抹脂粉身着常服。
      不抹脂粉的余倚楼清秀俊逸,好似贵族世家的小公子。他轻轻走到楚雁横曾经的位置上,纤长白皙的手指抹了抹桃木椅扶手上的灰尘,无声叹了一口气。
      “这位公子,这是楚大人的位置。”
      余倚楼急忙打探消息:“楚大人?”
      “哎呀呀,公子你有所不知,这位楚大人可谓是一个传奇。今朝探花郎。说起他啊,他可是拒绝了三公主呢!”
      三公主?余倚楼哑然,三公主是今上最宠爱的女儿,有倾城之貌。楚雁横居然拒绝了她?本已冷下来的心突然开始疯狂跳动,他的声音越发焦急:“那兄台可知楚大人如今身在何处?又为何久久不来?”
      男人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唏嘘不已:“楚大人拒绝之事,皇上无比震怒。明明楚大人德才兼备,日后必然大有所为,皇上却偏把他调往北疆作为抗击匈奴的副将。唉,可惜了一代英才少年,国之栋梁。”
      男人后来说了什么,余倚楼已经听不清楚了。他满脑子都被北疆占领。余倚楼步伐飘忽地回到了戏房中,心下一片茫然。
      他开始浑浑噩噩地收拾东西,红唇被抿得青紫。他手一抖,失手将盛放并蒂莲的花瓶打碎在了地上。他慌慌忙忙开始捡起地上水渍中的花瓶碎片,白皙的手指被生生划破。
      血液止不住地滴落,仿佛点点梅花,浸染薄衫,仿佛虞姬的衣裙。余倚楼怔了很久很久,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停住了手,拉开了收拾一半的行李。
      他在想什么啊,还真的准备去北疆找楚雁横吗?
      他甚至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余倚楼拾起了那株半枯萎的并蒂莲,将它紧紧贴在胸口。
      他的声音很小很小,格外痛苦,他呢喃着:“为什么.......其实,你就算娶了公主,再也不来看我也没关系,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想楚霸王一样,固执己见,又有什么好了?”
      如果此生此世我们注定无法恣意相恋,至少让我知道你平安喜乐可好?
      楚雁横,平安回来。

      (七)生死
      余倚楼恨上天,为什么每一次他在心中默默许下唯一一个算不上贪心的愿望的时候,都偏偏会事与愿违。
      他从想要与楚雁横共度余生,一直到只要他留在台下,甚至现在只希望楚雁横平安回来。所有的希望都化为了泡沫。
      余倚楼听戏楼的所有看客说,楚雁横走了,和所有人一样,血染山河,尸骨无存。
      战争并不会因为你是探花郎或者深爱着某个人就会对你网开一面。
      余倚楼听着那一句句无情残忍的话语,仿佛从整个世界抽离。那个桃木椅上微笑的青年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余倚楼攥着楚雁横留下的那张信笺,抚摸着那行字迹潦草的小字。仅仅数月之隔,怎的人鬼殊途,阴阳两隔。
      楚雁横说“这是我此生看过最好的戏。”那时他是否就已经隐约预见到了死亡?那句温暖含情的话语,一语成谶。
      他很想放声大哭,却发现自己一滴泪水也流不出来了。原来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是真的流不出泪水来的。
      他独自一人矗立在窗边,居然笑出了声。他笑得比哭还要难看,一时面目有些狰狞。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楚雁横走了以后,世上再没有一个人懂他。
      余倚楼轻轻笑了起来。万里夕阳垂地,江流消逝在地平线的尽头。
      “你说,你会等我的,等我唱完《霸王别姬》。我就要来寻你了,你在等我一次......好不好?”
      “这辈子我们不能在一起,没关系,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那个时候你一定要认出我来,我们不做霸王和虞姬,就当山野里最平凡的一对恋人,就足够了。”
      “雁横,等等我。”
      (八)绝唱
      身披一袭血色戏服的余倚楼独自矗立在北疆茫茫大漠,飘忽的苇草隐匿在风沙中。
      一条河蜿蜒曲行,仿佛天上之水,坠落人间。
      楚雁横离开之前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世界吗?
      余倚楼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他也不在意,因为他也不会再回去了。
      他披着虞姬的戏服心怀虔诚地望着清冷的月,孤寂的大雁。
      这一次,他唯一的观众已经离开了,他只得以天地为场,以星月为友,唱出最后的悲歌。
      不同于往日的清亮的唱腔,余倚楼歌咏的声音变得越发的悲悯深沉,少年纤瘦的身材在天地沙鸥中微如芥子,却又是那样的坚毅而高大。
      最坚强的一直都不是楚霸王,而是那个哭泣的歌姬虞姬。
      一朝梦回前尘,往事不堪回首。
      余倚楼没有刀也没有毒酒,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温和也最残忍的告别世界的方式。他扬起了一抹令人心碎的微笑,一曲终了,血梅色的青衣薄如蝉翼,就像梦中彩蝶折断的翅膀。
      他和他,余倚楼和楚雁横,终于有朝一日合葬在这天地间。
      他们本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人,在一个注定不允许他们相恋的世界里,死亡才是最好的归宿。
      余倚楼缓缓坠入江中,缠绕的丝绸和青色的云霓仿佛昙花一现的霞光。和旷世深情一同,沉寂在冰冷的湖心。
      碧血化为江上草,花开更比杜鹃红。
      一江的虞美人是烈焰般的猩红。
      (九)尾声
      北疆的渔人在打渔时发现了一具少年的尸体。少年不着脂粉,俊美的面容就像沉眠的睡美人一般。
      少年白皙的指间紧紧攥着一团被水泡的辨不清字迹的信笺,心口上漂浮着一株早已枯萎的并蒂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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