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青旗沽酒 十四 “易某早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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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易家同程家当街谋反，由圣人密召的骠骑大将军李志制住，此事不说朝中，便是民间也是人尽皆知。与此事无关的官员们多数是既在意料之中又感到非常意外，易家的野心众人皆看在眼里，架空皇帝把控朝政这些事谁不清楚，谋逆是迟早的，但真的如此荒诞地由两位小儿造了反，还在一夜之内一网打尽，又觉太过戏剧和容易了，却不知在此背后是皇帝早就布下的大局。
将易父拉到朝堂上当中审问时他还在喊冤，待所有证据均摆在他眼前，他似有所感地回头，看到了自己长子的眼神若陌生人般冷漠地瞧着他，忽地明白了甚么，顿时目眦欲裂大喊着要拉着易昭彦一同入罪，却被皇帝大声驳斥。
“易卿三年从未归府，回亘安后又被你赶出家门，与此事毫无瓜葛，你肆意陷害朝廷命官，罪加一等！”说着就叫人将易父拉入大牢等待判刑。
直到易父被狼狈地拉下时口中还叫喊着逆子，诅咒之语不绝于耳，而朝中百官看着易昭彦如同没听见般目视前方，心中纷纷感叹他的运气，幸亏早些时候便和易父无甚瓜葛，而圣人又不是肆意杀戮的性格，否则造反可是要灭九族的，作为儿子的他自然在其中。
众人正感叹着，却被接下来皇帝的做法惊得目瞪口呆。
皇帝称易昭彦为有功之臣，游历期间在各地编纂书册，整顿地方书肆为科举助力，等等诸功并加，大大赏赐了一番，加封金紫光禄大夫的正三品散官称号。
望着易昭彦领赏谢恩的背影，诸人才恍然大悟，这不是皇帝法外开恩，而是易大夫早早便为圣人做事了啊。惊讶的同时也默默感叹，此人连至亲血脉全族均可弃，当真心思深沉。
皇后被赐了毒酒上路，不日两家地处南方的世家也被皇帝一窝端了，为皇帝收集世家谋反证据此功又记在了易昭彦的身上，一时间他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人人同其攀谈交际，又有许多朝中要员有意与其结亲，均被他一一回绝。
“易某早有钟情人，除朗署丞外不愿取任何人为妻，亦再难容下旁人。”
正如他所言，即便年纪轻轻便身居正三品，却身侧无妻妾，亦从不接触花街柳巷，仍同良酝署的朗署丞居于城西镜湖边的小宅院中，每日同进同出，似容不下第三人。
并未波及到的真陵本家也曾派人来说亲，被易昭彦以同样的理由回绝，本家强硬表示决不可能让一介来历不明的胡女上族谱，易昭彦毫不在意地回道：
“那也不必记我了，亘安易家已灭，我愿一同从族谱上剔除。”
于本家处受阻，而皇帝也考虑是否为两人赐婚，又被易昭彦婉拒。
“若圣人强行赐婚，得罪真陵易家，于圣人于朗署丞均会带来麻烦，还请圣人收回成命。”如果是他本人拒了本家，就是易昭彦自己任性，若牵扯上了朗栎那就成了她教唆于他，易昭彦宁愿独自背负骂名，也好过有人给朗栎难堪。
就这般，两人在外人看来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一起，而当事人却从未在意过风言风语，照常携手同行。
又过三年，朗栎被封为正八品下署令后在良酝署再无晋升的可能，便干脆地辞官不再做。两人在宅院内摆宴，请了几位亲近之人，不过家常便饭，再配着苏家酒肆的好酒，便当作成亲了。
女方身着素衣面不施黛，男方粗布白衫纶巾束发，却丝毫不掩这一对璧人的出众和夺目。
席间朗栎按下了众人劝易昭彦的酒，而易昭彦细心地一一剥去板栗外的壳，将栗肉放在她碗里，见两人这般自然而亲密的相处，着实让人艳羡不已。
在易昭彦去后厨拿点心时，齐铭端起一杯酒上前同朗栎敬道：“我想可能我与弟妹的缘分还要更早，当初在回亘安的途中可是弟妹相助于我？”他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初次见朗栎便觉得熟悉，后来想到在他回都时为他引路的胡女，当时她面带纱巾未露全貌，但齐铭却总觉得那双眼睛世间当只有一人有，只是后来少有同她私下交际的机会，如今才得以当面确认。
朗栎自然记得，过目不忘的本领她说不上，但对关键人物的记忆还是必须的。
得到朗栎的点头，齐铭恭敬地躬下身行礼：“弟妹大恩今日才得以谢过，齐某敬弟妹一杯不成敬意，亦祝弟妹与贤弟永结同心，百年好合！”说吧仰头痛快干下一杯。
院内一片和乐，齐铭敬酒后同几个胡人少年教习汉字，曾经同住的胡女与其丈夫围着皇帝赐下的异邦挂毯感叹做工精细，苏娘和陈载则照常你来我往地斗嘴。
而易昭彦回到院中，眉梢含笑，翩然走来，朗栎起身上前牵上他的手，感受着掌心的触感，心想这个世界应当算是圆满吧。
待众人离去，宅内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易昭彦明明之前从陈载那里借了不少书，可谓做足了准备，但只剩两人独处，他看着朗栎仍旧带着淡然的笑意静静地回视与他，心中又有些紧张起来。
但临了脱逃不是君子所为，他也没有这个想法，就是有些发慌，他从未做过此事，若是做得不好使朗栎不再欢喜他该如何是好。
年已而立的易昭彦，仍是翩然君子面如冠玉的模样，岁月使其心性愈发沉稳，此时却又显出了青年时的稚嫩无措之感。
她有些好笑地瞧着他，或许是眼中的笑意难得明显，易昭彦有些羞恼瞪她一眼，倒让朗栎十分新奇，这种眼神还真没在他身上看过。
朗栎愣神间，易昭彦总算是平复了心情，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润俊朗，只是唇角笑意较之平日更为柔和，亦更为认真。
朗栎眼底亦不再带着些微的戏谑，向他抬起手示意他牵上。
“去我房间？”
“嗯…今后都去。”
比起在此世界尚未经事的易昭彦，朗栎有两人的记忆，还可以引导着他慢慢来，只是她也是在这里几年时间了，有些事有些景在眼前闪过竟恍若隔世。到底…是另一个世界。
恍惚间颈上忽地感到一丝濡湿，朗栎身体不由僵了一瞬，很快便有意放松下来，还向上仰头再露出一些。
易昭彦以为她也心生紧张，便又放缓了动作，轻轻撩开她因薄汗黏在颈部的发丝。
轻柔的亲吻自上而下一一留下印记，他忍耐心中难抑的冲动，慢慢地完全贴合在一起。
情到深处之时，朗栎的手贴在易昭彦的鬓侧，指尖抚过他的眼角，一双桃花目带着朦胧的迷醉，又被水光润得晶亮，倒影着她亦带着难捱的表情，完全不见她日常的平淡。她不需压抑，仰起头应着他的唤声。
月转勾阑，一室生香。
自从朗栎辞了官，看手头积蓄充足便又开了个茶铺，也正式退了苏家酒肆的经营。只是她不像酿酒般懂得采买和精炼的工序，对茶并不精通，便雇了人来做，自己只当个幕后掌柜，将书肆同茶结合在一起，茶苑在城西办了起来。
茶苑的进料不局限于中原，朗栎同胡商街上的店铺合作，将所进西北境的茶叶进行了一番改良，亦受到不小的欢迎。生意慢慢红火起来，来往得有文官亦有寒儒，逐渐规模不输苏家酒肆，两家还偶有合作，互惠互利。
时光飞逝，十八年过去，易昭彦虽仍忠于皇权，却一直在兰台任职不再升品级，他无甚野心再往上爬，对现下拥有的一切足够满足了，等新帝登基后他便辞了官，在朗栎的茶苑书肆中做了个教书先生。朗栎和苏娘成了亘安最富庶的两大老板，人人皆知其名，只是不似苏娘总在酒肆柜前招待客人，朗栎一直深入简出少有露面，有人说她貌美绝伦，也有人说她同易昭彦两人的感情动人，更有甚者说她面容不老，易昭彦听说了倒是深以为然。
又是同榻之时，易昭彦迷醉间看着朗栎，她的脸上好似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一如既往的绝美无双，不像他，鬓角已带几丝华发。
朗栎看到他满眼均是她的模样，由上而下重重地吻上他的唇，缠绕间使得他再也顾不上多想，同她沉沦。
次日晨起，朗栎穿戴时忽地一怔，易昭彦难得见她怔愣，不由问她可有何事。
朗栎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对他摇摇头，待穿戴整齐后说道：“去湖边走走吧。”
他们今日本来有计划去茶苑，不知为何改了主意，但易昭彦并未询问，只道了声好，就和她一起出去。
沿着镜湖边缓缓散着步，两人一如既往地牵着手并肩同行。朗栎神色如常，语气仍是淡然的，只是话却比以往多了不少。
“茶苑书肆新装订的书册策论是现在皇帝喜欢的风格，再校对两遍即可发行。”
“苏家年终的活动可以拒了，苏娘孩子急躁，投资太大收不回成本。”
“胡商那里还有一个季度的供应，入冬就先暂停，可以多给些分成。”
易昭彦不知朗栎为何念着这些事，她一般都是直接去办而很少说出来，或许是最近惦记的事情过多，这样可以放松一些，他也就一句也不回，静静地听着。
朗栎觉得都差不多了，也不再多话，两人绕着镜湖走了一圈后就回了宅。
“可是疲了？”易昭彦见朗栎反常地一进院落就坐在石凳上，她的体力一直不差，这次两人转得悠闲，他都不觉疲惫。
“无事，坐一下。”
朗栎脸上的笑意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易昭彦也就不做他想，只是关切地说去给她喝些热茶暖暖身子，便匆忙去了后厨。
脑中杂音吵嚷，眼前也愈发黑暗，朗栎知道自己要离开了，也等不到易昭彦倒茶来，双眼再撑不住地一闭，便再没了动静。
易昭彦回到院中，脚步一顿，茶壶跌落至地上，滚烫的茶水满溢到脚边，他仿若未觉般，一步步走向院中侧伏在石桌上好似闭目小憩的那人。
深秋西风疾，吹散院外杨树叶，尽翻墙飘入宅院中。易昭彦跪下身，将落在朗栎鬓角的黄叶拨开，若往常他这般，还未靠近她便会察觉，而如今却再得不到她的回应。
小心将她的双臂绕在自己颈上，抱在怀中的身躯还带着一丝温度。易昭彦轻轻在朗栎唇上落下一吻，闭上眼轻轻地让她靠着自己。
眼中并无泪意，异常干涩，就如同他的心，在这一瞬变得干涸，枯败，了无生机。
易昭彦平静地办了丧事，又将朗栎在镜湖边交代的事一一办妥，在任何人都以为他并无异常时，他却将自己反锁在宅院内几日不出。待有人破开大门，却见他坐在爬伏在石桌上，唇角挂着一丝血迹，表情却是异常的安详欣然。
纯白空间内，球球飘在远处小心翼翼地看向靠在躺椅上的朗栎，等她睁眼时球球又慢慢地一飞一个翅膀地飘过来，弱弱问道：“额…您这个世界…初次体验怎么样？”
“还好，走得太突然。”朗栎活动了活动肩周，一眨眼便从一副突然衰败的身躯回到健康的躯体里来，有些不习惯。
“那个…您想看之后发生了什么嘛？”
球球的声音还是弱弱的，朗栎则想着快些进入下个世界，摆摆手说：“不用，继续。”
“您不需要休息吗？”
朗栎闻言瞥了球球一眼，在她眼中这只是个发光的悬浮球体，看不见具体的模样，但隐在光环下的球球则因这一眼激起一身冷汗，连忙说：“遵命！继续！”说罢忙不迭地帮她投入下一个世界。
看着朗栎闭上了眼，球球缓缓显出身形，心想这个上神可真是煞气迫人，这可不是在原世界磨练的，而是与生俱来的气质，真是让球球发怵。
不过它有转念一想，这些个上神哪个它不怕呢，怎么就做这么个工作了…
球球崩溃地扇着翅膀，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青旗沽酒 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