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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缘(上) ...

  •   山河表里,青衣拂袖,霓裳舞曲,寻梦忆何处?
      人们都说戏子无义,以脂覆面,在唱腔中活别人的人生,光鲜亮丽,五光十色,到头来万事还做空,乱世之中,倾巢之下安又完卵?
      再多的旷世深情,再多的壮志难酬,只不过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余倚楼是一个青衣,不过不是梨园里最平凡的那种小戏子,他名享长安,十六岁就是长安城的第一青衣。
      既然是青衣,俊秀的面容中洋溢着丝丝撩人的妖孽气息。少年眉眼如画,垂下的眼帘遮挡着一双多情的美目,却带着一抹慵懒而不自知的美丽。他是名满长安的第一美人,美貌的姑娘小姐见了都暗暗心中嫉妒。
      每至中秋,梦花楼人来人往,酒醉金迷。
      余倚楼知道,那些毕恭毕敬的王公候子,轿子上的皇帝太子,从没有一个人真正懂他和他的戏。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除了他。
      (一)儿时
      入行的时候,师父让他和几个师兄弟一齐排排站好,更改艺名。
      余倚楼不记得自己的姓名,他甚至没有父母。多少次午夜梦回,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姓余。
      他的名字是师父取的,来自于“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的倚楼。他的青衣的角儿也是师父赐的,只有一个宝贝在心里的姓氏好像完完全全是属于自己的。
      梨园里的生活,乏味而辛苦。他在夜半时便醒来,吊嗓子,练身段,日日夜夜。
      那一年他才六岁。
      余倚楼明白被别人看不起的他们更要活出自己的尊严。他背了一本又一本的话本,哭,唱了一个又一个人的人生。
      没有人了解他也没关系,戏是他的知音。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余倚楼也越发的戏痴。他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再也不想出来。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男孩。那天余倚楼找来了《霸王别姬》话本偷偷练习,他极力尝试理解对他而言晦涩难懂的台词。虞姬和楚霸王之间的感觉过于震撼,比他曾翻看过的所有话本都要波澜壮阔。
      他仰起头,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甚至连趴在连杆边上的男孩都没有看见。
      练满两个小时,余倚楼汗如雨下,回头一瞥,对上了男孩明朗的双瞳。
      不知是不是恍惚,他似乎在男孩的眼角发现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余倚楼一怔,不料男孩比自己还要慌张。男孩猛地翻下栏杆,狠狠撞上栏杆的边角,丝毫不顾撞到的脚踝,满脸涨红地捂住了脸。
      男孩支支吾吾不敢看一眼余倚楼:“你……你唱的很好!很好很好!”男孩清脆的声音很大,吓了余倚楼一跳。只是,那男孩很快就跑走了,看上去有点委屈又凶巴巴的样子。
      余倚楼看着男孩远去的背影,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地弯起了嘴角。
      余倚楼本就长相精致,这一笑仿佛春日明艳动人的暖阳。
      那男孩冒冒失失地,看上去居然比自己还大上一两岁。他暗暗想到。
      (二)少年
      在余倚楼还没有走红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在冷清的茶馆唱曲。
      他仍然偷偷练习着霸王别姬,虽然他从未在场上出演它。
      对于《牡丹亭》,《西厢记》一系列人间情爱,他也谈不上热爱,仅仅算是个不讨厌。
      余倚楼有天赋,不算太热爱也能把那些曲子唱的很不错。只不过——唱戏几年,他再也没有看到过谁眼角的泪,除了那个冒冒失失的男孩。
      余倚楼很后悔当初没有拉住他问他的名字,毕竟那孩子是唯一一个懂得他内心细腻与敏感的人。
      不过转念一想,他只是一个低贱的青衣,再如何出名,不过是一个扮作女相的戏子,不配拥有朋友,更不配拥有知音。
      一袭薄纱,仿佛蝉翼,步履翩翩,巧喉百转。
      他从一出戏走入了另一出戏,不知疲倦。
      落幕之时,余倚楼盈盈一揖,准备下场时不经意一扫人群,在左手斜角第一个位置望见了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
      少年起先看戏看得很专注,但敏锐地发觉到余倚楼的视线时抿唇低下了头,余倚楼看见了少年微微泛红的耳朵,有些疑惑,缓缓走了过去。
      少年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头,声音很熟悉:“你可以……唱一曲《霸王别姬》吗?”
      刹那间,少年俊朗的面庞与儿时眼角挂泪的男孩重合,再也磨灭不去。
      “我……抱歉,我还没有练好。”在思考之前话已经脱口而出。
      少年很失望,他咬了咬唇,眼帘耷拉下遮住深邃的眼瞳,明明比余倚楼高了一个头却露出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那种感觉……就像梨园外养的那种很可爱的大狗狗,时不时可怜巴巴的露出傻乎乎的表情。
      但这样的表情,余倚楼最是没辙。他想了想:“以后练习好了一定唱给你听!”
      少年立刻抬起了头:“真的!那,只许唱给我一个人听!”他小心翼翼地拽着余倚楼的袖子,双眼放光。
      大狗狗有些不讲道理。
      余倚楼望着少年闪烁的眼睛,哑然失笑:“好,只唱给你一个人听。”声音很轻,却意外地温柔,仿佛怕惊扰了时光。
      那一瞬,少年仿佛听到了自己心底“哗啦啦”飞进了一队大雁,柔和的翎羽和微风一起,所有的野花都刹那间盛开。
      (三)日夜
      余倚楼从原先无人问津的茶楼到长安城最大的梨园,左手斜下角的位置总是留给那个他依旧不知道姓名的少年。
      余倚楼一袭青衣,飘渺的光影中跃动着袅袅亭亭的身影,琵琶古筝一撩动,余倚楼就坠入了一个属于他和他的世界。
      他不在意与自己对戏的梨园伙伴,下场时还是那般的清高孤傲——清傲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卖艺为生的戏子。
      但人们喜欢他的戏,无论是《王宝钏》还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脂粉没有掩住他清秀的面容,轻柔白转的嗓音都蕴着入骨的悲意,扣人心弦。
      少年不是唯一一个听他的戏落泪的人,但他总是固执地认为他是他唯一的知音。
      每次余倚楼斜着身,瞥向阴影中少年专注的身影,心底就暖洋洋的格外安心。他们再也没有言语上的交流,但余倚楼感受得到他们的心离得很近很近,戏曲中每一句情意绵绵的话语都因为少年的存在而鲜活得跳出了纸页,他的每一场戏都有了意义——实际上余倚楼就是在为他一个人唱戏。
      余倚楼会一直这么安心下去,直到放榜之日。
      少年很优秀,进了殿试名单,新科探花郎。
      这也是余倚楼拐弯抹角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这是他也第一次知道了少年的名字——楚雁横。
      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赵嘏的《长安晚秋》。
      他们的名字是一首诗。
      但是,楚雁横离自己好远好远。探花郎的身份离一个戏子本就很遥远罢。
      余倚楼酸酸的想,楚雁横作为探花郎或许很快就要迎娶公主了,那时为了避嫌他就再也不会来看自己唱戏了罢。
      余倚楼垂下眼帘,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背的烂熟的戏文居然漏唱了小半句,引得台下看官发出善意的哄笑。幸好脂粉掩盖住了脸庞的绯红。他回过头去,试图忽略楚雁横阴影中的座位。脑海中却浮现出楚雁横有些不讲道理的那句话:“只许唱给我一个人听!”
      或许,他会忘了罢。
      但还是忍不住向左下角的桃木椅处望了一眼,余倚楼愣在了原地。
      楚雁横低低喘着气,好像从远方狂奔而来,白衫有些凌乱。他仿佛在庆幸自己赶上了戏曲的落幕一般,明亮的眸子温柔地望着余倚楼,剑眉轻挑。
      四目交汇,电光石火,虽然只是一瞬间,却仿佛许诺了生生世世。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四)朝夕
      余倚楼每晚还是独自一人练习《霸王别姬》,仿佛梦回楚汉,梦回前尘。没有人和他对戏,他就一个人望着月亮,青色的戏服飘扬在风中,余倚楼在月影中望向他心里的“楚霸王”,喃喃自语。
      他说过会为楚雁横唱霸王别姬,他不会让他等太久的。
      所谓戏子之曲,何人听过青衣的绝唱?有时的繁华,唱尽以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余倚楼明白,有一天楚雁横会腻了倦了,娶妻生子,忘了年轻时热爱过的戏曲甚至唱戏之人。
      这本是戏中人和戏外人间注定缥缈的缘分,理所应当却令人叹息。
      戏子本无情,他本不应动情。楚雁横是他不该奢求的人。戏中人,情至深处,唯有镜花水月。
      可他又多么希望,楚雁横可以一直半眯着眼坐在左下方的角落。他们可以永远不交流,一直到楚雁横渐渐老去,他昭华不复。
      他只是一个戏子,不该奢望这些。
      时间一天天过去,现在他只拥有心中流淌的感情和台下的他而已。
      但还好,楚雁横还在。青年的微笑已经褪去了儿时的单纯,但是依旧阳光。就像他的太阳。好像只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楚雁横会露出那么温暖阳光的笑容,大多时候面对别人楚雁横是冷静自持的,官场沉沉浮浮几年使他越发沉稳。
      但余倚楼知道他还是那个会听戏听哭的孩子,那个固执要求听《霸王别姬》的少年。他没有变。
      近些日子里,在余倚楼刚刚立冠的日子里,梨园的人少了些。余倚楼听说是北方的匈奴大举入侵。他有些怅然,即使作为戏子被归于女眷一类,他也依然想为国家做些什么,但他只会唱戏。
      再怎么心怀天下,也只是王公贵族的玩物罢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本就如此卑微。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就匆匆搪塞了心中所有的忧虑。
      楚雁横依然每日都在,但显而易见的忧愁已爬上他自以为掩饰很好的眉梢。
      一曲终了,人走茶凉。寥落的楼宇中只剩下楚雁横一人,就像多年前余倚楼刚小有名气时。
      无论多么荣耀光华,多么寂寞冷清,到头来伴随他身边的只有他一人。
      楚雁横咬唇,阳光温暖的眸子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措、悲哀甚至疲惫。他一如往日驻足着,终于开口:“你可以唱一曲《霸王别姬》吗?”
      余倚楼一怔,楚雁横的眼神让他不安。“我......”他咬牙,“明天罢。”
      “明天吗......”楚雁横声音几不可闻,“来不及了。”
      余倚楼没有听清:“什么?”
      楚雁横的身体摇晃几下:“没什么。”
      余倚楼低声道:“那明天你可一定要到。”
      楚雁横终于露出了这一天的第一个微笑,但余倚楼总觉得那温柔的笑眼中噙着忧伤:“一定。”
      风习习吹过楼宇,掠过厅堂,撩起了青年人翻飞的衣襟。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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