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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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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知这几天究竟是如何度过的,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吃任何东西都味同嚼蜡,丧父之痛未了,又要远嫁和亲,本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现在应该没人比我更凄惨罢。
我可以深夜为家国大事忧心,清晨为黎民百姓深虑,可以为文彦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为解君愁从高阁一跃而下,但绝不可以委曲求全、窝窝囊囊的远嫁和亲。再者也实在想不明白,沧溟国世代祥和,从不需要走和亲这条下下之策,怎么如今却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当真是窝囊,我真是看错了人!”
不禁在心里愤懑唾骂,去他的共卫家国,这样的人,他怎配得上我牺牲自己。
人总是在发生大事的时候一夜成长,假如这几日发生的是些文彦推我摔进水坑的矫情小事,或许我以为就如儿时是些打趣小事。可是这些日子这些事,他是要将我推进无底深海,以我的牺牲换取他的稳固权势。
十月二十四。月光惨淡,乌鸦悲鸣,风微凉。
明日便是前往通灵和亲之日。
掌事女姑为我梳洗打扮,换上盛装。一道道繁复工序,一笔笔精绘细描,看着镜中涂脂施粉的自己,不愧是绝色之姿,这样的似火正红,正衬得我明艳无双。
“梳洗好了你们便退下,今夜我想一个人歇歇。”
招呼一众女仆退下之后,便起身去往常坐的窗台。
窗外男子似已等候多时,见我走去,墨色深眸微微亮了亮。
“我就知道今夜你要来,江淮,要我和亲是你们都希望的,如今得偿所愿,心中快哉?”
闻言他却沉默半晌,眼里光芒暗了暗,伸手拿出一块暖光萤石,开口对我说,
“这是贺礼,你若有需要我的时候,拿出萤石我便可知晓,当然啦,也得看你心诚与否。”
我讨厌他置身事外、轻松的语气。
可眼睛却笑盈盈的望着他,伸出刚染好艳红指甲的纤长玉手,从他手心取得萤石,笑意未减的向他道谢,随即便轻柔关窗。
今晚的我未曾吝啬半分笑容。
窗边挂一只金丝牢笼,笼内金丝鸟叽叽喳喳雀跃着讨我欢心。江淮,你到底要做什么。
“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呀!”
女奴的急切叫声划破深夜天际,文迟公主所居阁院火光冲天。
众人兵荒马乱的救火,可火情难以控制,映得半边天际透亮,闻讯赶来的文彦怒不可遏,一把拉过旁边内侍的手臂,怒吼道:
“文迟有没有出来!”
“没……没有……”
“滚!”
文彦一把甩开内侍,映照在眼里的火光就如他的怒火,他一把夺过赶去救火的奴仆手中的水桶,一桶水浇身而下,扔开木桶便冲入火场,身边众人惊呼不可,伸手去拦,却都被一脚踹开……
“陛下,陛下?”
文彦听见有人轻呼自己的名字,恍惚记起大火,阿迟!他还未见到阿迟!
猛然醒来,急切地问:
“阿迟在哪里?!”
跪着的御医和奴仆皆一片沉默。
“说话!”
心中隐约不安,文彦急吼道。
“公主、公主她……昨夜火势太大,虽后来下了场暴雨,但那时候公主的阁院已全被烧毁,奴才们只见到陛下您晕倒在地……公主,公主怕是……”
仿若一记闷雷在耳边炸开,文彦不敢相信听到的话,掀开被褥踉跄下床直奔文迟的阁院而去,下过雨的路上冰凉又潮湿,文彦赤脚狂奔,不顾身后众人的呼喊。
一路走来闻见烧焦的木炭经水打湿后的刺鼻气味,终于看见一片狼藉惨状的阁院,文彦瘫软跪地,在一片乌黑的灰烬里,素衣赤足的君王卑微渺小的泣不成声。
可是一切都晚了,文迟公主已经死了,死在一场大火里,尸骨无存。这场死亡,每个人都是凶手。
后文王文彦,追封文迟公主为无双公主,按公主之仪以衣冠之冢葬于皇陵。
文迟所居不再修葺,一时间成为故安禁地。
东南翼族宫殿。
“可惜了。”
庄严肃穆的宫殿内,正座之人合上手中奏折,发出一声叹息。
“百年大计,何急一时。”
大殿之下站着一位玄衣男子,白色羽翼,硕长身躯。蓝色瞳孔透露出阴狠之态。翼国二公子,江源澈。
“无双公主。再难找到这样合适的人选了。”
良久的沉默。
“父王,儿臣先告退。”
翼王挥袖以示准许。
江淮已在寝殿窗前伫立许久,窗外烟雨蒙蒙,水晶楼阁在青烟细雨里若隐若现。从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江淮眉头轻蹙,伸手打开掌心,那块晶莹发光的萤石慢慢升至空中。
“我低估你了,文迟。”
前夜,文迟公主阁院失火,感受到萤石的灼热,而自己却远在赤河边,一路疾飞至时,阁院已几近被大火吞灭,竟没来由地心中慌乱,施以灵术引来暴雨,可终究还是为时晚已。
阵阵刺鼻焦味升腾而起,江淮抬手招引,萤石缓缓升空至手中。一时心中像被什么堵住,极其不是滋味,若是烛火引起的火灾,火势何至于蔓延如此之快,这场火灾分明是她蓄意自焚,以至于顷刻间整座阁院便吞于火海。
文迟,你竟是如此烈女子吗?
真真假假,世间流传不断。成为历史的人,不论曾经多么震天动地,身后也不过是人们茶饭之际口中的感慨谈资罢了。
西南通灵国内殿。
“失火?怎如此之巧?出发前一夜失火?任他沧溟怎么解释我也是不会信的!陛下,臣妾请您即刻出兵攻打沧溟!我料这个新王不过就是个小毛孩子,今日竟敢在两国和亲的事宜上耍手段,放我通灵国威何在!”
拿着奏折的芊芊素手指甲握紧,将奏折摔在桌上。秀致的眉紧蹙,头上的珠翠随着动作剧烈晃动。通灵王后,常芸。
“若不是为了两国交好,我怎舍得委屈了文迟以和亲的方式来通灵,如今跟我来失火一说,着实可笑。文迟的指明星可是还亮着呐!”
通灵王何安愤怒的往桌上一锤,身后星河璀璨,发光的是通灵王族指明石,一颗象征着一个人,若光熄灭则人已逝,若依然发光,那人便还在世上。
通灵国奇闻秘术极多,在文迟生辰宴前一天晚上便悄然取了她几缕头发,与通灵王之发绑在一起以火烧之,头发点燃发出绿光则证明二人有血亲,若无法点燃那么二人则无血亲。那日看着莹莹绿光,通灵王与王后激动得满面热泪。思虑良久决定以和亲的方式将女儿迎回国中。而如今被骗说文迟已死,可她的指明灯却明晃晃的在那亮着。
“传夏挚。”
何安大手一挥,咬牙蹙眉在殿中等候。
“陛下!”夏挚是通灵王国骁勇善战的镇国将军,为人沉稳冷静,身形硕长,剑眉星目,但常年征战沙场,周身皆是狠戾之气。
“即刻整兵,三日后出发攻打沧溟。”
“是”
“父王,您要攻打沧溟?”
通灵世子何煜闻讯匆匆赶来前殿,一身儒雅书生气,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此时语气却有些急促。
“父王,沧溟境内赤河里的腾蛇一旦被唤醒,是要血流成河的啊!”
“煜儿,沧溟此番,是把你的颜面扫地,更是不把我通灵放在眼里!腾蛇早就死了!上古神兽早就死在了千年前的那场恶战里!”
“父王!兴许文迟公主真的已死,您为何如此坚信文迟公主还活着!沧溟国主再年轻稚嫩也不至于愚钝至这个地步!父王!”
“煜儿,你无需再多言,此事已定。”
通灵王与王后并未告诉世子文迟的身世,那颗指明灯,何煜一直以为是象征着自己。关于文迟的秘密,通灵王国仅何安与常芸二人知晓。
东南翼族正殿
“三日后即出发?通灵国主就为了一个公主不顾腾蛇之力?”
翼王皱眉疑惑。
“父王,不论如何,这是我们坐收渔利的好时机。”
“这倒是不错,你马上着人整装军队,两日后出发赤河,埋伏下来等待时机。”
“是”
江源澈转身走出大殿。江淮等在殿外,冷面无言。
“世子,你可真是父王的得力干将啊,眼见要和亲了,父王还在担心你能否阻止和亲,谁知这文迟性子这么烈,竟一把火把自己烧死了。”
江源澈扯着嘴巴嗤笑,走到江淮身边靠近他的耳朵低声道,
“翼族禁术—失心咒,所中之人心智迷失,任人摆布。呵,世子,您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呢。在下佩服。”
“两日后由你亲自带兵,务必先于通灵军队秘密埋伏于赤河,备足粮草,等待两败俱伤之时再发起进攻,此役不得有任何差错。刀剑无眼,你,也要注意保护自己的性命。”
江淮面不改色的狠戾威胁让江源汗毛竖起,挂在嘴角的笑僵了僵。立刻行礼远离江淮。
“文迟,我还侥幸以为并非你自己寻死。”
江淮眉心轻蹙,轻叹一声。
自己是有怀疑父王让王弟杀害文迟的,可是如今看来,她怕真是心如死灰,自我了结了吧。
在这孤独的世间,未曾想过能领略这样骄傲刚烈的女子,那日生辰宴,自己便惊讶于这个小丫头竟骄傲至此,宴上宾客不乏王公贵族青年才俊,她看着平静无波,眼里却尽是轻蔑之意。
而后国丧,落入泥潭,常常坐在阁院窗台暗自神伤,却也未见她落下一滴眼泪,竟是如此凉薄女子吗。
她轻生那日自己救她确是有目的的,根据父王的安排,本意是要安定她的心思,好让她安心留在沧溟。但眼见她骄傲可爱,恼羞成怒嘴上也不饶人,也不知为何竟有恻隐之心,自己是不该告诉她真实身世的,更不该立马暗中匿名通晓通灵王何安文迟便是当年失踪的小公主,本以为让她和亲远嫁,左不过是晚一点实行计划,为了见她穿嫁衣的模样,自己竟假意跑去送萤石。
哪知……她竟铁了心不愿在尘世逗留。阿迟啊,我只恨自己遇见你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