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恐怖剧情的女配》在下小无

10、离开 冷

　　冷……真的好冷……
　　那是不同于河水，不同于以往任何能让她感到战栗的彻骨的严寒。

　　当对方的皮肤贴紧自己的皮肤的刹那，就好似她的生命力也随着身体温度的消散，在慢慢减退。
　　她身体在变冷，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知觉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所有的一切感知都开始迟钝，可偏偏眼前的一切却仿佛被定格在了同一时刻。

　　时间被停滞了。
　　连同河水的流动，水草的飘忽，以及那个女人发丝徜徉的瞬间。
　　所有的一切，在她的视角里都被静止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热，滚烫的热度像是身体在竭尽全力将最后一丝温度悉数传递给大脑。
　　而伴随这些温度瞬间涌现在她脑海里的是足以让大脑超负荷运行的记忆——那些不属于她，而属于眼前这个鬼祟的记忆。

　　“卿君……我日后便唤你卿君吧？从今以后你便是我会将门下第一千三百九十六代弟子了。虽说你的年岁较我大上月余，但需得识得，我比你入门得早。来！小师弟叫声师姐听！”

　　“卿君！我不练了不练了！有甚好练的？练来练去也莫过那一招半式，实在是没意思。我要你同我一起去捉半夏虫。我要用它们来给娘纺晚霞纱。嗯……那好吧，就依你，再练半时辰才去。”

　　“卿君，这是你来会将的第一年。我从管事那儿知晓了今日便是你的生辰。怎么了？这就是我亲手做的寿桃。虽然丑了些……唉？你怎么哭了？别哭啊。我就知我厨艺差，你快别吃了。什么？你要吃？那你也别吃这么急啊！啊啊啊！噎着了也别拿我的灵露当水喝啊。”

　　“卿君应我，要将罗莱山上，九十九重日枝头上，百年一开的花间雪都收起来，给我窖葡萄。我起初以为是逗弄我，没想到你还真去做了？”

　　“卿君你描的蝴蝶真好看。就跟真的似的。我就不行了……娘教我了好久好久，我都不会。我只会用术法咻地一下变出来。可娘说那样没心意。什么？你要把你的描的给我？那……那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卿君……我听见你做梦的时候一直在唤我的名字。起先还一直以为你一直拿我当师姐来着。却不知你小子对师姐我图莫不轨啊？哼哼！可被我揪着你的小辫子了。”

　　“卿君……你……你……怎么当着所有人表露心意啊？要是我不答应你。你可就真真失了颜面！不过……我这人说话算数！说要做你的道侣就绝不食言！”

　　“卿君我要同娘一起回凰瑶看外祖。我不在的这一年半载，你不要太想我哦。喏！这是娘替我从云慈大师那里求得的珠串。你若是想我了便转动念珠一下。攒够十万八千九百九十九圈，说不准我就回来了呢？”

　　“卿君……娘死了……我好怕……好多血，好多死人。娘把我护在身下。然后……然后她就被那些人……被那些人……我好怕……我真没用。我该听你的话勤加练习术法。那样……那样娘就不会死了。卿君……现在除了父亲，你就是我在世上最亲近的人了。”

　　“卿君……我懂分寸，我会像你一样努力的。我不能堕了娘亲的颜面。不说这些了，在娘这里我们聊些别的。你看，你给她带的夕颜花就是她最爱的东西。”

　　“卿君……为什么要在大会上阻止我？你明明知道啊！那是我们一起看到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告诉长老和掌门们是我看错了？”

　　“那里……真的有娘陨落的真相？好！卿君我同你一起去。”

　　“你这孽障！我不会让你扰了卿君的渡劫。嘶……孽……障……”

　　“所以我成了废仙之后，就连你也要走了吗？卿君？也是……取舍得当是上仙该做的。”

　　“卿君……”
　　“卿君……我欢喜你……”
　　“卿君，我恨你。”
　　“卿君……我不欠你了。所以，永生永世，碧落黄泉，不复相见吧。”
　　一滴泪水，自葛婷婷眼角流出，温热的液体，很快就被冰冷的河水吞噬。

　　这些……都是这个鬼物的记忆……
　　那么的沉重悲伤。
　　“唉？你怎么哭了？小姑娘就该笑出来才好看啊。你生得那么美，就该多笑笑啊。”
　　被那些记忆冲散得支离破碎的思绪，被眼前的对象的话语给轻易唤回。
　　就在刚才，她们以最亲密的姿势相拥，彼此交换了对方的记忆。

　　许念的指尖抵在了葛婷婷眼梢，替她擦拭那些不断涌现的眼泪。
　　冰凉的触感，带给葛婷婷的体验却是与先前完全不同的感官。
　　她知道那是善意和疼惜。
　　真是讽刺至极。在父母身上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怜惜，她却在这样的情形下，轻易地从一个平生素未蒙面的鬼祟身上获得了。

　　许念一面拭去葛婷婷的泪，一面没停过嘴。
　　“你看……现在你知道了一些我的事。我也知道了一些你的事。我们就算认识了。你且放心。那些你不想让我窥探的事，我可是半点都没侵染。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那……小姑娘，你看，我刚刚救了你。你现在也帮帮我好不好？我都被锁在这里几百年了。桥底下又湿又冷还见不得光。你舍不得让我再继续这样待下去吧？”

　　悦耳的声音，伴着寻常抱怨的口气，再衬上那二八少女的面容。
　　恍惚间葛婷婷还以为她还是自己方才所见记忆里，那个会将门里天真无暇又意气风发的姑娘。
　　可是这里不是会将门，更不是大千世界。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许念……”
　　“嗯？”
　　“那个时候……是不是很难受？”
　　“啊……你说那啊？都过去好多年了。我都忘了。再说了……你看了我的记忆，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死不了的。有先天之体的人就是再怎么折腾，也可以活蹦乱跳。”

　　许念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看起来像是从前发生的一切，也至多不过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罢了。
　　可已经获悉了对方记忆的葛婷婷却真真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亲人背叛，被爱人欺瞒，受万鬼蚕食又烈炎俱焚之苦，从天之骄子堕落成地底尘埃，最后只能逃离异世成为困居一地的残魂。

　　那样的境遇，那样的经历。
　　是何等让人叹息。
　　“许念……那样会痛吧？那个时候肯定很痛吧？”
　　许念想说不，她早就不记得了。可是对上葛婷婷些微发红的眼。她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顿了顿，她才继而回道。
　　“倒是不知道你这等爱哭。明明在从前都被欺负成了那样，连一滴泪都不流。在我面前哭成了这般模样。不知晓的人定会道是我相欺了你。好了！快别哭了。我承认自己有私心。别看你端作一副冰雪不侵的模样，可我一看你就是个嘴上刀，心里软的老好人。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看了我的往事还不帮我。哪知道不看也倒还好，这一看你的泪都直接落水里了。有什么好哭的，我还不是在利用你。”

　　许念说着戳了戳葛婷婷的脸，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怒其不争的意味。在她看来葛婷婷着实单蠢了些。
　　她可是鬼祟啊！鬼祟说的话都尽听尽信。也不知道这两世是怎么好好活下来的。

　　“我该怎么才能帮到你？”
　　葛婷婷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问道。
　　“小姑娘，这可不该是你啊！你要做的是冷冰冰地对我说，对不起这件事我帮不上忙。然后我再用尽手段让你应承下来。我没记错的话，你心软是心软，可也不是这般的热心肠啊！”

　　和自己预期的大相径庭，对方异于常态的积极，反倒是让许念很是招架不住。

　　“你说的对。我自私自利，又胆小怕事。你就是个麻烦，是个额外的炸弹。我应该拒绝你，同你撇清关系。我来这里更不是因为你。反正……就算我拒绝了你的请求，你也离不开这个地方。对我而言这是最保险的做法。可有的时候做事不需要问原因，只需要由心。我知道我想要帮你。这就足够了。可能我真的比较蠢吧。总是做不出最正确的选择。”

　　葛婷婷的回复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有些事恐怕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得。
　　所以她实在不忍心看到许念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还被困在这冷冰的四方天地。

　　她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面对命数，同样都是那么无力，却又挣扎前行。
　　所以自以为已经变得冰冷的心，在这一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变得坚硬起来。

　　在做这一次选择的时候，她又选了最笨的那一个。
　　葛婷婷的自嘲式回复，却让许念难得呆 愣了片刻。随即她笑出了声。
　　“你真是……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在某些东西眼里总是那样特别了。因为你真的会发光啊。”

　　没等葛婷婷细想这些话语的含义，许念就将自己的指尖顺着对方的肌理，缓缓移动到了她的锁骨下的位置。
　　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比这围绕周身的河水，带给她的刺激更为强烈。

　　“你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毕竟把我放出来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不用……我希望能帮到你。”
　　“那……好吧……”
　　一道荧光在她们身上交叠闪烁。
　　只几个呼吸的功夫，葛婷婷就失去了意识。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水中。

　　她躺在木床上，身上的衣物干燥温暖，并非想象中的湿冷。
　　“你醒了？”
　　推门而入的是许念，她绾好了发，穿戴齐备，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屋。

　　“这里……”
　　“这是我在离水涧旁幻化的屋所。按理来说只有你能看见。虽说你把我放出来了。不过我可不能离这里太远了。来把姜汤喝了。你们人也太弱了。若不好好修养着，隔天恐怕又生病了。”

　　“可是……我……”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我只能告诉你。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样了。自打你把我放出来了。一切就开始变得不同了。不过……你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被许念一口道破自己的两世为人的秘密，葛婷婷并不感到意外。对上许念这样不能以常理揣测的存在，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在许念面前那些事就像是毫无遮掩的余地一样，赤条条地摆在了明面上。
　　即便如此，但……

　　“许念……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那样做。因为……你值得。”
　　我们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