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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禾 你要喜欢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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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余易安接回家,余家夫妻两人心里终于踏实了,吃过晚饭,余田氏在厨房里收拾,余易安在地上玩,余庆槐坐在一旁,呷了一口茶,问余易安:“儿子,你今天跑出去做什么?”
余易安坐在地上自顾自地玩,听见爹爹问他这个,偏着头想了一会,想起来了, “风筝啊”。
“什么风筝” 余庆槐一头雾水。
“大风筝”,余易安见爹爹不知道,手里的小玩具也不好玩了,一骨碌翻了个身,手撑着地爬了起来,踮着脚尖伸直胳膊,从头顶到比划到身后,认真地画了个巨大的圆,“大大的风筝”。
余庆槐有些了解了,儿子大概是为一只风筝跑出去的,“是不是想要风筝爹爹明天给你买。”
余易安听了这个,开心的眼睛都眯缝起来。
“要跟哥哥玩儿。”
“哪家的哥哥啊”邻居家的孩子都比儿子大一些,不愿意带他这个跑着跑着就摔跤的傻小子玩,嫌太小跑不快不带劲儿,这他是知道的。
“就哥哥啊,漂亮哥哥”,看爹爹还是一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余易安只能奋力解释,“哥哥给好吃的。”
“哪的哥哥给好吃的”
“@#&……%¥@”余易安给爹爹解释不清楚着急了,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长串,可爹爹还是听不懂,余易安就不搭理他老爹了,转身又坐回地上,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余庆槐放弃跟儿子对话,抿了一口茶,看着儿子玩。
一会儿余田氏收拾完厨房,进来屋子里,跟丈夫细细地说了今天在徐县令府上接回儿子的事,余庆槐听了不禁感叹这小小的孩子做事如此缜密细致,对这个孩子不禁高看一眼。徐家公子对自家有恩,夫妻俩商量明天正好店铺休息一天,二人备厚礼专门去登门拜谢。
说罢徐公子,余田氏想起来另外一人,“今天还有另外一个孩子,徐公子给了他些赏钱,叮嘱他在路口等我,他就一直等着。我给他谢金也不要,说是收了徐公子的,不能再收我的了。”
想起那个孩子一身破烂的衣服,瘦巴巴的,胳膊上还有一块擦伤从小臂延伸到胳膊肘,余田氏拭了拭眼角,“倒真是个好孩子,可惜在街上流浪,无人倚仗,也没有能活命的手艺,饥一顿饱一顿的,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
余庆槐听到这里,说:“咱们家日子也过得去,多养一个孩子不成问题,他一个人在街上讨生活,肯定不容易。不如把他找回来吧,在我们家住上几日,给他找个活计学门手艺,你说这样如何?”
“这样也好,明天去完徐府,我们上街去找找他。”
到第二天,余家夫妇备了厚礼带着儿子去徐府拜谢,徐纵的父亲徐县令是个儒雅的读书人,谦逊有礼,听小厮来报这夫妻二人上门来拜访,不知何意。待这二人说明来意,徐县令客气地请他们进门,招呼仆人沏上好茶招待他们。
徐县令刚只略略听了个大概,徐纵从没告诉过他,他心下有些好奇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余家夫妻看着徐县令不太知道的样子,便将整件事情完完整整的说了一遍,说完直夸徐纵善良聪慧,徐县令身为人父,听到儿子做了这样帮助人的好事,心下也很欢喜。余家夫妻把准备的礼物奉上,徐县令无论如何也不收,只叮嘱他们之后一定要看好孩子,县里最近出没的人牙子还没抓住,做父母的得多为孩子操点心。
余易安今天本以为能见到哥哥,很开心,从家里出门时就盘算着,等爹爹买了风筝,他就央着徐哥哥带他玩,可惜去了之后才知道哥哥上学去了不在家,没见成,只见了徐哥哥的爹爹,虽说徐哥哥的爹爹人也很好,还叫人给他拿了吃的东西,可是徐哥哥不在,徐府的东西也没那么好吃了。
拜别徐县令,余家一家三口去了昨天余易安被徐纵捡回去的路口,没看到那个小孩,四处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孩子姓郑,没了父母,家里的田地又被地主尽数占去,没法维持生计,只好来呈鹿县里流浪,找点零活干。吃饭也是有就吃没有就挨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总算是活下条命来。
问清楚了这孩子常待的地方,余家人向着店主给他们指的一个破旧的矮房走去。这房子看着年头已久,没人住也没人修葺,一副破败模样。
一边的屋顶沉下去一些,变形得厉害,另一边屋顶倒还好些,可窗扇曳斜地吊着,耷拉在墙外面,窗框上勉强糊着一些纸。看了这样的房子,余家夫妻心里一沉。即使刚才从哪个店主知道了这个孩子住在废弃的住宅里,两人还是止不住为这孩子难过,亲眼见到和听到那种冲击感是不一样的。
这房子破旧,也没什么锁子,门一推就开了。余田氏一眼看到离窗户四五步的地方,靠墙放着一堆棉絮,那孩子就躺在那堆棉絮上,有人进来也没睁眼看。心里有些惊讶他竟然这么没有警惕性,人进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余田氏和丈夫走到李禾躺的棉絮跟前,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了一眼对方,眼睛一下子酸了,这孩子蜷缩着,脸色通红,眼睛紧闭着,眉头难受地皱在一起,睡的极不安稳。头顶的地方放着半碗凉水,和剩的一小块馒头,大约是之前吃剩的。
看这孩子脸色红得不自然,余田氏手贴在他额头摸了一下,果然是发高烧了,额头烫的吓人,再这么烧下去就危险了。余田氏推着他的胳膊把他摇醒,他睁开眼睛,看是昨天见过的人,就一句话也没说,又要闭上眼睛。
余田氏担心他又睡着了,赶紧跟他说:“好孩子,你跟我回家去吧。”
听到这一句,那孩子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她,仿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余田氏接着说,“你现在高烧,不能躺在这里硬扛着,要看大夫吃药。跟我们回去吧,我们帮你请大夫,照顾你。”
李禾看着要张嘴要说话,可干裂起皮的嘴唇张合了几下又抿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半晌,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帮了我们大忙,我们不能看着你这样病着不管,这样下去你会烧坏的。”余庆槐也在一边温声劝慰这孩子跟他们回家,余易安蹲在他旁边,听着爹爹和娘劝慰的话,时不时的跟着点头。
“我这么一条烂命,死了就死了吧。”
听了这句话,余田氏本来发酸的眼眶一下子涌出泪水来。这孩子这么小就说出这样令人揪心的话来,他经历过什么让人不敢想。
“想想你爹爹和娘,他们虽然走了,可他们肯定想你好好活着,希望你过得好,长大活出个人样来给他们看。”
听到余田氏提起他的爹娘,李禾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开始是抽泣,后来就哭得喘不上气来。
余田氏在他的旁边温柔的拉着他的手,也不说话,由着他哭,偶尔用手绢轻轻地帮他拭掉眼泪。
等到哭声渐弱,李禾心情平复下来,余田氏接着刚才的话:“回去了给你请大夫治病,等你好了,你想在我们铺子里学手艺也行,想学别的什么也行,我们帮你找,不会让你像现在这样。”
没有再哭了,李禾躺了一会仿佛下定了决心,从那堆棉絮当中爬了起来,穿上鞋子,余氏夫妇知道他愿意跟他们走了,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要等他跟他们一起走,可这孩子穿上鞋子,站在那里,余氏夫妇以为这孩子还有东西要收拾,可谁知道,李禾突然直直地跪了下来,他们赶忙要过去扶他起来,李禾推开他们的手,坚持跪着,对他们说:“叔叔婶子,你们的恩德我无以为报,如果我将来侥幸能自己挣下一份家业,定不会忘了你们。”说完,向余氏夫妇正中的磕了个头。
余庆槐和妻子心里感动不已,见他说完了,赶忙把他搀扶起来,对他说:“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你对我们家有恩,叔叔婶子不会亏待了你的。”
毕竟高烧着,李禾身体太虚弱,余庆槐背着他,余田氏抱着余易安,四人回了家。到家一放下李禾,余庆槐就转身出了家门,到街上的仁济坊去请了郎中回家,为李禾把脉开药。
之后几天,余庆槐和伙计在店里忙碌,余田氏在家照顾两个孩子。李禾的病有了人照顾,很快就好了起来,这几天的时间就已经基本将养好了。
余田氏发现李禾病稍微好一些就闲不住,经常早上出去到晚上天黑时才回来,问他他也是含糊过去,只当他出去转转,也没细问。可最近家里经常会多出来些东西:一些鸡蛋,一点米,几个铜板。
余田氏开始的时候没注意,这样一直过了一个月,有一天她从铺子里刚回来,就亲眼看着李禾胳膊僵着,兜了一包点心回来给余易安。于是晚饭之后把正在跟余易安玩儿的李禾叫过来,问他:“这些天家里多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你拿回来的?”
“是。”李禾低着头,怕余田氏误会自己,“可是这些都是我干活儿挣来的,不是偷来的,我不偷东西的。”
见他这么说,余田氏心里暗自叹息,对他说:“我怎么会怀疑这些东西是你偷来的呢?你是个有志气守信用的好孩子,我怎么会怀疑你呢?我只是担心你病刚好就出去干活,受罪的是你自己啊。”
李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余田氏还在继续说:“你想要学手艺,等你再好好养一段时间,好了,就到铺子里来学学,从柜台学起。如何摆货、如何拿货、怎么接待客人、怎么推荐,都是能学到东西的。你要喜欢剪裁的手艺,还能跟着你余叔学,我刺绣也做的挺好,不过估计你不太想学这个……”
察觉到李禾半天没有说话,余田氏看向李禾,这一看可了不得了:李禾低着头,身体有些颤抖,眼泪珠子吧嗒吧嗒直往地上掉。余田氏不知道哪里惹了他伤心,只能在一边看着,不知所措。
余田氏不是怀疑自己偷东西,还担心他的身体,李禾心里酸胀发麻,之前很多人见他一身脏污,整日在街上流浪,看着他的眼神总是又怜悯又警惕,觉得他一个流浪的小孩可怜,又怕对他好点他贴着自己不走了,所以对他的好意也只停留在怜悯这无用的情绪上,肯伸手帮他的人很少很少。还有些人,总是防他像防贼人一样,看他穷又没有人教养他,觉得他会偷东西,见到他就骂他滚远一点。
可是怎么会呢?他现在是没有了父母,可他以前有啊,父母教他做人要“忠厚,善良,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不走邪魔外道”,怎么到这些人眼里,他没了父母就没了教养,就寡廉鲜耻了呢?
起先他还在意别人的看法,讨厌这些人看到自己时那种或怜悯或厌恶的眼神。后来渐渐也麻木了,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去感受别人对他的看法。
可是现在接收到这些好意,余家对他的亲密……
李禾哭了一会儿,拿袖子擦干净眼泪,低着头走到余田氏身边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余田氏突然明白了,这个孩子真真正正地接受了他们,把他们当做家人看待了。
算算李禾来家里也一个来月了,这孩子平常不太说话,只有逗余易安玩儿的时候话多一些,能看出来本身性格挺活泼,对着他们夫妻两个也不见外,但能感觉到,他跟他们之间隔着一层。
相处了这一段时间,余田氏能感觉到李禾这孩子敏感,吃住在他们家,肯定是觉得亏欠了他们。可是这孩子不主动说起,他们也没办法主动提,提了只会让他更尴尬。现在因为这件事,他愿意放下心事真正的接纳他们,这真的是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