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姑大人》大婪

52、蝎人军营

　　被水流声趁得愈发寂静的林子里，突然响起几声高声咒骂，伴随着推搡脚步由远及近。

　　司空见与燕寻对望一眼，突然往地上一躺，道：“我们去看看，他们要打我你便救我出去。”

　　燕寻有一刹那的沉静。司空见的行为基本靠‘本能’，她对诸事都不甚在意，置身光怪陆离也能筑起一道屏障，对他亦是如此。可是，她总能感知他的想法，并毫不避讳的表达出来，像一个孩童一般坦诚。皇家宗室的孩子，城府、虚美都是与生俱来的，他们即便要表达善意，那也是深思熟虑后的天秤倾斜，是对他们更有利的选择，且不管善意恶意都是委婉的，有余地的试探。司空见的所有情感都是直白的，非黑即白，毫不掩饰。

　　她看出他的想法，毫不避讳的，就替这个想法做了决定。这个孩子，若在宫里，只怕活不过三天。

　　他笑，蹲下来，道：“我就在你附近，不会让他们打你的。”一转身，就消失在司空见眼前。

　　司空见簌地坐起来，左顾右盼，不由小声叫道：“燕寻？”燕寻不见人影，声音却在她耳边响起：“我在。”

　　司空见于是安心地躺下，闭上眼睛等着被抓。

　　这一闭就真的睡了过去。确实挺累的。

　　燕寻也是无语地叹了口气。

　　司空见被人用脚尖拨醒时其实没睡多久，但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几分钟的时间，够你做好几个梦，醒来时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她就是这种情况，睁着双无害的眼睛，迷懵懵瞪着站在她面前几乎有半天高的一二三四五···好几个壮汉。她于是坐起来，还是被遮挡了视线，继而站起来，还需抬头才能见到对方的脸，一脸的胡虬。对方看着被破坏的机关，恶狠狠地问她，不管是在听不懂的状态还是没睡醒的状态，她都是没什么反应的。于是，顺理成章，被带走了。

　　这拨野人却并非看守取水树林的人，他们抓了一波人，路过此地见机关被破坏就进去视察一番，看到司空见，就顺便抓了，反正也不费什么事。

　　等候在外的人先是询问什么情况，抓了司空见的那几个做了回答，并将司空见推过去，与先前被抓的人一起。那拨人里却有个面熟的，一群大胡子里只此一个下巴光洁的本就好认，是以那人挤过去跟司空见悄悄打招呼时她一下就认了出来，是甫田。

　　他说：“个娘，你等一会后，腰跑，跑走，带我一起跑走。”

　　司空见看到熟人很开心，问：“你们怎么被抓了？”在她看来，大家都是野人，没有理由抓同胞。

　　甫田道：“蝎人，没有道力，”他一边闭眼一边摇头，看去很是不屑的样子：“蝎人，吃人。”

　　司空见好奇：“吃人？吃什么人？”

　　甫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司空见：“吃你，吃我···”

　　蝎人一鞭子抽断甫田的话。

　　到达目的地前，甫田几次要找司空见唠嗑，但都被蝎人用鞭子逼了回去，这人年纪一把，看着也最弱，不曾想筋骨挺好。十多个跟司空见交过手的野人，估摸都被俘虏了，灰头土脸看去也都大小挨了顿揍，此时对着蝎人龇牙咧嘴的，对司空见倒是很友好。

　　也就走了一两个时辰，天还未黑，四周却突然铺上滚滚浓尘，伴随狂风肆虐，白日难得的好天气被奔涌而来的沙尘取代。因为无法继续行走，所以蝎人找了个稍微能避一避的山坡，各自脱下外袍，三两下拉成一顶帐篷，便就进去歇着了。

　　被突然扔在外面的司空见倒是一惊，问甫田：“这是让我们各自回家的意思？”甫田大喊：“回家？回不刻了！”喊完吐出嘴里的沙子，与蒙嘎达汉子们匆匆脱了外袍结成一块大毯子，所有人极其快速地缩进毯子里。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甫田很够意思，钻进毯子前还把司空见也拉了进去。

　　不一会儿，毯子上压下来的沙子越来越重，空气都稀薄起来。随着重量，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沙子也越来越多，一呼吸，就有沙子裹着空气往鼻孔里钻。感觉比外面也好不了多少。

　　司空见问：“蝎人为什么要抓你们？”毯子里的人都在争取把五官都闭起来，所以除了外面的狂风嘶吼，里面倒还听得清说话声。所有人都把脑袋别向司空见，眯着眼睛。甫田吐出口内的沙子，又用袖口蒙了嘴，才回答：“蝎人，到我蒙嘎达来，抓蒙嘎达忍，经常这样。”而后又用蒙嘎达语快速说了句什么。那些大汉都暴躁起来，七嘴八舌含糊不清地咒骂。司空见又问：“蝎人，真的吃人？”甫田道：“吃人，吃俘虏。都吃，都吃。”司空见再问：“什么时候吃？”甫田道：“逮回去，大王现吃，吃完，大家一起吃。”

　　这是妖精逮唐僧？

　　司空见奇怪了，知道要被吃，为什么不跑？想不通，就问了。甫田比她还奇怪，睁大了被沙子迷痛的双眼，道：“打输了，不能跑。”司空见梳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不多的三观，好半天才想起来，问：“你刚才不是叫我跑的时候带上你？”甫田也是组织了很久的语言，才回答道：“你跑，带我一起跑。我不跑，我输了，不跑。”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壮汉们，“他们，不跑。”

　　司空见继续梳理三观。

　　甫田突然悲伤起来，断断续续道：“我们家海子啊~~呜~~呜~~~掉下牙子，呜~~~~呜~~~~腿断了，这个腿断~~~啊~~~~啊~~~~那个腿断了。找不到了~~~呜~~~呜~~~~”！

　　原来，蒙嘎达族里的一个孩子掉下山崖摔断了腿，他们族里的巫医不能医治，甫田带了几个人抬着孩子想去无及山求助，另一波跟去阻止，因为蒙嘎达与无及山有世仇，他们认为不能向仇人低头，随后发生争吵。后面的事司空见就有参与了，等她和燕寻离开，那孩子竟也不见了。一伙人焦急寻找，人没找到却碰上了蝎人，打不过，被抓了。打输了就任凭处置，是这一片的规矩，各个部落都守这个规矩。

　　“我要找到海子，带他回刻，我再回来，让他们吃。迟点吃。”甫田的话郑重地像发誓。他迫切需要跑出去找到孩子，但刻在骨子里的规则不允许，只能把希望都放在司空见身上。

　　到第二日正午时分，沙尘暴过去，蒙嘎达人清理沙子重新穿上毛皮，蝎人已在一旁等候。

　　突然十来匹骆驼从山坡后疾驰而来。因为风吹树林的声音过大，所以在骆驼突然出现前没有听到任何声响。骆驼一出现，同一时间蝎人见到骆驼上的人，到单膝跪地左手握拳放在右胸口，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司空见抬头看去，哟！又一个刮胡子的人。体型健硕、脸色白净、双目深邃、鼻高而唇薄，黑浓的长发编成许多小辫再束于脑后，沉着的气质掩盖住他野性的张力。她没有带有色眼光去看待这个人，就是单纯的就一个人的外貌进行客观的评价，这是一个充满力量的、并且干净清爽、同时长相还算不错的男人，约莫二三十岁的样子，从他接受这些蝎人半跪礼时的坦然来看，身份地位还不低。他听了那群人的报告，坐在骆驼上对蒙嘎达人微微审视，目光停在司空见身上，马上又扫过去，再停在甫田脸上，开口：“你们是蒙嘎达人？”他说的是汉话，虽然生硬但比甫田要好很多，至少是成句的。

　　甫田总有一副想将自己的学识摆放在脸上的神情，面对那人竟有些小心，回答也是拘谨的很：“嗯。”

　　那人又将目光转回到司空见脸上。

　　司空见也不避，露出她的标准笑容，打了个招呼：“嗨！”因为长久没有这样跟人打过招呼，所以笑完自己呲着呀用手摸了摸牙齿，确认有露八颗牙齿后，吐出嘴里的沙子，又笑了一次。

　　那人没有理会。示意让出一匹骆驼，让甫田骑了，呼和一声，继续上路。

　　这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插曲，以司空见的记忆很快放逐脑后。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不久之后，在另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她知道了他的名字：成将军。不是军衔，名字就叫成将军。更久之后，这个男人，身披战衣，站在这个国家最高的宝座之旁，被称为：成将军。不是名字，是军衔。

　　现在，司空见像牛马一样，与蒙嘎达人一起，被赶着，前往蝎人的领地。

　　这一走，就是八天，因为路上又碰到一次沙尘暴，所以又耽搁了两天。

　　司空见不懂蒙嘎达语，但她是跟动物都能唠上嗑的人呀！更何况同品种？在到达蝎族时，司空见已能听懂浅见的蒙嘎达语，比如吃喝拉撒之类，还有每个月圆之夜蝎人要分食俘虏的传统。

　　每个人固有一死，但被人煮了吃，终归都是不愿意的。到达蝎族这天，离月圆之夜还有三天，蒙嘎达人很是萎靡，所以在见到那样开阔的土地与无数的帐篷时，除了司空见，其他人并没有发出感慨。

　　司空见嘘出一口气，道：“这简直是个兵营啊”！

　　这确实是一个兵营。

　　栅栏是由一根根碗口粗的木桩子打成，东边与北边各开了一道门，有数米高的瞭望台，与站在其上一动不动观察远方的兵卫，下面有十人一组的巡逻小组交替巡逻。当一队队身高过两米的大汉庄严且肃穆地从你跟前走过，仿佛他们手上的戟能在下一秒就刺破你的喉咙，这种压迫使人腿软。带司空见一行回来的蝎人与守门交接，也就了了几句，他们被带进兵营关进一个木栅栏里。像一群羊，或者一群马那样。

　　这么多天，连遇到沙尘暴那两晚都没有想起燕寻来，这时候，司空见突然小声叫了声：“燕寻？”

　　燕寻的声音依旧在耳旁：“嗯。”司空见慌忙左右查看，蒙嘎达人并没有注意她。燕寻轻笑：“他们听不到，放心。”司空见问：“军队不是国家才有吗？为什么蝎人也有军队？”燕寻回答：“藩王也有军队，只是有人数限制而已。”司空见问：“这些蝎人军队也是某个藩王的？”燕寻沉默好一会，回答：“不是。”司空见欣慰道：“还好，还好，若是某个藩王在这样鸟不拉屎的地方藏一支这样的军队，那估计就是要造反了···”燕寻没有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