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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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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亥年五月,夜观宫慎贵嫔因着太后青眼,晋为妃位前往宗贯宫侍奉左右。此等荣耀之事,慎妃自是喜不自胜,甫一接到圣旨便收拾物件连夜搬迁。究其原因,原来这夜观宫看似恢弘气派,位列六宫,掌管这后宫银财,实际却并不得皇帝喜爱,不但宫内器具物件陈旧,就连奴婢小厮、月例银子都比寻常宫里的少。又因发放钱财物资经常会与其他宫院产生龃龉,可谓是两头不讨好,劳神又费力。
慎贵嫔位夜观宫主位已有十数年,因其人爽朗大方,古道热肠,又有雷霆手段将宫中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但夜观宫在她的治理下固若铁桶,就连其他宫院里的人,称起慎贵嫔无一说不好,是以慎贵嫔此次晋升,人人心悦诚服。
夜观宫内妃嫔并不十分多,有一位依嫔,有庞氏、玉氏两位贵人,剩余四人皆为常在——温氏娇俏、梅氏华贵、司氏灵动、白氏低调。其中温氏与梅氏皆是皇帝登基前便已进府的老人,对宫中诸事十分了解,又因母家富贵,即便位份不高,在宫中也是很有声望,无人敢怠慢。
要说这夜观宫中,有一个奇葩的存在,那边是庞贵人。按说皇帝的后宫,该是千娇百媚百花争艳,然这庞氏既矮又胖,一脸麻子坑坑洼洼,丑得令人心惊,却能一进宫就不断晋升,颇受重用,也是十分稀奇,故宫中一直有流言称这庞氏的母家与太后有着八百里远的姻亲关系,有那位保驾护航,才能够扶摇直上,此为后话,再说那庞贵人,虽壮如天蓬,貌似钟馗,却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贯爱效仿那西子捧心嘤嘤装脆,久而久之宫人们竟忘记了这位贵人初入宫时一拳打死一头母猪的壮举,觉得这尊怒目金刚大概是泥塑的,端的是体弱多病,十分可怜。
自那慎贵嫔离开夜观宫,宫中主位空悬,几乎一时间所有人都将目光凝聚于此。皇帝与太后原本瞧着那依嫔端庄娴淑,欲晋为贵嫔列为主位,然而没过多久,依嫔出现了体虚、乏味、泛酸水等症状,经太医诊治,竟是有喜,此乃后宫一大喜事。皇帝大悦,想将晋封之事提前,然依嫔却不愿了。原来这依嫔虽娇憨却不蠢笨,早对这宫中事宜进行过分析,觉得这夜观宫主位并不是什么讨好的差事,她年纪尚轻,资质平平,贸然坐了这个位置不但会遭人嫉恨,还会有人将她与慎贵嫔进行比较,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失了皇帝的宠爱,不如安心将龙胎诞下,不去理会那腌臜事。见依嫔态度坚决,皇帝太后也不好勉强,只是一圈看下来,竟是找不到一个合适之人来做这主位——其他宫人愿者甚少,这夜观宫内人……除却依嫔,仅有玉氏与庞氏请愿,只是玉氏心软迷糊,不堪重任,至于庞氏,虽挑不出错处,皇帝仍觉得不妥。这么一拖,夜观宫一直主位空悬,无计可施。
俗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依嫔关起门来养胎,万事皆不过问,庞贵人老早就存了将夜观宫主位收入囊中的心思,又借着她与皇后身边的章嬷嬷交往甚密,竟是让她与皇后搭上了线。在她口中,温常在恃宠而骄,仗着自己貌美身世好,对所有人颐指气使;梅常在懒散无礼,从不来向皇后晨昏定省。就连与她有几分交情的玉贵人都被偷偷抹黑多次而不自知,更何况最遭庞贵人嫉恨的司、白两位常在。
原来这司常在与白常在,二人自打进了夜观宫便一直住在一道,虽行事低调但也眼睛雪亮,早就看穿了庞贵人这狼子野心,不屑与她虚与委蛇,二人自顾抚琴下棋,也不乱嚼舌根,在这龙潭虎穴的后宫之中自为一道清流。只是这番做派,在庞贵人的添油加醋之下,便成了不务正业、藐视皇权,久而久之皇后对其二人颇感不满,在多番敲打之后,司常在已心灰意冷,回头与白常在吐苦水时竟发现对方也因皇后听信谗言、厚此薄彼,起了逆反之心,此为后话。
时年七月,恰逢宫中新收一批宫人,倒也为眼下郁结的后宫增添了一丝生气,皇后体谅夜观宫无人,破天荒拨了两个宫人,只是这人刚一踏入宫门,还未分配差事便被庞贵人截胡而去,只见庞氏由两个宫女扶着,拿帕子抹着并不存在的泪珠惺惺作态:“好妹妹们,姐姐新得了一桩差事,奉皇后娘娘懿旨整理那库房,你们也晓得库房多年未有人踏足,内里物件实在是多如牛毛,姐姐我实在忙不过来啊。”
其实整理库房之事,本就是那庞氏职责所在,只是她好逸恶劳,这么多年下来见从未有人来检验那库房收拾程度,便天天关起门来歌舞升平、好不快活。怎料皇后娘娘忽然兴起想要来库房寻一瓷瓶,看到这蛛网横结的库房惊呆了,找庞贵人问责,谁知庞贵人竟将温常在推出来作了替罪羊,又巧言令色哄得皇后忘了真正该惩戒的对象,甚至夸她勤勉,并将整改库房一事重新交予庞贵人,一句“夜观宫人由你调用”让庞氏成了扯着虎皮做大旗的猢狲,在夜观宫横着走,众人敢怒不敢言。
温常在等一众嫔妃听她如此说道,心中纵使不快,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私下里啐道:“好不要脸的东西,平日里净见她好吃懒做、调戏英俊侍卫,怎的到了她嘴里,她是那劳苦功高的贤人,我们倒成了无所事事的闲人!”
司常在素来会察言观色,连忙按住温常在:“姐姐切莫动气,你我皆知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只是眼下她傍上了章嬷嬷,又哄得皇后娘娘十分信她,现下与她撕破脸皮恐怕不是时候,只是那风水轮流,苍天有眼,总有一天会有报应。”
“我当是谁,原是通过章嬷嬷。”温常在不屑,“别人不知那老嬷底细,我可是一清二楚。原不过是令贵妃身边的梳头丫鬟,贱名静娘,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竟敢勾引圣上,贵妃仁慈,不但没将她乱棒打死,还为她谋了桩好婚事风光嫁出宫去。”
“竟还有这等曲折之事,只是既嫁了出去,为何现下侍奉着皇后娘娘?”司常在毕竟年轻,这等宫中秘闻她是从未听过的,“臣妾记得,令贵妃在皇上登基后不久便薨了吧,听闻那位贵妃才情出众,名满京城,嫔妾还觉得甚是可惜呢……”
温常在环顾四周,确信没人之后露出一抹冷笑,凑近了司常在悄声说道:“妹妹入宫晚,不知道中宫之位原本可不是我们如今这位娘娘的,令贵妃福薄,或者有人‘让’她福薄,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将凤位拱手让人,这其中静娘充当了什么角色那可无人而知了,总之此后皇后娘娘身边便多了一位心腹嬷嬷。”
司常在听到这里,如坠冰窖,回过神来才发现冷汗已打湿了后襟,一开口竟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这……姐姐……我……”
温常在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低声道:“现下知道这宫中水深了吧,我瞧着你与白氏温顺,心生喜爱,故而提点几句。不过今日也多亏妹妹及时阻了我,庞氏那厮,着实可恶,但眼下也的确不是动她的时候。”说罢便摆摆手离去了。
司常在平白得了一桩宫中秘闻,仍旧在巨大冲击之中,连是怎么走回宫内的都记不大清了,脑中一片空白。